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發布了關于19世紀末美英戰列艦的回顧性評估材料,這次評估由美國專家進行(這一點很重要),今天我們將繼續這一內容,不過這次換一個角度——“跨越大西洋”,從英國專家的視角來看待美國的“伊利諾伊”級戰列艦。
1897年開工建造的新一系列美國“伊利諾伊”級戰列艦自然引起了專家和公眾的高度關注(包括海外輿論)。因此也不足為奇,當時的媒體對這些艦艇的主要建造階段(開工、下水、試航、入役等)都有比較積極的報道,同時也不斷討論這些新艦的優缺點,不時將目光投向“潮流引領者”——英國皇家海軍。我們在前一部分已經梳理了美國媒體得出的結論,但在整個建造過程中,相關的“信息跟進”一直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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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對比
1898年3月,美國海軍總艦船工程師G.希奇伯恩(G. Hichborn,按現代譯法)就三艘正在建造的美艦作了一次詳盡的報告。
毋庸置疑,這份報告“寫得相當到位”,特別強調了這一系列美國戰列艦的設計與此前建造的同級艦有顯著不同。報告特別指出,“阿拉巴馬”型戰列艦(有時也這樣稱呼該系列,雖然首艦為BB-7“伊利諾伊”號)在整體和各個細節上都表現出設計的原創性和大膽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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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戰列艦“阿拉巴馬”
這里對我們來說有趣的一點是,當時對美國新型戰列艦的評價不僅來自美國專家和《Scientific American》雜志的記者,還來自英國專家,他們在《The Engineer》雜志上進行了分析,而且早在1897年4月(4月2日刊)就有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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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雜志封面
在雜志的頁面上,英國人利用美國媒體對“阿拉巴馬”型戰列艦的描述,對美國戰列艦“阿拉巴馬”與英國戰列艦“喬治王子”號(“Majestic”型)進行了有趣的對比。同時要注意,英國人一開始就強調,這兩類艦船是為了“不同任務”而建造的。
《Engineer》雜志寫道:“……不可能在不產生任何疑問的情況下,將三艘新美國戰列艦的尺寸與特征與英國‘Majestic’型戰列艦的相應數據進行比較——沒有人會懷疑各自造船部門的判斷——兩型戰列艦的設計差異如此之大,或者這種差異僅僅是由于美國和英國在考慮艦船任務時所依據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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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英國雜志的頁面
值得注意的是,英國人并沒有簡單地去比較排水量或裝甲厚度,而是提出了一個“系統性且首要”的問題——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才應該被稱為“遠洋戰列艦”?
雜志中寫道:“我們希望在對‘阿拉巴馬’型戰列艦發表任何意見之前,先更準確地回答這個問題。遠洋戰列艦究竟是簡單的漂浮堡壘,只能在平靜海域從一個受保護的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還是遠洋戰列艦是在大洋上編隊作戰的真正戰斗力量?《Engineer》認為,英國人和美國人都會同意,第二種定義更接近事實。”
不可否認,比較戰列艦時確實應該從這個角度出發——也就是它的用途是什么,它能否真正進行海上作戰。當時美國人和英國人對于海軍作戰原則的看法(我們談論的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并不完全一致,這是不爭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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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英國雜志的“阿拉巴馬”號戰列艦外觀示意圖
英國人指出,美國海軍計劃的長期原則,以及美國海軍至今的“raison d’être”(存在的意義),一直是“防御海岸”。從美國海軍大多數早期建造的艦艇中,這一點非常明顯。有人可能會說,當時美國已有巡洋艦。但即便在內戰時期服役的高速強巡洋艦,也不過是“破壞貿易”的手段而已。而且,在所討論的文章中,巡洋艦的問題并不在討論范圍內,因為主要關注的仍然是美英戰列艦的比較。
《The Engineer》的專家們注意到:“另一方面,英國海軍的作戰基地,如大家公認的,是在敵方海岸,因此英國海軍的作戰場可能遍及大洋。然而,不論海軍任務如何設定,這些問題都要求艦隊的組成部分能夠在公海上經受戰斗考驗,不論天氣狀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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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戰列艦“喬治王子號”
由此,英國人立即明確了主要的作戰因素——戰艦的任務及其作戰范圍。因此,英國人認為,美英戰列艦在設計上的唯一重要差異,“在于艦船必須攜帶的燃料儲備量的大小”!實際上,英國海軍“喬治王子號”戰列艦的煤艙容量達到了2200–2250噸(根據參考資料,這保證了以10節航速航行的航程為7500海里),而三艘新建美國戰列艦的煤艙容量僅為1200噸(另有資料顯示為1310–1400噸,航程為10節航速下約4190海里)。數據差異可以歸因于英國人在1897年僅使用了美國艦船的設計數據。
英國人公正地指出,這種任務上的差異還不足以解釋兩型戰列艦在特征上的顯著差別。因此,文章提供了兩艘艦船的性能對比表,讓讀者通過對比數字自行發現這些艦船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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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我們的讀者,下表也提供給大家參考,但請注意——在原文中,所有參數都是以英尺和英寸為單位。英尺是英國長度單位,等于12英寸或0.3048米,而1英寸等于25.4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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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雜志的對比表
如果仔細觀察這些數據,就能看到130年前英國專家注意到的事實——盡管“阿拉巴馬號”排水量比“喬治王子號”少約3000噸,船體長度和寬度更小,舷高也明顯更低,美國工程師在艦船上層仍然安裝了四門重型主炮,其重量比“喬治王子號”相應的主炮多56噸。更不用說,相比于英國戰列艦,美艦還增加了一批6英寸口徑的速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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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戰列艦“喬治王子號”,1898年
根據《The Engineer》雜志記載:“……在美國的設計中,上層負載還增加了塔式裝甲,厚度分別為18英寸和15英寸,這使得旋轉部件的重量增加到940噸,而‘喬治王子號’的相應負載僅為620噸。
如此大量的上部負載,很可能會損害戰列艦的穩定性,也就是說,其航海性能可能受影響。”
對此,英國人反駁稱,美國艦體較短(“阿拉巴馬號”的長寬比為5,而“喬治王子號”為5.5),因此在穩定性上更令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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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戰列艦“阿拉巴馬號”
這固然如此,但如果重心被抬得很高,其元心高度的充分性總是令人懷疑,而這正是“阿拉巴馬號”型戰列艦可能面臨的問題——如果在其上確實安裝了設計中所列的所有火炮和裝甲。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發表于1897年4月,當時美國艦船才剛剛開工建造。
有趣的是,在比較兩型戰列艦時,英國專家正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穩定性上。130年前,《The Engineer》的讀者還被提供了圖表(示意圖),展示了“阿拉巴馬號”和“喬治王子號”的龍骨橫剖面(更準確地說是“復雜橫斷面”),在船體傾斜至30°時的狀態——即當時英國海軍用來測量的傾斜儀最大刻度,也大致相當于風暴或大浪中船體可能達到的傾斜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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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雜志中的傾斜示意圖
從示意圖可以看出,當戰列艦傾斜到該角度時,“阿拉巴馬號”的炮艙甲板會下沉得很深,以至于沉入水下的船體上,僅剩中部的上層建筑露出水面;而在艏部較低的尾部,由于船舷比甲板低一個甲板的高度,甲板將被海水淹沒至炮塔的胸墻高度,如圖中虛線所示。此外,在這種傾斜下,整條上層甲板的邊緣都會被海水覆蓋,因為為了保護兩門6英寸炮而豎起在甲板上的小型上層裝甲炮座(圖中虛線)幾乎沒有增加船舷高度。英國專家對這一情況作了如上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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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巴馬號”傾斜示意圖
根據《The Engineer》雜志記載:“……由于‘阿拉巴馬號’船艏的舷側線沒有明顯上揚,上層甲板的邊緣在上述傾斜情況下將被水淹沒直至船首。”
而英國戰列艦的情況則不同。在同樣傾斜角下,英國戰列艦“喬治王子號”的任何部分都不會被上層甲板邊緣以上的水覆蓋,因為上層炮艙長度較大,且船艏舷側線上升6英尺。由此,“喬治王子號”在不造成嚴重問題的情況下,還可以再傾斜幾度,除了尾部上層甲板上可能有少量海水濺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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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王子號”傾斜示意圖
英國人繼續分析局勢。對于“阿拉巴馬號”,在船體已顯著傾斜的情況下,甲板一側積水的重量如此之大,足以引人深思。炮塔胸墻的15英寸裝甲、炮塔及其火炮旋轉部分每座重達470噸、所有次要火炮及其炮座、5.5英寸的舷側裝甲、上部煤艙中的煤炭、指揮塔等,這些全部屬于甲板上的高位負載,而且船首炮塔位置更高!因此,翻傾風險隨之增加。
英國雜志在談及“阿拉巴馬號”時寫道:“……也許16.5英寸的腰部裝甲、機械裝置以及戰斗和艦上儲備物能夠在船體直立時平衡上述高位負載,但只需看一眼傾斜示意圖,就可以看到大部分甲板上負載在船體傾斜時處于多么危險的位置,而且甲板積水的增加會進一步加大傾覆風險。顯然,在進一步傾斜后,即使傾斜角不大,船只也會到達穩定性曲線上的臨界點,穩定性消失。”
而英國戰列艦“喬治王子號”的情況完全不同。《The Engineer》指出,該艦的大部分裝甲甲板重達1300噸,低置于船體內,因此屬于“水下負載”,并且呈金字塔形分布,最有利于穩定性負載。鍋爐及其機械裝置,加上戰斗炮彈儲備,總重量達1630噸,位于船體最底部,有助于增強船只在任何情況下的穩定性。低位儲備的大量煤炭同樣屬于“水下負載”,進一步提高穩定性。在這種情況下,盡管“阿拉巴馬號”的重型旋轉炮塔每座重達500噸,但相應的舷側裝甲僅為6英寸厚,對于其用途而言已完全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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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列艦 BB-8 “阿拉巴馬號”
這里英國人頗具諷刺意味地評價了主炮塔的裝甲厚度(提醒一下,他們自己的戰列艦通常使用帶裝甲護罩的炮座安裝方式)。英國雜志對美艦炮塔是否值得如此厚重裝甲表示懷疑。
“…關于這種(美艦)裝甲的足夠性,很明顯,如果有一兩發12英寸或13英寸口徑炮彈從近距離準確命中(美艦)的炮塔,即使炮塔壁足以抵擋炮彈,其炮塔也會失效;而在‘喬治王子號’上,覆蓋12英寸炮座的炮塔頂部可能會被擊中,但絲毫不會影響炮的正常使用。”
這個說法存在爭議,但確實有一定道理。至少這是當時英國海軍的普遍看法。而且英國人有其依據——他們對“維多利亞號”的覆滅記憶仍歷歷在目,該艦因遭受撞擊而失去穩定性而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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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號”的沉沒,雕刻版畫
有趣的是,也正是因為“維多利亞號”的悲劇,英國人在那個時期不愿再次采用戰列艦上的重型旋轉炮塔。他們認為這些炮塔始終是影響艦艇穩定性的因素,無論如何布置船上重物,都無法彌補其帶來的不穩定性。
在文章結尾,英國人并沒有直接批評美國人,而是安撫了國內輿論:“《Engineer》指出,英國造船事業之所以值得慶幸,是因為有亨利·威廉·懷特爵士坐鎮。隨著他設計的軍艦逐步發展,這些理念的演進確實令人贊嘆。從‘特拉法加’號到‘皇家至上’號,再到‘喬治王子’號,我們看到巨大的變化,但核心思想始終一致:將簡單的浮動堡壘轉變為真正的遠洋戰斗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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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威廉·懷特
為了實現這一主要目標,戰列艦的舷側被加高;主炮布局得當,使得主炮之間形成可安置強力副炮的空間;雙層船底幾乎覆蓋整個裝甲甲板以下的船體;煤艙容量幾乎增加了四倍。
英國雜志明確指出:“……還能有什么比我們在‘喬治王子號’橫剖面上看到的炮座、炮盾、煤艙和裝甲布局更合理的呢?將其與法國及其他外國戰列艦(目前主要集中在地中海)的建造進行比較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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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戰列艦“皇家至上號”,懷特的杰作
正如我們所見,這次對兩艘戰艦的比較并非基于各自項目的“紙上”參數,而是以穩性(船舶在海上波浪中的表現)作為主要標準。對于這一點,不得不贊同英國人的觀點。他們得出了非常明確的結論,同時也帶著對皇家海軍的自豪與些許自負。
《The Engineer》寫道:“……我們非常懷疑,他們中的任何一艘能夠承受大西洋的風暴。顯然,美國工程師根本不考慮他的船會傾斜到30°。如果真的發生,他就不懂大西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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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雜志的頁面
在我看來,這無疑是對美國船舶設計者的一記當頭棒喝!有趣的是,或許正是這篇1897年的文章促使在1898年,美國戰列艦下水后,《Scientific American》雜志在其刊物上也進行了美英戰列艦的比較,以呈現出更“合適”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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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戰列艦在海上
公平地說,這三艘美國戰列艦在服役期間并未遇到明顯的穩性問題,至少服役了20年以上(首艦“伊利諾伊號”甚至一直服役到1956年才被出售拆解)!而這還包括1909–1912年它們改裝了桁架桅桿。作為穩性良好的佐證,可以提到三艘戰艦都參與了“大白艦隊”遠航(“阿拉巴馬號”因動力裝置故障中途退航)。英國的“喬治王子號”也服役至老年,但最終以船難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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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事的戰列艦“喬治王子號”的船體
如果有人問:“這三艘美國戰列艦到底有多優秀?”或者“哪些戰艦更好?(美國‘伊利諾伊’級還是英國‘壯麗’/‘老人星級戰列艦(Canopus-class battleship)’級)”,最好的回答是:“要看從哪個角度、看什么方面。”當時想要獲得真正客觀的評價幾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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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王子號”
資料來源:《The Engineer》(1897年4月)和《海洋匯編》(1897–1898年)
(感謝收看本頻道編譯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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