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的一天清晨,昆侖山口尚留著薄雪,山風卷起沙塵。一個馱著氈包的蒙古裝牧民悄悄折下馬背,步行朝西寧的方向趕去。誰也想不到,這名腳步蹣跚的中年人,竟曾在紅四方面軍30軍89師擔任過二營副營長,他叫廖永和。
青海解放的消息像高原的烈日,驅散了十二年的陰霾。此前的8月23日,第一野戰軍在臨夏突破青馬防線,并于9月5日進入西寧。城門一開,馬步芳集團四十年的統治轟然崩解。各族百姓奔走相告,而遠在草原放牧的廖永和則把這視為重返隊伍的唯一機會。他熟稔地披上舊羊皮襖,卻在內襯縫了一枚銹跡斑斑的八一軍徽,那是他從祁連山雪窩里護住的唯一信物。
路上他幾乎不敢碰面行人。十二年的奴隸生涯,讓他習慣了埋著頭走路。到湟中縣城時,正逢縣委動員大會,臺上干部慷慨陳詞“青海人民要翻身做主人”,臺下群眾熱血翻騰。廖永和擠進人群,攥著軍徽的手止不住顫抖。他聽不太懂普通話,只憑一句句“人民”“解放軍”判斷自己沒有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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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散之后,他一把抓住正在收拾稿件的縣委書記尚志田,用帶著濃重蒙古口音的生硬漢語急切地說:“首長,收留我,我是自己人。”話未說完已淚如雨下。尚志田愣住了,面前的中年牧民衣衫襤褸,黝黑的臉看不出昔日軍官的風采。更棘手的是,對方大部分時間用蒙古語表達,讓在場干部半句難懂。無奈之下,只能找翻譯。
故事這才漸漸清晰。廖永和1916年生于安徽金寨,少年時代給地主放羊。1929年紅軍來到大別山,他成了兒童團骨干。1931年,他提著半截槍跟著部隊轉戰川陜,兩年后在蒼溪火線上入黨。到西征前夕,他已升任30軍89師269團二營副營長。
1936年底,西路軍揮師河西走廊,相繼鏖戰甘州、高臺、梨園口。1937年1月的倪家營子增援戰,他大腿中彈,卻仍咬牙撐著木杖指揮突圍。部隊翻越托來南山時,海拔四千多米的缺氧和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像兩把鋸子,他終于體力耗盡,倒在雪溝。醒來時,只剩幾位同樣掉隊的戰友。眾人勢單力薄,只能分批突圍。留守的廖永和與通訊員小何被塞進半袋炒面、一把旱煙。小何安慰道:“硬撐兩天,部隊準回來接咱。”話音未落,山谷里便只剩風聲。
三十天后,二人被一位哈薩克女牧民帶回氈房。她給他們喂酥油茶,也提醒說外面盡是馬家軍,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廖永和不信邪,試圖尋找大部隊,很快被軍閥巡騎擒住。審問時,女牧民的丈夫——本地牧場主——一聲冷笑:“紅軍?留著也無用,套上馬嚼子,給我放羊去。”自此,副營長成了奴隸,“黃巴圖”是牧人們對他的稱呼,意為“不會說話的苦力”。
奴隸生涯灰暗而漫長。每天天不亮出圈,半夜才歸,吃冷硬糌粑,住破羊圈。被驅趕、被鞭打成了家常便飯,傷腿逢寒夜撕裂般疼痛。廖永和想過用牧民慣用的長刀結束一切,可他舍不得那枚八一軍徽。“只要它在,俺就還活在隊伍里。”這一念,成了支撐他挺過嚴寒與饑餓的火種。
1942年,馬步芳挑起民族糾紛,河湟地區兵荒馬亂。牧場主忙著保命,無暇顧及一干奴隸。廖永和和小何趁夜遁逃,卻被人販子在途中截回。幾番鞭笞后,小何并未撐下來,倒在河谷,人間再無聲息。廖永和用石頭掩埋戰友,心里暗暗記下仇人姓名。
此后,他改名“黃志善”,混入蒙古包,靠打短工維生。1944年,他同救過自己的那位哈薩克姑娘成婚,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家人勸他忘掉過去,草原遼闊,生活總要繼續。可每逢夜深人靜,他會摸出軍徽,對著昏暗的酥油燈自言自語:“總有一天得回去報到,哪怕讓我去挑糞,也要當個堂堂正正的解放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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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終于來了。1949年夏,第一野戰軍西進。馬步芳倉皇向西撤退,牧民們紛紛傳開:“紅軍回來了。”這四個字像春雷,讓廖永和再度提起行囊。可就在臨行前夜,舊主人帶著幾名親兵闖入氈房,掄鞭棒惡狠狠地吼:“跑得掉嗎?”鄰居們一擁而上,把主人死死抱住,“讓他走吧,時代變了!”廖永和深深鞠躬,踏上出走的路,身后媳婦和娃娃的啼哭聲撕心裂肺。
在西寧,他見到了廖漢生副司令。當時的接待室簡陋,土炕上掛著張最新的作戰地圖。廖永和先是敬了個并不標準的軍禮,然后掏出那枚斑駁的軍徽。廖漢生凝視良久,輕輕嘆道:“離隊十二年,沒有組織關系,也無證明,按條例難以接收。”廖永和咬著嘴唇,跪而不起:“不收我,我就回去給那家當牛做馬,我一輩子都是紅軍!”屋里安靜到能聽見風吹炕沿的呼呼聲。
抉擇并不輕松。青海剛解放,干部奇缺,但紀律又不容破。廖漢生召來政治部,反復核對西路軍傷亡名單、失散人員記錄。搜尋兩天,終于在一份泛黃的“倪家營子傷員花名冊”里找到“269團二營副營長廖永和”以及“右腿穿通傷”字樣。證據雖單薄,卻足以說明問題。9月中旬,軍區黨委決定給廖永和補辦組織關系,送往西寧干部訓練團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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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期間,他把漢語字帖攤在膝頭,邊學邊比劃方言,三個月下來已能流利書寫常用公文。1950年初,他出任都蘭縣德令哈區區長,主要負責牧區減租、青稞儲備和舊奴隸解放工作。有人打趣:“老廖又管起羊來。”他哈哈回答:“可這回不是給奴隸主放羊,是幫老百姓養活命。”
后來,青海牧區開展大規模畜群統計,他拖著那條舊傷腿,挨個牧場丈量草場。他說過一句話:“黨把我從雪溝里撿回,剩下的路,就是欠下的債。”這句話,干部們至今不會忘。
若論功名,副營長到區長并不算耀眼,可在高原遼闊天地里,能夠把十二年暗夜換成一盞長明燈,本身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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