那天晚上的風很涼,像是一把細小的銼刀,順著脖領子往里鉆。我站在自家的防盜門前,手里還攥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鑰匙,金屬的涼意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我徹底淹沒。我沒去按那個開關,只是在那片死寂中站了很久,腦子里反反復復回響著秦大媽剛才說的那句話。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人到晚年,想找一份純粹的溫情,到底有多難。
我叫林大軍,今年62歲。在這個本該含飴弄孫的年紀,我卻過成了別人眼中的“孤家寡人”。老伴走了快五年了,唯一的兒子在南方成家立業,一年也就過年回來住個三五天。家里那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大得有些空曠,空得讓人發慌。
每天早上六點,我會準時被生物鐘喚醒。聽著隔壁樓棟傳來的早起聲、汽車發動聲,我卻遲遲不想起床。起那么早干什么呢?鍋里是冷的,桌子是空的,鏡子里那個白發蒼蒼的老頭,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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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秦素芬的交集,是從半年前開始的。
她也是個苦命人,早年離異,一個人拉扯大個女兒,現在女兒嫁到了外地,她也過起了獨居生活。秦素芬這人,愛干凈,利索,每次在樓道遇到,她總是穿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新鮮的菜,笑著跟我打個招呼:“林大哥,遛彎回來啦?”
那一聲“林大哥”,聽得我心里暖和。
我們這種年紀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病,是孤獨。有一次我半夜急性腸胃炎,疼得在床上直打滾,手機就在枕頭邊,可我翻遍了通訊錄,竟然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打給兒子?他在千里之外,除了讓他跟著干著急,沒有任何用處。
最后,我是硬生生硬扛到天亮,扶著墻去醫院掛的急診。那天從醫院回來,看著冷鍋冷灶,我第一次萌生了“搭伙”的念頭。
我并不是想再婚。這個歲數了,領個證牽扯到財產、兒女、老后的歸宿,太復雜。我想的是,找個知根知底的人,每天一起吃個飯,生病了互相有個照應,平時說說話,這日子總比一個人干耗著強。
我觀察了秦素芬很久。她做飯香,我常能聞到她家飄出來的紅燒肉味兒;她心眼好,樓道里的野貓她都會去喂。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也是寂寞的。
半個月前,我終于鼓起勇氣,在一次散步時向她提了這件事。
“素芬,你看咱們都單著,兒女都不在身邊。要不……咱倆搭伙過日子?錢的事好商量,我退休金比你高,生活費我出大頭,你就受點累,幫著操持下伙食。咱們互相關照,總好過一個人冷冷清清。”
當時秦素芬愣了一下,臉有些紅,但眼神里透著一絲驚喜。她遲疑了片刻,小聲說:“林大哥,這事兒……我得想想。”
她想了一個禮拜。那一個禮拜,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直到那天她敲開我的門,遞給我一個剛出鍋的包子,笑著說:“林大哥,我想好了,咱倆試試。”
我高興壞了。那天下午,我把家里徹底打掃了一遍,還特意去超市買了高檔的床單被褥,甚至給自己添了一套新衣服。我想著,這就是新生活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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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瓶好酒,還去熟食店買了幾個秦素芬愛吃的菜,興沖沖地去了她家。秦素芬也準備得很豐盛,四菜一湯,熱氣騰騰。飯桌上,燈光柔和,我們聊著各自的過去,聊著年輕時的荒唐事,氣氛好得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我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秦素芬放下了筷子,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林大哥,既然咱們要正經搭伙,有些話還是得說在前頭。咱們這個年紀,光靠情分是不夠的,得有個保障。”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那是自然。素芬,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推辭。生活費每個月我給你三千,家務我也能分擔,你看成嗎?”
秦素芬沒接話,她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我面前。
“林大哥,這是我請人擬的一份協議,你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帶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協議的前幾條還算正常,無非是生活開支、醫療照應之類的約定。可看到中間,我的手開始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