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二月,南京下著微雨,國民政府禮堂里鑼鼓喧天。陳誠身披嶄新的一級上將肩章走上臺階;臺下賓客鼓掌,卻無人敢提一句:那空出的名額,原本屬馮玉祥。蔣介石早在籌建國防部時就盤算好這一步。白崇禧當部長,陳誠當參謀總長,為此必須挪走一位一級上將。馮玉祥成了犧牲品;軍政部一紙公文,悄悄寫下“榮譽退役”,就把老馮半世紀的軍旅生涯抹了個干凈。有人勸馮玉祥忍一忍,他擺擺手:“我五十年馬背刀光,總不能老死在南京衙門。”四月,他掛了個“水利特使”的閑差,帶著妻子李德全,收拾幾只行李,準備去美國考察水利。表面風平浪靜,實際已是決裂前夜。馮、蔣結義于二十年代初。那會兒北伐剛起步,西北軍三十萬精銳與黃埔系并肩作戰。馮玉祥同意“先安內”,傾力輔佐,“蔣委員長”得以重返權力高位。情同手足的把兄弟,從此暗流洶涌。北伐勝利后,蔣介石先給馮玉祥下了第一記悶棍:平津易幟,重鎮警備權交閻錫山掌管。西北軍將士向隅而泣,馮玉祥心里明白,這是在“抽梁換柱”。隨后的編遣令更狠:第二集團軍只剩九個師,兵員限一萬一千人。馮玉祥怒不可遏,旋即逃離南京,暗聯閻錫山舉兵。可盟友一轉身便與蔣暗通款曲,馮玉祥被軟禁太原。蔣馮戰爭的前線群龍無首,西北軍兩月潰敗。老馮被迫通電下野,遷居泰山,以禪代兵,暫且避風頭。下一年,中原大戰烽火起。馮玉祥聯合閻錫山、李宗仁再與蔣軍對壘,結果因張學良“易幟”戛然而止。國民黨內部有條潛規則:只要不碰紅線,打敗了最多下野養疴,性命尚可保全。馮玉祥因此得以全身而退。一九三五年,蔣介石姿態示好,重新請馮出山,授一級上將,封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聽著風光,其實無兵無權。南京的酒會燈火通明,馮玉祥卻在高處默默盤桓——棋桿握在他人手里,這一局已看不到勝算。抗戰爆發后,馮玉祥掛帥第三、第六戰區。部下多已改隸中央軍,號令不暢,作戰乏力。皖南事變后,他公開批評“以日剿共”之策,眉頭一皺,便與蔣介石離心離德。抗戰一結束,對方立刻收網,馮被晾成擺設。此時的馮玉祥年過花甲,才明白自己成了“可有可無的人”。一九四六年九月,他抵達紐約,行李里塞著水利資料,也揣著滿腹悲憤。中外記者圍上來,他抬手示意安靜:“此去求學問,也要講真話。”短短一句,暗含鋒芒。旅美歲月里,馮玉祥多次應邀在國會作證,大聲質疑美國對蔣政權的巨額貸款。“第一筆六千萬美元,七成落入特權集團腰包!”他的指控令華府氣氛尷尬,直接導致撥款額度縮減。南京方面惱羞成怒,立即撤銷特使身份,并向美國施壓吊銷其外交護照。一九四七年冬,紐約華僑禮堂燈火通明,旅美中國和平民主聯盟宣告成立。馮玉祥被推為主席,他朗聲道:“中國需要的是和平,不是獨裁。”臺下有人低聲提醒:“蔣不會放過您。”老馮笑笑:“大風大浪,見識多了。”解放戰爭進入決勝關頭,北平方面發來邀請,馮玉祥決定返國參加建國大計。為了避開重慶軍統在美洲布下的耳目,他繞道埃及,搭乘蘇聯“勝利號”客輪,計劃經黑海入境。行前曾秘密向蘇大使透露擔憂,得到的回應是“我們負責安全”。客輪航行近兩個月風平浪靜,直至一九四八年九月一日。清晨五點,電影放映室突起大火,膠片爆燃,毒煙翻涌。最接近馮玉祥艙室的那道鐵門被反鎖,呼救聲被濃煙吞沒。待隨行人員破門相救,六十六歲的馮玉祥已昏迷不醒,終未蘇醒。這場海上火災留下諸多疑點:誰鎖的門?為何偏在抵港前數小時起火?事后蘇聯報告堅持“意外”結論,但也有船員私下議論,“那不是普通失火,而像爆燃”。蔣系特務是否登船?蘇方是否隱情?史家久辯無果,遂成懸案。一個重要線索是馮玉祥旅美時屢受跟蹤。軍統檔案雖多已散佚,但有記錄顯示,當年確實奉蔣命組建“美洲特別行動組”。不過,缺乏直接證據指向暗殺,只能歸于“疑云”。馮玉祥去世后,靈柩被空運莫斯科,火化裝壇。十一月,李德全攜骨灰返魯,安厝泰山西麓,依故人囑托“死亦歸根”。次年九月,各界人士在北平舉行追悼,毛澤東親題挽詞,周恩來致辭,稱其“鞠躬盡瘁,功在民族”。在人生最后兩年里,這位“倒戈將軍”并未操兵馬,卻將鋒芒全部用于政壇,妄圖撬動蔣介石的國際支點。成敗已分,但他的身影、他的橫戈躍馬與倔強犟勁,仍是近代中國亂世畫卷中無法忽視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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