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是新舊格局交替的門檻年,更是中國站在新歷史關口、把握下一輪增長機遇的關鍵節點。
文|王文
當今時代,是一個知識貶值、見識增值的時代。獲取知識的成本幾乎為零,但真正的見識需要走出去,用腳丈量大地。這些年,我跑了上百個國家,深入不少國家的農村地區,也去過戰場調研。烏克蘭危機以來,人大重陽團隊10次深度調研俄羅斯、克里米亞21個城市。這些“腳底板下的學問”,讓我對2026年這個年份有了特殊的敏感——它是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四分之一世紀的開端,是新舊格局交替的門檻年,更是中國站在新歷史關口、把握下一輪增長機遇的關鍵節點。
01
世界正經歷三重深刻重塑
2026年的世界,正在同時經歷三重深刻重塑,這種重塑不是漸進式的改良,而是結構性的斷裂與重組。
第一重重塑發生在全球格局層面。舊秩序正在加速解體,新秩序尚未定型。2026年達沃斯論壇釋放的信號再明確不過,從加拿大總理到各國政要,都在談論二戰以來世界秩序的終結。特朗普的回歸,與其說是美國重塑全球領導力的嘗試,不如說是其從“世界中心”蛻變為“全球攪局者”的標志。他倡議設立的和平委員會,歐洲幾乎沒有參與;他要兼并格陵蘭、施壓加拿大、威脅歐洲盟友,這些動作都在瓦解既有的國際體系。地區沖突、陣營分化、大國力量再平衡相互疊加,全球權力結構進入再校準期。2026年,正是新格局加速形成之時。
第二重重塑關乎增長動能。技術迭代正在切換全球增長的底層邏輯。2025年最重要的變化,是人工智能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從實驗品變為生產工具。無論是具身機器人還是大模型,AI已經開始幫助人類創造價值、提供增長動能。引用雷·庫茲韋爾著作《奇點更近》中的一句話——“未來已來,不是未來如何,而是未來已至”,這正是對這一時代趨勢的精準凝練。這種技術驅動的動能轉換,將根本性地改變產業競爭規則,從規模與要素轉向技術與效率,從成本優勢轉向能力優勢。
第三重重塑體現為國際規則的再定義。規則的約束力在普遍下降,規則本身已成為競爭的主戰場。誰能在標準、制度與議題上提供可被廣泛接受的方案,誰就更可能把短期優勢固化為長期的秩序影響力。在這種背景下,中國企業“走出去”的邏輯必須升級,不再是簡單的產能輸出或市場擴張,而是規則塑造與議程設置。
02
中國正經歷四大歷史性轉變
在這樣的世界格局中,中國正在經歷四大根本性轉變。這些轉變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支撐、協同演進,共同構成2026年歷史方位的核心框架。
第一個轉變,是中美博弈從“以防為主”轉向“互有攻守”。
長期以來,美國主動出牌,我們在經貿、科技、地緣政治等領域被動應對。特朗普1.0時代開啟的貿易戰、科技戰,以及圍繞新疆、臺海、香港、西藏等議題的持續施壓,中國多以防守為主、化解沖擊為先。但2025年的局勢演變顯示,攻守之勢正在發生結構性轉換。
2025年10月,美國試圖繼續升級關稅戰,中國隨即以稀土出口管制、對洛克希德·馬丁等軍工企業制裁等精準手段回應。這種對等反制能力,讓華盛頓不得不重新評估博弈成本。過去一段時間,美國媒體的涉華報道顯著減少,《紐約時報》近期甚至有評論稱特朗普“徹底放棄對華新冷戰”。這種轉向并非善意,而是現實主義的算計。當中國具備壓制對手的能力時,美國的戰略注意力自然分散到格陵蘭、加拿大、歐洲、伊朗等方向。
中美博弈的動態正在發生三重變化。戰場從單點議題轉向多點聯動,呈現跨領域、跨區域的復雜特征;工具手段從單方施壓轉向相互威懾,經貿對弈、供應鏈管制、科技競爭、金融制裁等政策工具,雙方都有穿透性;競爭目標從壓制對方轉向塑造環境,通過影響伙伴選擇、鎖定規則標準來獲得長期優勢。對于中國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戰略空間的擴展。當兩個超級大國進入某種程度的“相持階段”,其他國家和地區被迫在大國之間尋求平衡,恰恰為我們創造了滲透、合作與規則塑造的機遇窗口。
第二個轉變,是我國在全球產業鏈地位從“代工驅動”躍升為“創新驅動”。
這是一個來之不易的躍升。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我國加入世貿組織后的相當長時間內,中國以代工承接全球分工,以成本優勢嵌入中下游環節,來料加工、貼牌生產是主流模式。這種格局在多次貿易摩擦中暴露出其脆弱性。前幾輪貿易戰,西方單方面施壓,我們往往缺乏對等反制手段,因為產業鏈的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中。當對方提高紡織品關稅,我們只能被動承受;當對方封鎖高科技出口,我們只能被迫接受。
但2026年的圖景已然不同。經過10余年的持續投入和爬坡過坎,中國已正式躍升為創新驅動的中上游國家。2025年的數據提供了有力佐證:我國高技術產品出口5.25萬億元,增長13.2%;“新三樣”(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電池)出口增長27.1%,風力發電機組等綠色產品出口增長48.7%;自主品牌產品出口增長12.9%,占比持續提升。中西方的產業關系已從垂直分工轉向水平競爭。
第三個轉變,是科技競爭從“追趕+反封鎖”邁向“部分領先+封鎖突破”。
2017年前后,已有相關報告梳理過中國面臨的技術封鎖清單,約有35—49項“卡脖子”關鍵技術,高度依賴外部供應。經過數年集中攻關,目前這些技術中絕大多數已突破封鎖、實現國產替代或正在快速追趕。外部封鎖倒逼我們把分散的研發與產業能力整合為體系化攻關,通過超大規模市場牽引、完整產業鏈協同與持續高強度投入,把關鍵環節從“受制于人”轉為“可控可替代”。
這種轉變在多個領域得到驗證:5G技術、北斗衛星、核電三代技術、工業機器人等已實現突破或反超。我們全面超越了歐洲和日本,站在了第一軍團。目標也從補短板轉向塑長板,從點突破轉向鏈突破,從實驗室成果轉向產業生態。這種科技自主能力的提升,不僅增強了產業鏈安全性,更重要的是改變了創新生態,研發投入正形成自我強化的正循環。
以英偉達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黃仁勛提出人工智能“五層蛋糕”框架為例,如果將人工智能生態系統拆解為五個相互關聯的層級,即能源、芯片、基礎設施、模型、應用,那么中國在能源電力、基礎設施、應用場景均擁有相對優勢,而美國在芯片和模型領域暫時領先,這種或領先或突破的位勢,正是我們理解人工智能領域競爭與瓶頸的關鍵。
第四個轉變,是全球化布局從“被動融入”升級為“主動引領”。
全球化正在進入重組而非終結的新階段。中國的角色正從參與者逐漸轉變為議程設置者。過去,我們更多是在既有框架內爭取空間;當下則更強調提出議程、提供方案、推動共識。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全球治理倡議,這四大倡議正在為動蕩世界提供替代性方案。
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合作演進最能體現這種升級。截至目前,全球超過150個國家參與共建;2025年,我國對共建國家進出口23.6萬億元,增長6.3%,高于外貿整體增速,占比突破51.9%。這不再是簡單地“走出去”,而是把規則和標準帶出去。中國主導制定了UIC高鐵全部13項系統級國際標準,并參與ISO、IEC、UIC等國際標準項目超過300個。全球布局呈現三個轉變:從單點合作到網絡化伙伴體系,以多層次伙伴關系構建韌性;從項目輸出到規則與標準輸出,競爭焦點從“誰投資更多”轉向“誰的標準更通行”;從經貿拓展到綜合安全與風險治理,把供應鏈安全、合規治理前置。
03
“十五五”規劃建議與全球產業鏈的跨界融合
理解這四大轉變,才能準確把握“十五五”規劃建議的戰略取向。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對未來局勢的判斷清醒而務實。我國發展環境面臨深刻復雜變化,處于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時期,但經濟基礎穩、優勢多、韌性強、潛能大,長期向好的支撐條件和基本趨勢沒有變。
全會釋放了三個明確信號:以自身發展的確定性應對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全力推動高質量發展,加速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以自主創新突破博弈圍堵,將“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置于突出位置,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取得決定性突破;以更高水平對外開放反擊保護主義,宣布在世貿組織當前和未來談判中將不尋求新的特殊和差別待遇,積極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
這三個信號分別對應內功修煉、關鍵突破和外部拓展,形成完整的戰略閉環。基于這一框架,“十五五”規劃建議勾勒出清晰的產業藍圖:現代化產業體系以智能制造、綠色制造、服務型制造為骨干;四大戰略性新興產業(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將催生數個萬億級市場;七大未來產業(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與核聚變能、腦機接口、人形機器人、元宇宙、第六代移動通信)預計未來10年新增規模相當于再造一個中國高技術產業。
這一藍圖的影響遠超國內經濟范疇。中國正從全球創新的跟隨者和參與者,轉變為特定領域的策源地和供應鏈變革的引領者;通過發展高技術、高附加值產品和前瞻布局未來產業,目標是從“全球參與”向“全球引領”邁進,在半導體、高端制造等領域掌握價值鏈的核心環節。
立足這一發展藍圖,十大重點方向應予以重點聚焦,這些方向共同指向產業鏈的跨界融合重構,為全球產業協同升級提供了清晰路徑。
高端制造與智能裝備的全球化布局,正從產品貿易轉向“技術+標準+服務”的全鏈條輸出。2025年上半年,我國工業機器人出口額同比大幅增長61.5%,市場份額躍居全球第二;出口挖掘機25.3萬臺,總金額85億美元,同比增長均超26%。工程機械領域,徐工集團國際化收入占比已超46%,計劃到2030年提升至60%以上。人形機器人作為下一代顛覆性消費級產品,中國正通過硬件先行和場景驅動的路徑快速突破,在電機、減速器、絲杠等核心部件領域,國產諧波減速器價格已可降至進口品牌的60%。
數字經濟的全球化運營,關鍵在于構建賦能本地合作伙伴、融合多方資源的數字生態。人工智能作為核心引擎,“人工智能+”行動全面推進;數據產業規模已達3萬—8萬億元,數據要素制度化后將成為AI騰飛的基礎設施;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作為底氣,關鍵工序數控化率、數字化研發設計工具普及率分別達62.2%和79.6%。
綠色能源與低碳技術的全產業鏈輸出尤為突出。中國已建成世界規模最大的清潔能源供應體系,貢獻了全球80%以上的新能源新增裝機,向全球提供70%的風電設備、80%的光伏組件。過去10年,全球風電和光伏發電成本分別下降超過60%和80%,這是中國技術和產業化的貢獻。“十五五”期間將從國內市場驅動轉向全球市場引領,從“能耗雙控”轉向“碳排放雙控”,為綠色能源賦予明確的經濟價值。
現代服務業進入制度型開放新階段。2024年服務業增加值占GDP比重達56.7%,已成為中國吸引外資的“主引擎”,吸收外資占全國實際使用外資比重約70%。2025年1—10月,中國服務貿易總額6.58萬億元,同比增長7.5%。“十五五”明確“以服務業為重點擴大開放”,增值電信、生物科技、外資獨資醫院等領域擴大開放試點穩步推進,教育、文化領域開放穩步探索。
基礎設施建設從“硬聯通”向“軟聯通”升級,“建營一體化”成為新范式。中歐班列沿線樞紐運營、中老鐵路的實踐經驗表明,技術與規則共同輸出是下一階段的特征。農業與食品安全、健康衛生與生命科學、礦產資源安全保障、跨境金融與資產管理、文化旅游及民生領域,各自形成了從貿易到投資、從項目到規則、從參與到引領的升級路徑。
04
對企業和個人的建議
站在2026年的新歷史關口,我想對企業家和讀者朋友們提幾點建議。
對企業而言,短期策略應聚焦風險防御與靈活應對。針對“卡脖子”領域建立產業備份系統,確保至少一個替代來源;通過海外產能布局規避關稅壁壘,東南亞、拉美、非洲都是值得關注的區域;在跨國并購與投資中,優先評估地緣政治風險與政府審批,合規前置。中長期戰略則應堅持自主創新與全球融合。加大AI、芯片、新能源等關鍵領域研發投入,融入國家創新聯合體;推動標準出海,從“產品走出去”升級為“規則走出去”;整合全球人才,在發達國家設立研發中心,在重點市場建設本地化團隊;共建產業生態,與上下游企業組團投資,在海外形成產業集群。
對個人而言,絕不能因風險而退縮封閉,反而應以更智慧、更具韌性的方式“走出去”,主動融入全球價值網絡的關鍵節點。通過學習新技能或提升現有技能,增強職場競爭力,以應對可能的經濟變動;分散投資于不同資產類別,降低單一市場波動帶來的風險;保持對國際形勢的敏感度,理解宏觀趨勢對微觀選擇的影響。
2026年,繼續積極應對、主動作為,在變局中開新局,于新局中創未來。
(本文為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全球領導力學院院長王文在由《中國經營報》、中經傳媒智庫、《商學院》雜志、澄邁數字經濟研究院聯合主辦的“海南封關 商業新局”智庫閉門會上的演講,文章由《商學院》實習記者孫文娜整理。)
排版 | 張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