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夏,“渤海二號”剛從橫濱海域駛進廣州港口時,碼頭上一片歡呼。一位檢驗工程師壓低嗓子說:“有了它,咱們也能下海找油了。”那一年,中國剛剛敲定近海勘探的總體規劃,陸上油田雖然屢傳捷報,可海上依舊是空白。一座自升式鉆井平臺的到來,被視為開啟海洋石油時代的鑰匙。
為了給這把“鑰匙”配好主人,時任石油工業部副部長的宋振明受命統籌海上勘探。他出身陸地油田,卻對深水作業格外上心,常常在技術會上追著年輕工程師問:“海浪進水怎么排?應急發電怎么接?”這種較真勁兒讓不少人暗暗叫苦,但也正因如此,海上鉆探在短短幾年就初具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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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跳到1979年11月,中國石油戰線正忙著完成年底翻番任務。“渤海二號”沒有像往年一樣進塢檢修,而是被要求繼續拖航轉場,準備趕在冰封前再打一口井。平臺上74名作業人員,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人人都想著多打一方油。可一條看似簡單的調令,埋下了悲劇的種子。
24日傍晚,海鷗貼著海面折返,天氣預報也明示渤海灣即將迎來六級大風。鉆井隊長劉學連續發出電文,提出“換泵、加拖輪、擇機啟航”三點要求,卻只得到一句回復:“任務緊急,照常前進。”他只得苦笑著對輪機長說:“咱們把纜再系牢點,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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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浪高已過三米。樁腿艙潛水泵突然失靈,排水中斷,平臺吃水加深。凌晨兩點,電纜孔被海浪浸透后短路起火,泥漿泵停擺,海水開始倒灌。劉學沖上甲板大喊:“全體穿救生衣,撤到直升機平臺!”呼號聲在風雨里被撕碎,鋼板摩擦的巨響讓人心驚。
三點多,平臺3號樁腿傾斜近三十度,隨時可能折斷。外圍最近的“大慶九號”拖輪實際距離不到六公里,可接到求救信號后,第一艘救生船仍在四十分鐘后才勉強起航。等它趕到,巨浪已將整個平臺淹沒,只剩斜立的樁腿露出海面。74名作業者中,最終僅閻學軍、王墨林兩人被拉上甲板,他們渾身裹滿油污,哆嗦著一句話:“來晚了……”
海難電報通過交通部、國家經委層層上報,25日中午擺到鄧小平的辦公桌上。他眉頭緊鎖,提筆寫下六個字:“徹查此事,追責。”調查組旋即從北京趕赴天津,有意思的是,不少成員就是當年審批“渤海二號”采購的技術骨干,一切細節瞞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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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結論很快公布:違規冬季拖航、虛報氣象、搶工期壓安全,多重失誤疊加導致悲劇。負責海上作業總體指揮的石油工業部首當其沖。宋振明得知結果,在部務會上只說了一句:“責任在我,不能推諉。”隨后遞交辭呈。有人勸他“再等等”,他搖頭:“人命關天,這事不等人。”
外界議論鋪天蓋地。有人回憶他在玉門、克拉瑪依頂著風沙跑勘探,也有人指責管理失察。1975年他才被破格提拔為副部長,1978年肩負部長重任,眼下卻只好交出印章。這一離開,他轉至新組建的中國石油天然氣開發公司擔當顧問,專盯技術改造,性格依舊倔強。一次會議上,他拍著桌子對年輕人喊:“別怕寫檢討,怕的是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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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宋振明與石油結緣并非科班出身。1949年,他還是57師13團的代政委,接命令奔赴玉門。不懂就學,白天跟工人掄鐵錘,晚上拿著《石油鉆井學》啃到凌晨。三年后,他帶隊探明祁連山南緣多處含油構造,甩掉“貧油國”帽子的第一筆底氣就這么攢起來。隨后大慶會戰、5030萬噸高產井噴,他幾乎沒離開過井場。
海難陰影無法抹去,卻也無法完全掩蓋此前的功績。1990年6月13日,宋振明在大慶病故,享年64歲。家人遵其生前囑托,把一半骨灰撒進荒原油井旁的風中。有人感慨,他的事業始于石頭戈壁,也終于黑金之海——成敗榮辱,都留給后來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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