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遼沈大地上的硝煙剛剛散去,國民黨軍隊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已經徹底土崩瓦解。
作為敗軍之將,廖耀湘此刻正坐在飯桌前,對面坐著的是四野參謀長劉亞樓。
這頓飯吃得挺有意思。
照常理,成了階下囚,怎么也該有點頹喪的樣子,可廖耀湘偏不。
他脖子梗得筆直,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他沖著劉亞樓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話,聽著這就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找茬的:
“你們哪里懂什么戰術,純粹就是亂打一氣。
要是給我同樣的兵力,配上同樣的火力,手下敗將指不定是誰呢。”
就這么一句話,把廖耀湘這個人的骨子里的東西全給抖落出來了。
哪怕現在蹲在戰俘營的飯桌上,他依然覺得自己輸得太冤。
在他那個裝滿了西方軍事理論的腦袋瓜里,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對勁:要說裝備,我有全套美式家伙;要說訓練,我有美國教官手把手教;要說指揮藝術,我可是法國圣西爾軍校出來的高材生。
怎么可能輸給這幫只會“亂拳打死老師傅”的土八路?
劉亞樓聽了也不惱,只是樂呵呵地回了一句。
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戳中了廖耀湘的命門:
“你們想調多少兵,想用多猛的火,那是你們自家的事,我們又沒攔著。
![]()
我們解放軍的人越打越多,你們怎么不多叫點人上來?”
這哪是兩個人在斗嘴,分明是兩套完全不在一個頻道的戰爭邏輯在火星撞地球。
要想弄明白廖耀湘為什么輸得這么慘,咱們得先扒一扒,他那一身傲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說實話,在很長一段日子里,他確實有翹尾巴的資本。
要是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政治背景不談,單看履歷表,廖耀湘簡直就是那個年代“做題家”里的天花板。
把日歷翻回1930年5月,蔣介石琢磨著要搞軍事改革,打算從黃埔畢業生里挑尖子送出國深造。
這事兒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篩子——能被選上的,回來那就是國軍的頂梁柱,是嫡系里的心頭肉。
廖耀湘去考了,卷子答得那是相當漂亮,成績穩進前三名。
按理說,出國這事兒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可偏偏出了個幺蛾子:他落榜了。
理由聽著簡直讓人笑掉大牙:嫌他個頭太矮,長得還不夠體面。
就在這個能改變命運的節骨眼上,廖耀湘干了一件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換作一般的軍校生,既然“老頭子”看不上眼,那只能自認倒霉,頂多也就是找找門路疏通一下。
可廖耀湘不這么想。
他覺得這事兒沒道理,既然沒道理,那就直接找那個定規矩的人去說道說道。
![]()
大半夜的,他直接闖到了蔣介石的公館門口。
那時候蔣介石早就歇下了。
一聽說有個黃埔學生半夜要“闖宮”,蔣介石也是個怪脾氣,非但這沒發火,反而來了興致,讓人把他帶進來。
見到了蔣介石,廖耀湘既沒下跪求情,也沒哭天抹淚,而是硬生生地懟過去一句:
“您這是選留學生呢,還是選女婿?”
這句話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的。
但在當時那種氛圍下,這招險棋,還真讓他走通了。
蔣介石用人有個怪癖。
他雖然喜歡那些唯唯諾諾的聽話蟲,但骨子里也欣賞那種有血性、敢折騰的“刺頭”。
當年黃埔一期招生,胡宗南也是因為個子矮被刷下來,在校門口嚎啕大哭,結果被廖仲愷特批進了門。
廖仲愷喜歡這種“活潑、愛鬧騰”的勁兒,蔣介石其實也吃這一套。
反倒是后來像徐向前、林彪那種悶葫蘆,在學校的時候并不得蔣介石的歡心。
聽完了前因后果,蔣介石樂了。
當場給廖耀湘拍了胸脯:“出國名單上,少不了你的名字。”
這一把豪賭,廖耀湘贏了。
![]()
他如愿以償去了法國,進了那個大名鼎鼎的圣西爾軍校。
這學校跟美國的西點、英國的桑赫斯特、蘇聯的伏龍芝并排坐,號稱世界四大軍校。
這段留洋的日子,徹底重塑了廖耀湘的軍事基因,也順手給他后來的悲劇挖好了坑。
回國之后,廖耀湘往上爬的速度,快得讓一眾黃埔老大哥眼珠子都紅了。
1937年南京失守,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回頭就寫了一份《南京戰役之經驗及國軍今后建軍應有之改進》。
那是1938年啊。
當年在淞滬戰場上拼光了命的姚子青,也是黃埔六期的,那是死后才追封的少將。
廖耀湘大活人一個,年紀輕輕就掛上了將星。
到了第200師,廖耀湘才算是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
這是國民政府搞出來的第一個機械化師,后來擴編成了第五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杜聿明集團。
這可是當時中國軍隊里最“洋氣”的家底。
廖耀湘在法國學的那些本事——機械化協同、步炮配合、現代化參謀作業,在其他那些土得掉渣的部隊里根本玩不轉,但在第五軍,這恰恰是剛需。
特別是在遠征緬甸的那片叢林里。
這里有個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
![]()
同樣是駐印軍,同樣是一身美式裝備,大伙兒往往只記得孫立人的新38師,卻把廖耀湘的新22師給忘了。
說句公道話,在第一次滇緬戰役里,廖耀湘的表現甚至比孫立人還要搶眼。
在斯瓦河阻擊戰那會兒,廖耀湘手里只有一個師,硬是把日軍五萬多人的攻勢給頂住了。
連杜聿明自己都承認,這一仗打得比那個出名的同古保衛戰還要漂亮。
等到了第二次滇緬會戰,廖耀湘簡直是打瘋了。
在孟關,他只用了不到三個星期,就擊潰了日軍第18師團的主力,甚至把人家的關防大印都給繳了。
美國人看人那是相當毒辣。
他們后來給廖耀湘發了一枚“金葉自由勛章”。
這勛章含金量有多高?
他的頂頭上司杜聿明,還有名聲在外的孫立人,拿到的都只是“銀葉”級別的。
在美國人眼里,廖耀湘才是那個最標準的“模范軍人”:懂技術,懂戰術,能把美式裝備的威力榨干到最后一滴。
抗戰勝利后,蔣介石也是這么看的。
新六軍被樹成了國軍的標桿,那是蔣介石的心頭肉。
芷江受降是新六軍,南京受降還是新六軍。
在全世界記者的長槍短炮面前,何應欽檢閱新六軍儀仗隊,那是廖耀湘人生的高光時刻。
![]()
這時候的廖耀湘,手里握著一把王炸:他是黃埔嫡系,又有留法背景,還深得美國盟友的賞識。
比起那個“桀驁不馴”的孫立人,蔣介石顯然更信任廖耀湘這個“天子門生”。
可問題往往就出在“太順”這兩個字上。
1946年,內戰開打。
廖耀湘帶著他的新六軍殺進了東北。
剛開始,確實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四平保衛戰那會兒,廖耀湘的新六軍一路狂奔馳援,在威遠堡干了一仗,直接把程世才率領的三縱給打崩了。
這一仗打完,廖耀湘飄了。
他放出了一句狂得沒邊的話:
“解放軍第三縱隊主力連我一個團的攻擊都擋不住,那我用一個師就能把他們的防線捅個對穿,別說拿下四平,就是一路北上打到長春也不在話下。”
這話聽著狂,但在當時,他是真這么信的。
在他的計算器里,打仗就是做算術題:我有多少門炮,你有幾條槍;我有多少卡車,你有幾條腿。
只要我的火力密度夠大,碾碎你那是分分鐘的事。
但他漏算了一個要命的變量:政治。
解放戰爭這盤棋,從來就不是單純的軍事對抗,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仗。
![]()
隨著戰局越陷越深,新六軍的戰斗力開始出現那種“肉眼看不見”的滑坡。
頭一個就是補給。
美械裝備好是好,那就是個“吞金獸”。
炮彈打一發少一發,卡車壞一輛趴一輛。
以前在緬甸,那是美國人的后勤系統在后面撐著,物資管夠。
現在到了東北,美援趕不上消耗,后勤線被切斷,那些威風凜凜的美械師成了缺彈少油的廢鐵。
再一個就是兵源。
老兵死一個少一個,補充進來的新兵蛋子,沒經過嚴格的美式訓練,根本玩不轉那些復雜的戰術協同。
而對手呢?
解放軍在搞土改,在搞訴苦運動,兵源跟泉水一樣源源不斷,老百姓推著獨輪車送糧食。
這些東西,廖耀湘看不見,或者說,他壓根就看不起。
他依然沉迷于那種“貴族式”的打法,講究正規戰,講究陣地對攻。
結果就是,他在戰術上可能還是贏家,但在戰略上,他已經被包圍得嚴嚴實實。
直到被俘后進了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廖耀湘依然沒能完全轉過這個彎來。
據沈醉回憶,廖耀湘在里面還經常吹噓自己當年在東北打得如何如何精彩。
![]()
沈醉聽不下去,忍不住反唇相譏:“既然打得那么好,那你怎么會被活捉了呢?”
廖耀湘一下子啞了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非戰之罪也!
這鍋我不背,是上面舉棋不定,意見不統一鬧的。”
甚至有時候急眼了,他還會當面埋怨獄友杜聿明:
“光亭兄,搞成現在這個爛攤子,你老兄也有甩不掉的責任。”
杜聿明能說什么呢?
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廖耀湘的悲劇,說白了就是一個“技術專家”的悲劇。
他是個好師長、好軍長,甚至是個合格的兵團司令。
他精通森林作戰,寫過《小部隊戰術》,在具體的戰役指揮上,他確實有著頂級的水準。
但他始終是用“純軍事”的管窺鏡在看這場戰爭。
他以為只要把戰術動作做到完美,只要火力覆蓋足夠猛烈,勝利就是囊中之物。
他沒聽懂劉亞樓那句話里的弦外之音。
“你們為何不多調兵上來?”
![]()
這句話問的哪是兵力調動,問的是人心向背。
當一個將領只盯著地圖上的等高線,而看不見地圖底下涌動的人心時,不管他胸前掛著多少枚勛章,不管他把《步兵操典》背得有多滾瓜爛熟,結局其實早就注定了。
后來,廖耀湘在漫長的改造歲月里,終于慢慢琢磨過味兒來,也坦承了自己的問題。
但這,已經是后話了。
信息來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