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北京的春風還帶著寒意。國家禁毒局一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放下手中的速寫本,對面幾位干警屏息聆聽。那本磨損的硬面筆記,記著上千條關于金三角的運輸線、暗號、武裝走私團伙習性。講解完畢,老人合上本子,輕聲說:“再給我半個月,得把最后一條線頭拉清。”他的名字叫傅衍鯤,山東濰坊人,早就過了花甲之年,卻剛剛結束一場橫跨十一載的地下博弈。
誰能想到,眼前的瘦削老者,二十年前還在曲阜一所中學教《古文觀止》。那時的傅老師字寫得端正,帶著學生背《岳陽樓記》,課余最愛拉著同事討論甲午海戰。1991年,他突感身體不適,被確診為糖尿病。醫生建議南下療養,于是他辭去教職,帶著十三歲的侄子去了氣候溫暖的云南。此行原本只為養病,命運卻在這里拐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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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運來得太快。三個月后,侄子變得神情恍惚,常常夜半溜出宿舍。跟蹤后得知,孩子被人拉進了毒窩,染上了白色的粉末。那一年,傅衍鯤五十六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什么叫“心如刀絞”。他暗暗發誓,要把害人的黑手揪出來。
為了追根溯源,他找到公安部自首式地“請戰”。他把想法說得明明白白:“我歲數大,沒什么可失去。要是能混進去,總能撕開個口子。”經過層層審查,他被批準以社會聯絡員身份秘密行動。唯一的報酬,是偶爾轉來的幾行電文里一句“注意安全”。
化名“勞富”后,他先在瑞麗租下兩層小樓,又花光積蓄買來越野車、軍裝和衛星電話。對外口徑是“退役將軍下海做軍貿”,言談舉止自帶幾分戎馬之氣,行走間有保鏢簇擁。要命的是,這一套居然真被當地黑白兩道信了。果敢“民族民主同盟軍”總司令楊茂良主動遞來喜帖,邀他出席長子婚禮。
婚宴那七天,楊家排場之大,紅地毯上鋪著新裁的樹葉,士兵成列,軍樂喧天。傅衍鯤送上的“賀禮”卻別具匠心——三十八件防彈衣。席間,他舉起半自動步槍,“啪”地一槍打碎扣子卻不破鋼板,引得哄堂喝彩。隨后他借機分析司令部防御缺漏:通訊連電磁泄露、警衛營距中樞過遠、炮兵火力點暴露……楊茂良聽得連連點頭,當晚便拍板調整。這一役,傅衍鯤在對方心中砌起了“高參”形象,也因此順利進入果敢的核心層。
駐守金三角的日子,被他形容為“白天在火山口烤火,夜里與毒蛇同眠”。為了穩住身份,他答應出資與毒梟合辦小型兵工廠,硬是東拼西借拿出三十萬元。看似急功近利,實則為了獲得更高的信任度。隨著來往增多,各路毒王、軍閥、軍火販輪番登門,他用“閑聊”套情報——哪條山道開始轉移貨車,哪座寺廟新藏了電臺,都變成那本小本子上的密密麻麻數字和箭頭。
有意思的是,他的教師本色從未消失。楊茂良手下的新兵操炮不熟,他索性拿樹枝在地上畫圓,講解射界、預備炮位。士兵叫他“老軍師”,連背部行軍壺都幫他擦得锃亮。彼此無形中生出依賴,也讓他得以在多個武裝之間自由穿梭。十一年里,他發回了近千條情報,協助公安和武警截獲數十噸毒品。某次大案,他提前三天傳出的車輛路線,使得邊防官兵在怒江邊一舉繳獲數百公斤海洛因。電報發回北京時,只用了十日,嫌疑人悉數落網。
然而刀口舔血的把戲終究危險。2003年,兵工廠技術改造遇瓶頸,傅衍鯤請示去北京“采購設備”。臨行前,他拍拍貼身隨從的肩:“別亂說話,該閉嘴就閉嘴。”隨從滿口答應。誰料人在欲望面前太脆弱,酒色一灌,嘴巴便管不住。毒梟們得知傅衍鯤與中國警方暗通曲款,當即布下死局,準備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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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網終究在關鍵時刻顯靈。一名廚師連夜追到邊境,悄聲勸他:“快走,別回來了,他們知道了。”傅衍鯤沒問緣由,翻身上了拖拉機,輾轉跋涉,饑一頓飽一頓,硬是在雨林里鉆了三晝夜,扛著病體跨過界碑。那年他六十七歲。
回到濰坊后,他的生活驟然換擋。小區地下室光線昏暗,他卻把舊課桌擺成三角,支起熔鉛般厚重的打字機,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拽出歲月。鄰居常聽到深夜打字聲停了又起,像雨點打在鐵皮屋檐。據不完全統計,他寫下約三十萬字手稿,絕大多數至今仍封存于家中紙箱。
傾家蕩產的代價也在眼前。外債逼近時,他的女兒南下找他,剛到瑞麗便被父親塞上返程客車。“孩子,這里不是看熱鬧的地方”,電話那頭只留下一句簡單囑咐。直到很多年后,女兒從父親的回憶錄里讀到那句“若非我去,恐再多多少少年郎被害于粉塵”時,才恍然大悟。
傅衍鯤晚年與病痛纏斗。血透、胰島素、無眠夜,成了生活的主旋律。偶爾,他會讓兒子悄悄帶兩罐啤酒,在病房里輕碰一下罐壁,像是對當年槍聲的遙遠致敬。“這些孩子如果能戒掉毒,我這條命不虧。”他低聲嘟囔,像在給自己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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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7日清晨,病房窗外尚未亮透,他的呼吸忽然微弱。兒子握著那只寫字起老繭的手,聽見父親輕輕地說:“那片山谷,現在該是綠的。”隨后,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歸于平穩。簡陋房間里再無打字聲,卻多了厚厚一摞史料級的記錄。
傅衍鯤的故事沒有伏筆,也沒有華麗尾聲。他留下的,是比任何遺產都貴重的情報、是被點燃的生命,以及一聲粗啞的告誡:別碰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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