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嚴軍
熏臘初成柏子香,
登盤更薦炸椒黃。
釜中玉屑融金釜,
箸底霜刀截琥珀。
風物自關峽口氣,
年光先透灶額光。
土家一味滄桑里,
嚼到春深齒尚芳。
長江行至巴東,水色便沉郁了三分,江風里也似摻了層薄薄的、蒼青的靄。這靄,是兩岸綿亙山巒的呼吸,更是臘月里,千家萬戶灶膛中逸出的,那一縷香柏的魂。
年味的序曲,是從山間斫回香柏枝開始的。那并非隨意拾取的柴薪,而是帶著虔敬的挑選。枝葉需蒼翠仍存,油脂飽滿。背回家中,并不立時點燃,得先在檐下陰著,讓山野的魂魄在枝椏間穩穩棲住。待到黃道吉日,主婦將用鹽、花椒與時光仔細伺候過的肉條,高懸于熏架之上,這才將柏枝攏在火塘。起初是不起眼的青煙,裊裊的,試探著;漸漸地,那煙便成了乳白色,濃稠如漿,將一塊塊紫紅的肉身溫柔地包裹、滲透。
![]()
奇妙的嬗變,在煙與火的慢歌里發生。柏脂的芬芳,一種清冽中帶著神性微苦的香,絲絲縷縷,鉆入肉的肌理,與油脂交融,與纖維對話。日復一日,鮮亮的赤肉轉為沉靜的黧黑,仿佛將峽江邊陡峭的歲月、濃霧與日頭,一并封存在緊實的質地里。那不再是普通的肉,而成了一件時間的藝術品,一塊能點燃味蕾與鄉愁的烏金。
熏臘是沉郁的男低音,炸廣椒則是火辣潑辣的女高音。秋日曬透的紅辣椒,在石臼里舂成粗糲的碎末,與金黃的苞谷面、清冽的醪糟和勻,封進倒撲的壇中。壇口那一汪清亮的“壇沿水”,便成了它酣暢呼吸的韻腳。月余光陰,神奇的發酵賦予它復雜的風味:辣是筋骨,酸是神魂,咸香是血脈。待到用時,與肥腴的五花肉丁同炒。肉中油脂被熾熱逼出,慷慨地浸潤每一粒椒末,那紅與黃便在鍋中歡騰跳躍,釀成一片灼灼的云霞。入口,是劈面而來的爽朗熱忱,酣暢淋漓,能驅散峽江冬日任何一縷濕寒的孤寂。
![]()
若說前兩者是濃墨重彩,炸豆腐果便是留白處的清雅逸氣。方正的豆腐,需是清早石磨推出的,帶著豆莢的晨曦氣。切作適口的塊,放入油鍋。熱浪與低溫的相遇,激出“滋啦”一聲幸福的嘆息。看那原本素凈的方塊,在油花中緩緩浮沉,周身泛起細密金黃的氣泡,仿佛披上了一身金甲玉衣。它不像熏臘那般堅忍,也不似炸廣椒那般熾烈。它外皮酥脆,是年節熱鬧的殼;內里卻依舊瑩白軟潤,鎖著一捧清泉般的本真。可單吃,可入湯,可燴菜,如一位溫和的舊友,總能妥帖地安放自己,調和滿席的鼎沸。
年夜的席上,這三味終于匯聚。熏臘切得薄而透光,脂肪已化作晶瑩的琥珀,入口是柏煙的長嘆與肉質的沉香。炸廣椒炒肉,用粗陶缽盛著,紅艷艷地端上來,是直接暖到心底的踏實。炸豆腐果或許臥在一缽土雞湯邊,吸飽了湯汁,鼓脹著,咬下去,鮮燙的汁液與豆香便在口中漾開。
![]()
那一刻,你會懂得,所謂年味,并非單是舌尖的豐饒。它是香柏枝燃起時,祖母眼中映出的火光;是炸廣椒在鍋中噼啪作響時,母親額角細密的汗珠;是豆腐在油鍋中膨脹時,孩子們圍在灶邊期待的鼻息。是這山川的風,江上的霧,先祖的念,與今人的盼,共同被收束于一方灶膛,歷經煙與火、時間與手掌的撫觸,最終凝結于餐桌之上的滋味山河。
味至濃時是故鄉。任歲月如何奔流,只要灶火猶溫,只要這一口熟悉的咸香辣暖在舌尖化開,那個叫做“巴東”的、群山環抱的故鄉,便從未遠離。它就在這一縷柏煙、一勺椒紅、一塊豆香里,妥帖地安放著每一個游子,最深長的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