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汽車公司“突然”換帥

2025年2月6日，豐田汽車公司（以下簡稱：豐田）宣布了重要的人事變更：現任社長、CEO佐藤恒治將出任新設立的首席行業官（Chief Industry Officer）；現任CFO近健太（Kenta Kon）將接任社長、CEO。

豐田官方表示，佐藤恒治兼任豐田副會長及CIO，可以專注于豐田與行業的廣泛發展，而近健太則能夠專注公司內部治理。這將加快公司管理層對內外部環境變化的決策速度，同時建立一種能夠使豐田充分履行產業社會責任使命的架構。

近健太這樣形容新的管理架構：“現在，佐藤先生就像是日本國家隊的隊長。但對于我們俱樂部球隊豐田來說，我們將能夠著眼于更廣闊的領域。”

佐藤恒治（左）與近健太（右）

01

換帥，真的因為利潤下滑嗎？

豐田具體這樣描述此次調整的考慮：

· 汽車行業面臨嚴峻的商業環境，亟需加快推進行業合作，以增強國際競爭力。在此背景下，佐藤恒治作為日本汽車工業協會（JAMA）會長將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 佐藤恒治于去年5月被任命為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副會長，他將推動以制造業為中心的政策提案，推進產業合作，以提高日本的產業競爭力。
· 豐田要繼續推進向移動出行公司的轉型，不僅要加強行業合作，還需要拓展與行業外合作伙伴的關系。
· 在豐田內部，提升公司盈利能力、降低盈虧平衡點是當務之急，需要采取切實行動。而作為CFO，近健太一直專注于此，并且在豐田旗下Woven公司（主要負責軟件開發）積累了豐富的交叉管理經驗。

外界最容易看懂的，或許是“第四條”，用我們最理解的語言講就是“降本增效”。

于是，結合豐田同日公布的2026財年第三季度業績（豐田財年周期通常為4月1日至次年3月31日），銷售額增長8.6%的情況下，凈利潤同比減少43%，很多人會下意識地認為，佐藤恒治的“被撤”，是因為業績表現不及預期。

畢竟，豐田上一次遭遇大幅虧損的2008財年，也同樣經歷了換帥，豐田章男接任社長。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本期利潤下滑更多因為美國對日本提高汽車關稅，以及整個行業面臨的成本上漲問題等客觀原因。同時，佐藤恒治也在2024年交出了一份凈利潤大幅提升的財報，同時面對主諸如中國市場的轉型挑戰，也給出了很好的應對。

佐藤恒治也明確否認了“因為業績而下臺”的說法：“有些朋友發信息問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錯事，為了避免誤會，我得澄清一下，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這是我們一次非常積極、充滿前瞻性的思考。”

但對于長期盈利穩定的豐田來說，這樣超過40%的利潤下滑并不多見，這折射出的是當下汽車產業所面臨的復雜環境與挑戰。

因此，我們不能說豐田的此番調整是單純為了更好的財務表現，而是應對全球汽車產業的復雜環境的未雨綢繆。

這其實要從佐藤恒治的新角色談起。

佐藤恒治說：“未來我會將工作重心放在更廣泛的行業層面，包括日本汽車工業協會和經團聯。”

佐藤恒治除去豐田公司內部所擔任的職務外，還有兩個重要的身份：日本汽車工業協會（JAMA）會長和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副會長。而這兩個組織，在日本的產業界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JAMA是日本汽車產業最核心的行業組織，而豐田是體量最大、影響力最強的企業，與其說豐田是日本汽車工業協會的會員，倒不如用核心“意見領袖”形容更為貼切。而JAMA的核心職能，不只是統計數據和發布報告，更是日本汽車產業整體利益的代表。

一個“冷知識”，JAMA在美國華盛頓特區、歐洲比利時布魯塞爾和中國北京也設有辦事處。

曾經，我們國內時不時傳來“豐田章男炮轟電動車”的言論，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他以JAMA會長的身份，站在為日本汽車產業長期、穩定、可持續發展的立場所講。JAMA更強調產業的健康、安全發展，為涉及數十萬產業工人就業穩定考慮。

同樣，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與日本商工會議所、日本經濟同友會并稱為三大經濟組織，其會長甚至被譽為“商界首相”，組織成員幾乎都是日本龍頭企業，在政治與經濟領域擁有巨大的影響力，也是產業轉型的“緩沖器”和“催化劑”。

而無論是JAMA還是經團聯，它們又都是生存于日本社會環境之下的。

日本作為成熟經濟體，它的經濟增量有限，而任何激進的變革都可能帶來整個社會的系統性風險。同時，日本的產業結構高度集中，頭部企業有著巨大的影響力，決策的外溢性強。在這種產業結構下，結合日本強調共識、反對對抗、偏好漸進式改革的治理文化，我們其實就能夠理解豐田很多決策的形成原因了。

豐田位于品川的東京新總部大樓效果圖

豐田在JAMA擁有絕對的核心地位，面對中國電動汽車的崛起、美國關稅政策的巨大不確定性以及歐洲碳排放法規的嚴格，豐田需要為日本汽車產業的未來發展做出重要而審慎的決策。

就像佐藤恒治所說：“為了保持日本汽車行業未來的國際競爭力，整個行業應該團結一致，推進具體的合作舉措，為了使汽車與社會基礎設施同步發展，與行業外的合作伙伴開展合作變得至關重要。對于豐田而言，我們在行業中扮演的角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這也就是豐田官方所說，需要佐藤恒治更好地發揮豐田在產業中的影響力，以及與跨行業伙伴的合作，最終目的是推動整個日本汽車產業的轉型。

而為了達成這一目標，佐藤恒治身上的“豐田標簽”又不能過于濃厚。因此，就像佐藤恒治自己所講，他要成為一個能夠將行業內所有公司的“熱情與目標”聯系起來的人，一個“要讓日本變得更好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賦予了佐藤恒治一個更加重要的任務。

02

以“外人”視角，推動內部變革

佐藤恒治回憶起這項任命的決策過程，他說：“JAMA出于種種原因，希望豐田能夠主導工作，而我一直在想能否同時在兩個團隊中勝任角色。而在CEO任命會議上，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議，我也覺得這相當合理，因為從客觀角度來看，我的工作量確實會太大。”

因為回到豐田內部，這家企業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財務指標的波動是一個縮影，中國市場的內卷與激烈競爭，加之行業合作的深入，必然會影響豐田的賺錢能力。而在美國，這個豐田最重要的地區市場，不確定的關稅政策已經給豐田帶來了沖擊。此外，豐田在東南亞、中東、南美、澳新這些市場，也同樣要面臨來自中國競爭對手的挑戰。

近健太說：“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為公司打好財務基礎，這樣我們才能造出好車，并且盈利。”

而近健太在Woven的管理經歷，被認為是除去對金錢“敏感”外的另一個優勢。

佐藤恒治在昨天的發布會上說：“過去兩年，豐田一直致力于基礎建設。在此基礎上，我們所處的環境促使我們轉型升級，轉向更高的生產效率，并打造更優質、更經濟實惠的汽車。”

而在軟件、AI改變汽車定義的時代，如何提升生產效率？打造優質汽車？顯然，新的管理模式轉型是一種必然。

在Woven，更加年輕的成員、敏捷開發文化、信息的開放共享都與傳統的豐田有所不同。而他過去的經歷，使得他可以站在豐田外部的視角，與豐田保持一定距離來審視這家公司，并且可以理解一些在豐田內部從未理解過的事情。

盡管在汽車行業，經驗與歷史被認為至關重要，但往往它們也會束縛轉型。

“如果我們嘗試新事物，往往會受到過去的先例和模式的束縛，我認為這是豐田的一個傾向。而如果我們想要改進現有業務，就需要采取不同的視角和方法，這是我從外部視角觀察得出的結論。”近健太說道。

佐藤恒治也認同這種觀點，在公司內部，盡管每個人都非常努力，但卻可能受到組織架構、跨部門協作的束縛。而來自外部的客觀視角，對推動豐田的改變至關重要。

03

大公司視點

在豐田2026年新年致辭中，豐田章男會長引用了漢字“場”作為主題。他提及豐田喜一郎的創業初心和未竟之業，以及自己作為“繼承者”的責任。

這其實超越了豐田作為一家汽車公司本身，而是對參與汽車產業的每一個個體的一種責任。

豐田章男說：“希望大家能在各自的‘場’上磨煉自己，獲得成長。我希望2026年會是這樣的一年。”

他將人才培養放到了自己“必須做的事”的第一位，就像他曾經講過的：“我們有著‘幫助別人’、‘改善世界’的熱切愿望，而且會把這樣的熱情一代代傳承下去，我堅信這才是‘無限動力’。”

而理解豐田章男的這層用意，或許也就能夠理解佐藤恒治為何選擇接過“接力棒”，以及豐田為何在此刻做出這樣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