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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輝
一位曾在瑞典生活過的中國朋友,對我講述過一個故事。說一位來自東南亞某國的人,在斯德哥爾摩一下飛機,就主動向機場警察自首,稱他身上帶有毒品,要求逮捕他,并希望關進瑞典監獄。朋友說不出這個故事的確切來源,我姑且將它視為天方夜譚。
然而,種種傳聞,以它們的新奇吸引了我。我歷來覺得,監獄既然是歷史的產物,它就必然反映著歷史的狀況。在我看來,監獄實際上是一個民族的政治觀念、文化觀念的綜合反映。多年前的一個春天,我到瑞典等地訪問講學一個多月,出于好奇,也出于深入了解瑞典社會和文化的意圖,我請瑞典朋友先后兩次帶我參觀了兩個監獄,匆匆而簡單地走進這片獨特的天地,浮光掠影卻又是比較真切地感受著這片天地間不同的人與物。對于許多瑞典人來說,監獄也是陌生的。后來當我提到我參觀過監獄,一些瑞典朋友便會好奇地向我詢問那里的一切,而我,參觀之中的感觸與疑問,也就因而成為我們彼此交談的話題。
監獄見聞,如同我所寫的其它瑞典見聞一樣,最具個人色彩。我的目光,我的感覺,我的思索,全是一種隨意性極大的個人體驗。不過,這一體驗,同樣豐富著人在天地間的那種寬泛情感,人對世界的理解我相信也因之深切起來。
一、雪后行
一場四月大雪,覆蓋了整個斯德哥爾摩城郊。這是瑞典氣候最為變化無常的時節,恰恰讓我遇到。我抵達瑞典的第二天,就與大雪相逢,而在北京上飛機前,已經可以穿襯衫了。
在春天似到未到時節,佇立于斯德哥爾摩城外山坡上,我眺望湖邊樹叢間的白雪與民居建筑的淡黃或深紅。身旁雪被下面,是清新的綠草。綠與白,春與冬的搭配,一幅獨特的寫意畫。
踏著路旁尚未消融的積雪,我們向位于斯德哥爾摩東北部距市區大約近百公里的一所國家監獄走去。
瑪雅女士陪同我前往。她是一位漢學家,博士論文是《中國相聲史》,現在她是斯德哥爾摩大學東亞系的高級講師。這位十多年前從芬蘭移居瑞典的漢學家,和我一樣,也是第一次前往監獄這種特別的地方。由于路線不熟,在由地鐵換乘郊區火車、公共汽車后,我們在一個車站停下打聽去路。誰也不知道該如何乘車直接到達監獄。最后問到一位司機,才得知沒有公共汽車通往那里,只有一種有特殊標記的內部交通車在固定時間前往,但必須持有有關證件方能上車。在問清大致方位之后,我和瑪雅便只好步行尋找藏于丘陵森林間的監獄,好在并不十分遙遠。
雪后步行于山間,對于我卻是一次難得的游覽鄉間的機會。雖下過大雪,但畢竟已是春天,不顯得寒冷,行走在路面平整的鄉間公路上,反倒十分愜意。
路旁很少見到村莊。在一個山洼處,有一家農舍。幾幢色澤泛暗顯得破舊高大的木板房,瑪雅說是農民的倉庫。就在倉庫旁,停放著幾輛大型農用機械,再往后一點兒,便是農戶的住宅。一幢兩層小樓,紅底白邊,十分雅致。屋前一處大花園,殘雪仍懸掛于樹枝上,過不了多久,這里就該有各色鮮花盛開于陽光下。在有的文章中看過,瑞典監獄的犯人,往往要抽出一定時間到農戶勞動,是否就在這距監獄不遠的地方?是否就在那倉庫里忙碌著?他們如何與農戶、與監獄處理關系?在我將目光停留在民舍與花園上面時,縈繞于心的便是這樣一些問題。
步行約20分鐘后,仍未看到通往監獄的路標,卻見到了一座小教堂。
有教堂,必然有墓地。我建議去墓地看看。早上剛剛被置放于碑前的鮮花青枝(我說不清是什么花),與殘雪相襯,色彩尤顯得醒目。紅得濃烈如血,綠得青翠鮮活。這是生者與死者的交談。
我沒有遇到牧師。后來得知,牧師常常要到監獄布道,而犯人們也為教堂制作一些設施。不過我當時徜徉于墓地和教堂之間時,沒有想到監獄與這種地方會有這樣的聯系。
終于發現路標。再往一處更茂密的森林前行,即是監獄。公路伸向深處。走到這里,汽車漸漸增多,且可不時見到警車。它們沒有鳴笛,也沒有閃動警燈,只是如所有汽車一樣匆匆而去。此時為上午8點多鐘,我們分析可能是監獄的管理人員從城里趕來上班。
監獄出現在我們面前。遠遠望去,一個灰暗高大的建筑,處于森林的環抱中。稍稍走近方看到距建筑約一百米的地方,辟有一個大停車場,大約一百來輛各式轎車整齊停放著。高大建筑原是高而厚的圍墻,以水泥筑就。門前冷冷清清,見不到一個警衛,只有一兩個人駕駛著機動車在清掃積雪。門口豎有一塊告示:此處禁止拍照。可是在此之前,我早已撳動過幾次快門了。
完全沒有我所見過的電視片中的那種悠閑詩意,高聳的圍墻依然冷峻、威嚴。它約有十多米高,上端沒有電網,但墻體卻是呈波浪形往里彎。高聳與灰色,全然打破了藍天白云與森林綠地達成的和諧境界。在走到大門前最為靜寂的一剎那,我仿佛才真正從欣賞風景的心境中走出來,嚴肅且帶點好奇地關注起鐵門里的世界。
此次訪問瑞典,由斯德哥爾摩大學東亞系接待,他們已與獄方約定好參觀時間。在鐵門前,瑪雅按響門鈴,回答完問題后,鐵門自動啟開了。
二、地下畫廊
鐵門里是一個寬敞的院落,停放著幾輛警車。沒有人巡邏,也沒有人前來迎接我們。我們便徑自走進又一道關卡:這是管理部門的入口。進入這里才算真正進入監獄的中心。我注意到,從這里進出的人,不管是警察還是管理人員,均要向一個窗口里交出或索要鑰匙及別的什么東西。
我們自報姓名,便極容易地走進一個大廳。與鐵門外相比,大廳完全是另外一副樣子,儼然一個大飯店里的酒吧間。說是大廳其實并不大,只是一個連接不同走向辦公室的中樞,但是環境雅致,裝修考究。沙發、茶幾,一旁還有一個大魚缸,色彩斑斕的小魚,游動于水草片石之間。就在離它不遠處的一個角落,醒目地放置著一個自動售貨機,里面放著不同食物飲料。瑪雅介紹說,這種機器里的貨物根據價格分別編排號碼,欲購物者,投進錢幣,再根據自己的要求按一下所規定的號碼,如錢數符合,貨物便會自動出來。
衣著如街上行人一般隨意的男男女女,不斷從廳里走過。后來管理人員告訴我,這里是他們的休息地方,每天上午和下午,他們均在瑞典人習慣的時間里來到這里喝咖啡、閑聊。同時,前來探監的人們,也是先坐在這里等候,然后才被允許帶到囚室與犯人相見。
大廳中央,有一螺旋狀樓梯,通往二樓和樓下。二樓即是主管部門的辦公室,帶我們參觀的副看守長本特森先生,便是從上面走下來歡迎我們。高個頭的本特森先生,一副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他約莫四十多歲,大學畢業后,曾攻讀過研究生,學習社會學、犯罪學、法律等。研究生沒有讀完,便參加了監獄管理工作,如今已在這里工作二十二個年頭了。后來他告訴我,在瑞典,參加監獄工作,不存在國家分配之說,均由公民自己申請參加。這些人員中一部分應該是大學畢業生,最低要求是高中畢業生。瑞典沒有專門學校培養監獄管理人才,都是由監獄自己訓練。前來參加工者,需進行七個月的理論學習,其間同時進行實際訓練。對于直接與犯人打交道的人員,挑選更為嚴格一些。他說這種人員必須具有一定學識修養和出色的心理素質,這樣才能保證犯人教育的正常進行。
本特森先生帶著我們順樓梯下行,走過幾道鐵門,便步行在深深的地下通道,管理中心即是由這條通道與囚室連接。
我懷疑自己走在一個美術館的陳列廳,或者說更像斯德哥爾摩的地鐵車站。整個通道,走起來感覺似乎很長,而且通往不同方向。我先后走過的大約百多米長的通道,全涂染著柔和的淡藍或淡黃色,以此為整個通道的底色,兩旁正面則繪有長長的壁畫。正是這些壁畫,在明亮的燈光映照下,以其豐富的色彩和主題,讓人感覺不到是步行在監獄的地下,是走向犯人的所在。
壁畫不是一個完整的作品,而是由大大小小風格各異的獨立作品組成。這些壁畫作品,是請來美術家和犯人一起構思設計和繪制的。我注意到,動物是出現得最多的對象。可能是想以此渲染出安靜平和的氣氛,或者說贊美瑞典人理想中的人與自然間的和諧境界。這些動物的形象,大都溫柔可愛,其中尤以中國的熊貓與畢加索的和平鴿讓我注目再三。也有的作品,以幽默的筆調渲染出輕松。有些畫的下方,索性由犯人隨意用畫筆寫上他們樂意講的話。一處寫道:"愛即是法律,愛即是意愿。"另一處寫得更為坦率:"在一個充滿虛偽的世界里,唯一的老實人就是小偷。"
讓人忍俊不禁的是,有的作品將宗教畫改頭換面地添加進與監獄生活有關的內容。一幅作品上,繪有一位面目慈祥的老頭,躺在云層上,其姿勢頗相似于我印象中的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繪畫中的大衛,但手中拿著的卻是一串監獄鑰匙。他的前方寫著"一個入口處"。入獄或進天堂?不得而知。但鑰匙的意味,顯然與我們走過的一道道鐵門相關。
在穿行這條通道時,我們一邊不時停下觀賞壁畫,一邊詢問起這所監獄的情況。
這是一所國家監獄,建于1969年,管理人員共有二百五十名,包括警衛、行政、直接管理人員等。與地方監獄不同,它面向全國,所有犯人的徒刑均在兩年以上。監獄分三個組成部分:拘留所、監獄、精神病犯人管理所。拘留所有八十一個名額,關押等待起訴判刑的犯人,他們的罪行各種各樣,輕重不一,一般要在此關押兩個月左右。
監獄有六十個名額,犯人以吸毒者居多,刑期一般在二至十年之間。精神病犯人為二十四個名額。這樣,整所監獄可關押各類犯人一百六十五名。
長廊走完,我們又通過幾道鐵柵欄,由地下走至上面。這里便是監獄的主要組成部分——關押吸毒犯的囚室。
三、信佛的青年
本特森先生的辦公室就設在犯人場所附近,我們走進去先作交談。
這里和所有公司、機關的職員的辦公室一樣,彌漫著輕松平靜的氣氛。沒有武器,沒有警服,連一點兒監獄冷冰冰的感覺也沒有。收拾整齊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三四部規格不一顏色不一的電話,在這里也許只有它們才能隱隱透出些許緊張嚴肅的氣氛。
在本特森先生的辦公室里,主要聽他介紹關于吸毒犯人的管理工作。
關押吸毒犯人的監獄,其功能就是典型的戒毒所。由于這所監獄管理成就顯著,全國其它監獄的犯人,每年均紛紛自愿來此。本特森先生說,有的監獄里私下還有可能買到毒品,而在這里卻保證不會發生類似情況。這里的犯人,每天早上都必須化驗小便。如果懷疑有毒品被偷運到獄中,一時沒有查清,或感覺出某些犯人行為異常,獄方就召開犯人小組會議,要求犯人之間自己解決問題,并不聲張或嚴厲懲罰,以誘導有關人員,這種方法往往能收到效果。
這里的六十個犯人,均為男性,共分成五個小組,各集中住一個宿舍區。一般上午安排學習或工作,學習內容可由犯人選擇,大多時候設置瑞典語、英語、數學及各種社會學科,還設有計算機課程,配備電腦供犯人學習操作和設計。
本特森先生談到安排犯人的工作問題。他說工作的主要目的不是生產產品,而是要培養犯人掌握有關技能,培養他們對工作的熱愛,犯人初到監獄,每個人先做三種不同類型的東西:書夾、木碗、睡衣,從而了解各人的能力,然后安排與之適應的工種,學習做木工、裁縫等。
犯人下午則分組或集中開會,這種場合,一般管理人員要一起參加,所談問題比較廣泛,除吸毒、戒毒之外,要談到家庭關系、與父母妻子兒女的交往,以及出獄后的生活選擇。討論通常比較活躍,可以互相批評、探討。本特森先生特地強調,這種討論學習,不屬于心理治療,工作人員也是作為普通人參加,且要起表率作用。把家庭關系作為重點討論,是針對這些犯人的實際情況而定的。
獄中的吸毒犯大都為年輕人,他們來歷復雜,從小家庭環境不好,或失去父母,或父母離異,從而自幼缺乏系統教育。他們往往受到社會不良影響,十幾歲時就染上吸毒惡習,進而卷入販毒、搶劫。吸毒在瑞典為非法行為,但如果只是自己吸毒,便不會判刑入獄,而是關一個月或罰款。如果參與販毒,性質便不同,就觸犯了法律,視程度輕重判處二年以上徒刑。對于這樣經歷的犯人,進行家庭關系的教育,是很重要的一課,會有利于他們心理的穩定,有利于日后出獄后與社會與親人相協調。
親屬與朋友可以在周末周日來探監。見面方式各有不同,采用最多的是安排集體活動,由客人、犯人、管理人員一起參加。相對而言,對探監的犯人朋友的檢查要嚴厲一些,主要為提防毒品滲透。不過獄方也鼓勵朋友前來看望犯人,他們認為,犯人從這里出去時,應該有較好的心理力量,有好朋友,這樣可以穩定教育效果。遺憾的是,我忘記詢問犯人的妻子是否常常獲允在此過夜。
犯人來這里半年之后,便可以派出去到學校現身說教,告誡中學生吸毒的危害。同時,也不時組織學生來這里參觀,與犯人座談。
犯人的刑期將滿時,最后一年就實行監外生活方式,安排他們住到農戶家中,或到小鎮上工作,參加某一種訓練,如其他雇員一樣上班,并獲取相應報酬。在這一年時間里,基本上與獄方不聯系。如還有一些人吸毒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便帶到其它地方解決,但不帶回監獄。偶爾也有犯人主動給監獄打電話,說自己控制不住又要吸毒,問管理人員他該怎么辦。獄方人員就會不厭其煩地在電話里循循善誘,直至說服犯人。
介紹完這些情況后,本特森先生便帶我們參觀囚犯的活動場所和房間。
我們走進一個圖書室。圖書室很大,面積約有一兩百平方米之多,順著墻一溜兒擺放著書架。書按照種類排列,以瑞典文和英文書居多,也有一些德文、法文、日文書籍。圖書室中央,擺放著各種報刊雜志,另有大小不一的各式沙發、寫字臺。圖書室主要供犯人在休息時閱讀,管理人員通常也可來此。
距圖書室不遠,即是犯人的餐廳、學習室、囚室。餐廳在學習室與囚室之間,這里每日固定有幾位婦女工作,將監獄食堂做好的飯運到這里。犯人分小組集中就餐,就餐方式如獄外習慣一樣,由犯人持餐盤自己選擇品種和飲料,然后圍坐于長方形餐桌。犯人的食譜與管理人員沒有什么區別。
學習室為小組集中學習討論的地方,面積不大,可容納一二十人。靠墻擺放一溜兒沙發,房間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塊瑞典傳統風格的麻織地毯,另有一臺大屏幕電視。親屬前來探監舉行集體活動,常常就在這里舉行。
我們走到囚室(餐廳、學習室與囚室就在同一個樓道,連在一起),只見走廊上有幾位年輕人在輕松地聊天,他們身著各種便裝,絲毫看不出是犯人。但本特森先生介紹說他們就是犯人,他們的住房相鄰,平時可以隨便串門交談。
我和一位年輕人攀談起來。小伙子個頭很高,長得英俊精神,穿一件紅色T恤衫,上面繪有彩色圖案,更襯托出一種活潑。談話時,他顯得愉快和隨意,毫無拘謹或掩飾,如同我在其它地方遇到的其他瑞典人一樣從容自如,看不出一點兒犯人的痕跡。
我們的交談是在走廊上開始的。他今年二十五歲,父母很早就離異,他自小便獨立生活,染上了吸毒惡習。他是在泰國卷入一個販毒案件而被捕入獄的。他被判刑四年,因為卷進去并不太深。他在這里已經度過兩年多,再過半年,他就可以到獄外生活勞動了。
我走進他的囚室。這里的犯人,均為一人一間住房,面積不算寬敞,約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放一張單人床,一個寫字臺,一個沙發,一個茶幾。床頭有一臺電視機,窗臺上放著一臺錄音機。床的另一頭擺放著書架,上面排列著各類圖書。我意外地發現,在墻上的支架上放著一個佛像。他告訴我他對佛教很感興趣,現在正在研究佛教。當聽說我來自中國時,他很興奮,還問我是來自大陸還是臺灣。我說來自大陸。他說他沒有到過大陸,但去過臺灣,并在印度見過大喇嘛。
與他分手時,他說希望以后能有機會訪問中國大陸,我表示歡迎,但特地補上一句:"希望你作為一個新人前去,而不是一個吸毒者,更不是一個販毒者。"我注意到,只有這時他才顯得有些愧然,但隨即微笑一下,語氣肯定地回答:"當然, 當然。"
四、女看守長
參觀完囚室后,本特森先生又帶我們去參觀木工車間、裁縫車間。
木工車間的負責人簡單向我們介紹這里的情況。在瑞典這個多森林的國家,木器用途極廣,犯人在這里學習制作木器,是一種很好的訓練,也能為社會提供服務。這里通常以制作桌椅木碗等為主。如有技藝出色的犯人,偶爾也制作較為精致的工藝品。這些產品可以拿到市場銷售,但主要是為社會福利部門服務。犯人的產品,往往為社會歡迎,因為人們希望通過這一方式,來鼓勵犯人自新的信心,讓犯人認識自己的價值。
說話間,他拿出一個擦皮鞋用的鞋架,說送給我做紀念。鞋架做得極考究,沒有用一顆鐵釘,完全是按照瑞典傳統木器工藝制作的,本身就像一件雖簡單卻很精巧的工藝品,我愉快地接下,后來將它轉送給瑪雅女士。
裁縫車間的人顯得稍多一些。六七個婦女正在縫紉機旁熨衣臺前指導著幾個健壯剽悍的小伙子,他們都是犯人。看上去他們相處得很隨意,很融洽,大家一邊干活,一邊笑談著。這些婦女均是自愿來此工作的,在她們的細心教育和感化下,這些曾深深陷入毒品黑網的年輕人,將在柔布細線之間得到陶冶。
終于見到了在瑞典赫赫有名的婦女、看守長安布瑞特女士。
安布瑞特女士在瑞典婦女界頗具名氣。未來監獄前,瑪雅就曾告訴我,許多瑞典婦女都知道她,為她而驕傲,因為她在男女平等、在體現婦女能力方面做出了表率。
安布瑞特女士從事監獄管理工作已有二十三年,在這所監獄任看守長也有十四年之久。作為女看守長,在整個瑞典,她是唯一的一位。自這所監獄一創辦,她便在這里工作,正是由她創建了目前這種一整套的管理教育體系。她很驕傲地告訴我,從這里出去的犯人,很少重新犯罪,她的教育方針,現在已開始為其它監獄效仿。她的思路主要集中在如何在監獄里創造濃厚的文化氛圍,畫廊、圖書室、學習室、木工車間、裁縫車間,包括囚室設施等,都應該體現出有瑞典特點的文化,讓犯人在這種環境里,感到充實、輕松。她承認自己是一個人道主義者,有母愛心,不愿意看到失去自由的年輕人在獄中因缺乏關心而自暴自棄。她希望關進這里的每一個犯人,不管過去罪行如何,一旦進入這里,就同樣有做人的平等權利,不該歧視,更不能虐待。
我問她在瑞典是否各地監獄都同這里一樣修筑高墻,有一樣的犯人活動場所、住處。她說監獄的生活條件在各地都大致差不多,一些地方監獄可能還要更好一些。由于地方監獄一般只關押刑期在二年以下的犯人,戒備相對而言放松一些,有的監獄沒有高墻,只有很矮的柵欄。犯人走過柵欄,就算越獄,不過通常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這時,我忽然想到在國內看到的介紹瑞典監獄生活的那幅照片和那句俏皮的說明文:在瑞典,犯人和看守究竟誰更自由?我對她提到這件事。她笑了。她說她很佩服這句說明文的幽默,但她不同意這種見解。她認為,她之所以主張以更多的愛更好的條件對待犯人,就是因為他們和別人相比,失去了人的最寶貴的東西——自由。表面上看,犯人可以悠閑地垂釣湖上,或漫步田野,但實際上這種自由并不是他們自己擁有的,而是由獄方給予的。如果獄方不安排,他們也就不可能去。與普通公民相比,這是一個最本質的區別。就是說,他們實質上沒有自由。
對接待我這位來自中國的參觀者,安布瑞特女士顯得格外高興,原來她的兒子目前正在瑪雅的系里面學習漢語,并且已經到過中國旅行,在她面前談到過對中國的深刻印象。我也很高興與她有這種意外的關聯,并告訴她,過幾日我將在大學講課,也許會與她的兒子相識。
當離開監獄時,安布瑞特女士拿出留言本請我題詞。我考慮了一下,用也許不準確的英語寫下我的感受我的思考:監獄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的一部分。
五、哥德堡獄中"作家夢"
我參觀過的另一個監獄是在哥德堡,這是一個地方監獄。與在斯德哥爾摩不同,此次完全不是計劃中的旅行內容,而是得到一次偶然的機會。
在哥德堡將近兩周的時間里,我住在一位瑞典朋友拉斯先生家中,他是我所認識的一位漢學家、沈從文作品的瑞文譯者的朋友。拉斯先生在哥德堡一所成人教育學校任教員,講授數學、計算機課程。在他家住過幾天與他熟識之后,知道他還業余為哥德堡一所地方監獄的犯人講授計算機知識,為他們編輯一本不定期獄中刊物《INSIDE》(《獄中》)。說是編輯,實際上就是利用他本人的電腦,將犯人所寫的各類文章做技術處理,設計版式和插圖。
由于拉斯先生與監獄有這種關系,獄方便給他提供了各種方便,給他一把鑰匙,可以隨時進出那里。我問他是否可以和他一起去參觀一下,他滿口答應,當即在電話中與獄方聯系,得到了批準。
我們來到監獄。這所監獄原來就在市區,在拉斯先生家山坡下的馬路對面,我每天乘坐公共汽車,都要經過它,離拉斯先生家走路僅需要十多分鐘。
監獄緊靠馬路,為一幢豆綠色建筑。
穿過一大片鮮亮的綠地,我們來到大門前。這里沒有斯德哥爾摩監獄那種陰暗威嚴的高墻,建筑外空無一人,也沒有警車,外表與一般機構差不多。但來往人員出奇地少,也許這點特別的空蕩,讓人感覺到某種嚴肅。我們拾級而上,走進大門,拉斯朝一個窗口里打一下招呼,我們便被讓進一道鐵門,沒有任何人詢問我。看得出地方監獄比國家監獄要寬松得多。
拉斯先生掏出自己的鑰匙,打開通往囚室中心的鐵門。我們先參觀犯人的畫室,那里已有一幅繪制完畢的大幅油畫,畫面上為海浪飛騰,幾只海鷗穿行于浪花之間,頗具氣勢。另有一些作品正在繪制中。此時畫室里空無一人,犯人們大概在休息。
我們來到計算機室。這里有三臺電腦,正有兩位年輕人在操作。見我們進來,其中一位親熱地站起來與拉斯先生、與我握手。拉斯介紹說:"這就是麥克先生。"
我到這里來,可以說很大程度上是為麥克而來。在拉斯先生家中,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每期《INSIDE》上面,都能發現麥克的作品,而且是以他的作品為主。他寫小說、詩歌、 回憶錄等。拉斯先生告訴我,麥克今年二十八歲,因吸毒在泰國卷入販毒案件,在當地被捕。在泰國關押兩個月后,他被引渡回瑞典,被判處兩年徒刑。他在獄中開始文學創作,大多涉及他在泰國的經歷和入獄后的心情。
此刻麥克就如此輕松自如坦率悠然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問他有無愿望以后成為一個作家,他笑答希望如此。他對我談到在這里監獄的感受。他說,他認為對自己來說監獄是個好地方,對于他以后的生活會有很大的幫助。這里沒有歧視,所以他一直感到自己還是一個正常人。
麥克過去沒有寫作過,在獄中才第一次提起筆。他坦率地說,他知道自己的才能也許根本不能成為一個作家,但很愿意這樣去試試。
麥克寫作便是用面前這臺電腦。瑞文與英文他均能熟練運用。他還是一個電腦行家。他指指身旁的另一個年輕犯人開玩笑地說:"這就是我的學生。"
這個犯人比麥克還要年輕,只有二十二歲,他告訴我是因為偷東西而被判六個月徒刑的。過去他是一個廚師,所以在獄中被安排在廚房工作。但他很愿意學習電腦,就請麥克教,現在剛剛學習一個星期。我看到,我們剛進來時,他自己正在練習玩游戲機節目。
我開玩笑地問麥克:"你教他收費嗎?"麥克答:"現在不要,出去后再要。"說完,自己樂了。
沒有獄方管理人員在場,我們的談話比在斯德哥爾摩更為輕松隨意一些。分手時,我祝他們在獄中愉快,學習進步,成為新人。我對麥克說,希望以后能聽到他成為作家而不再是吸毒犯的消息。
我明白,這些話中有客氣的成分。對于一個抱有夢想的囚犯,我寧愿他保留一個美妙完整的夢。惟有充滿希望的夢想,才會使他的生命充實,使他敢于拋棄舊時罪惡,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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