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寶寶：三歲出道十六歲入院，被譽為香港秀蘭·鄧波兒

馮寶寶的長相和身材都與現在流行的骨感美人不大一樣。

她皓齒明眸，兩頰豐滿水潤，紅唇睡嘟嘟的，被已故大導演李翰祥形容：“寶里寶氣、玲瓏剔透。”

按照老一輩兒的說法，馮寶寶長得有福相。

但她這一生卻過得跌宕起伏，與福氣毫不相干。

還好，她沒放棄。

馮寶寶1954年出生于馬來西亞的山打根，她的父母都是華人，父親馮峰最早是唱廣東大戲的小生，英俊瀟灑身姿矯健，也曾在武俠電影里當主角。后因練習彈弓脫手，皮筋傷到眼部，自此破相，成了個歪嘴，從主角一路滑至丑角。

按照馮峰長女馮素波的說法：“父親桃花緣旺盛，在廣東時娶了兩房妻子，然后走埠東南亞，又娶了一個妻子。”

馮素波的母親是二房潘林梅，馮寶寶則是三房陳惠瑜所生。

馮寶寶剛出生3個月，父母簽字“離婚”，她被帶回香港，一家13口擠在只有一間房的“藝人之家”生活。

別的孩子尚有母親疼惜，馮寶寶只有父親，而父親每日奔走，也喂不飽嗷嗷待哺的孩子們，挨餓是常事。姐姐馮素波在夜總會當駐唱歌手，年長的幾個兄姐都輟學打工，就連年幼的馮寶寶也未能幸免。

2歲半的時候，馮寶寶被帶到片場玩兒，因為長得實在可愛，導演問其父：“讓你女兒客串一場戲？放心，費用少不了你的。”

就這樣，馮寶寶進入“影壇”，拍攝了第一部電影《小冤家》。

導演挺喜歡這個小孩兒，大眼睛，小圓臉，不愛說話，讓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半夜被叫起來，在水銀燈下坐一晚也不哭不鬧。鏡頭轉過來，說哭就哭，說笑就笑，這樣的孩子可太難得了。

5歲的馮寶寶開始在電影中有了姓名，3年間，她一共拍攝了150部電影，平均7天拍攝一部，一部結束后下一部已經等著她進組，根本沒有時間看自己拍的東西，更沒有時間上學。

渴望讀書識字的馮寶寶小學一年級讀了一半便輟學工作。雖然她那時候在香港聲名鵲起，被譽為“香港的秀蘭·鄧波兒”，但心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知。

馮峰將女兒變成了一個賺錢機器，而馮寶寶為了稀薄的父愛用盡全力。她想上學，想出去玩耍，想跟其他孩子交朋友，但這些愿望一樣都無法實現。

父親還要在家中制造矛盾，他對長女道：“人家都說你漂亮，你妹妹才是真漂亮，所以才能做主角啊。”

本就相差10歲，又非同母所生，馮寶寶與馮素波的感情很是一般。哪怕1965年，馮寶寶與長姊馮素波和同樣粵語片童星出身的另外五位女影星沉芝華、陳寶珠、蕭芳芳、薛家燕及王愛明結拜為影壇七公主，也未能拉近兩人關系。

1961年，馮寶寶在一部電影拍攝中認識了邵氏著名影星林黛。林黛從馮寶寶身上看到了自己顛沛流離的童年，而馮寶寶也從林黛身上，感受到缺失已久的母愛，于是林黛與馮寶寶結為誼母女，十分親厚。林黛非常照顧馮寶寶，不但贈她禮物，還常常把為人處世的道理細細地講給她聽。僅僅3年后，林黛便以慘烈的自殺離開了人世，令馮寶寶貪戀的那一點點溫暖也消失了。

“媽媽，媽媽……” 馮寶寶在林黛的葬禮上哭得凄涼。

人人都夸馮寶寶演技好，表演女孩兒的角色出神入化，反串男角兒也十分受歡迎，“說哭就哭，說笑就笑，簡直是天才。”但隨著一天天長大，她自己卻越來越迷茫。

馮峰創立了一家名叫寶峰制片的公司，唯一的藝人就是馮寶寶。沒有長遠規劃，從不篩選劇本，誰給的錢多就拍誰的戲，一年到頭排得滿滿當當。

睜開眼就是片場，合上眼就是床榻，馮寶寶的世界只有攝影棚和家。當水銀燈打開，攝影棚再也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就像是她的人生，一眼望不到盡頭。

“我不想拍了，不想拍了！” 馮寶寶鬧起了脾氣。

馮峰的脾氣卻比她還大：“你打算讓全家喝西北風嗎？再說了，童星就吃這幾年的飯，等你長大，就再也沒有人找你拍戲了！”

馮寶寶又陷入另一重惶恐，長大了，不可愛了失業可怎么辦？

幸運的是，馮寶寶以反串男角度過了尷尬期，《哪吒鬧東海》《飛俠小白龍》都令觀眾們津津樂道。人們對她長大成人接受良好，馮寶寶終于安下心來繼續拍戲，5年間又拍攝了近60部作品。

若沒有16歲發生的事兒，馮寶寶或許還得掙扎良久。幸與不幸，16歲那年，她的親生母親陳惠瑜出現了。

“聽說你現在功成名就，媽媽實在很欣慰。最近錢有些不湊手，你借我點錢吧！”陳惠瑜將女兒約了出去，張口卻是要錢。

“錢都在爸爸那里幫我存著，我手上是沒有的。”馮寶寶看著面前陌生的女人，心中百味雜陳。她想要得到母愛，而這個女人眼中閃爍的卻是貪婪的光。

“存錢？女兒，你打聽打聽，你父親在牌桌上一擲千金，你的錢都到別人口袋里去了。”

馮寶寶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又聽到母親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兒，你根本就不是馮峰的女兒。”

仿佛天地倒轉，馮寶寶都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家，走到門口，她心生躑躅，卻聽到父親和大媽在里面商量：“安排她去美國登臺……那邊說好了，用10萬美金簽下她的合約……”

天旋地轉間，馮寶寶徹底崩潰，被送進醫院休養。

她這些年辛苦操勞，一時不敢停歇。結果家不是家，父親不是父親，母親不慈，這樣的日子，她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官司一打便是小一年，最終馮寶寶空著手離開了家。13年，200多部影片，她離開的時候卻身無長物，最終在朋友和善心影迷的支持下，遠赴英倫成為櫥窗設計專業一名新生。

馮寶寶從未嘗過正常人的生活滋味，沒有鏡頭，沒有導演，不用背臺詞，也沒人一直催著賺錢養家。她白天努力汲取知識，晚上打零工賺錢，有閑暇的時候約好友逛街，日子過得愜意極了。

男人名叫招再強，在香港從事金融行業，因在英國有些業務，常常往來于英國和香港之間。

招再強對馮寶寶溫柔體貼，隔三岔五，讓人眼熱心跳的情書就送到馮寶寶面前，招再強喜歡給女孩兒驚喜，他從香港給馮寶寶帶禮物，在她打工的店門口等著送她回家……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招再強贏得美人芳心。

馮寶寶太想要一個家了，“不需要太大，我會把家裝飾的很溫馨，和先生孩子在一起，這就是幸福。”

1977年，24歲的馮寶寶從學校畢業返回香港，進入亞視工作。同年，她嫁給了招再強，不再拍攝電影，投入電視劇行業。產量不高，在麗的拍過兩部電視劇，又給無線拍了6部，主要精力都放在家庭中。

1981年和1983年，馮寶寶先后生下兩個兒子：啟宗和啟正，但到了1984年，她的婚姻亮起了紅燈。

外界傳聞劉永是第三者，馮寶寶再三否認，事情依然傳得沸沸揚揚。其實是招再強欠了不少外債，而且在外沾花惹草，令馮寶寶痛苦不已。

事情敗露后，招再強要求馮寶寶多多拍戲替他還債。仿佛舊日重現，吸血的丈夫與父親的臉重合了，馮寶寶再次陷入抑郁之中。

離婚容易，招再強卻卡住孩子的撫養權：“你有精神病史，曾因抑郁癥住院，孩子的撫養權歸我。”

馮寶寶再也想不到，痛苦往昔仿佛回旋鏢再次扎過來，她一點還手之力也無。

2003年馮寶寶復出拍攝《萬家燈火》，她在里面飾演一個善良純樸的失婚媽媽。接受采訪之際，談到第一段婚姻，她喉頭哽咽“婚姻失敗，我萌生跳樓結束生命的念頭，我實在挨不住了，對人更是信心盡失……” 蔡康永見她臉色發青，忍不住詢問：“你還好嗎？”

馮寶寶道：“我有點累，憂郁癥似乎有點發作，可不可以錄到這里就結束？”

痛苦至此，馮寶寶很多年都沒有能從抑郁癥中走出。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家庭、婚姻留不住，事業運倒是興旺。

1984年為亞洲電視拍攝的武則天大受歡迎，導演們帶著劇本爭著找她演出。《楊貴妃》、《秦始皇》、《西施》、《新啼笑因緣》……一部接一部的成功奠定了她古裝女神的位置。

“亦莊亦諧、宜古宜今、亦正亦邪，真正百變戲骨。”觀眾們夸贊道。

馮寶寶也不挑一番二番，只要劇本足夠好，角色吸引人，哪怕是個沒幾句臺詞的小角色，她都會出演。她也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只要有挑戰性，那就接戲，管什么大熒幕小熒屏。

1989年，馮寶寶《飛越黃昏》，獲得第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提名；1992年，《92黑玫瑰對黑玫瑰》讓她舉起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翌年又憑著爾冬升執導之《新不了情》再次斬獲這一殊榮。

事業再成功，她的心中總牽掛著兩個孩子。招再強總是找各種借口，讓她無法探視兒子，這種心理上的折磨就像凌遲，令馮寶寶的抑郁癥反反復復。1995年，再婚的招再強一聲不吭帶著兒子移居馬來西亞，馮寶寶再次陷入絕境。

盡管她在馬來西亞出生，但事業、人脈、朋友都在香港。雖然年歲漸長，找她當主角的電影電視越來越少，但工作是不缺的。可是，距離兒子那么遠……

“前夫再婚，還會再有孩子，我不能讓他們像我一樣，沒有父母疼愛。”思及此。馮寶寶毅然決然放棄一切，前往馬來西亞定居。

在陪伴兒子的日子里，馮寶寶結識當地華僑翁兆全，找到第二春。2年后，才華橫溢的建筑師向她求婚，只可惜，這段感情也沒能走到最后。馮寶寶沒有公布離婚原因，只簡單地道：“愛情沒了，就和平分手。”

2000年，馮峰去世，馮寶寶出現在葬禮現場。

記者問她恨不恨養父？馮寶寶道：“我對父親已經沒有惱怒，反而慶幸能在爸爸生活最困難的時間幫他一把，這是一份恩澤、蒙福。”

她也原諒了生母陳惠瑜，常常與母親見面，更買下好幾幅母親的畫作以示鼓勵。

有好事者問她因為什么原諒了父母，馮寶寶笑言：“仔仔十五歲那年在吉隆坡說想跟媽媽一起生活，一切便好起來。”

她定居在檳城，有邀約就回到香港拍戲，大部分時間深居簡出。

2021年與老友謝賢主演黑色幽默劇情片《殺出個黃昏》，疫情期間上映，票房普通，之后便再無作品問世。但前幾日，當葉童和黃德斌主演的粵語黑色喜劇亞洲巡演首站來到吉隆坡的時候，馮寶寶驅車數小時來捧場。

身著淡黃色長裙，盡管已經年逾古稀，肌膚光滑，人也充滿活力，站在同樣顯年輕的葉童身邊，仿佛一對姐妹花。

記者問她為什么選擇定居檳城，馮寶寶道：“檳城生活節奏慢，更適合我目前的生活狀態。”

記者又問她曾表示要出自傳，寫完了嗎？

馮寶寶笑道：“我曾經想寫，但后來又覺得好似……我情緒上并不那么想寫……不如向前看。”

16歲患上抑郁癥，50歲戒掉抗抑郁藥。

雖然人生坎坷，但經歷過風風雨雨后，馮寶寶終于迎來平靜自在的晚年生活。

她用對孩子的愛補全了自己童年缺失的那份情感，終于能夠與自己和解，與父母和解，與世界和解。

曾經輝煌過，也曾經跌入地獄，但她沒有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