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開波
記憶里,老家農村一直有過小年的習俗。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要上天”。說的是灶王爺要上天向玉皇大帝匯報在人間一年的工作情況,還要稟報老百姓的生活。他若能替百姓多說幾句好話,來年便能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若是敬奉不周,惹他不高興,日子恐怕就難過了。于是,從這一天起,老家農村的空氣里便浮起一絲鄭重而甜暖的年味。一切序幕,從小年這一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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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小年的第一件大事,是祭灶。黃昏時分,最后一抹霞光從西山頭灑下,穿過老屋灶房小小的后窗,淡淡落在灶臺邊。平日里被煙熏火燎的灶王爺,此刻被母親恭敬地對待。她洗凈手,將一碗米飯、一盤蒸饃、一碟麥芽糖,還有一壺酒、一碗清水,幾樣水果整整齊齊供在灶臺上。隨后點燃香,青煙便裊裊升起來。母親嘴唇輕動,聲音低而虔誠:“灶王爺,你辛苦一年了,今日上天,好話多說,不周到的,多多包涵。保佑咱家來年有吃有喝,日子順當。”都說麥芽糖是讓灶王爺嘴甜,多替人間美言幾句。我小時候想不明白,只覺得那香火氣混著飯菜、糖與酒的甜香,是一種格外莊重的味道。煙霧繚繞中,仿佛真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含笑領受了這份素樸的心意,即將乘風而去,把這人間的期盼帶上天庭,稟報給玉皇大帝。
祭灶之后,另一件大事兒便宣告開始——掃陽塵。“陽塵”是老家的土話,指一年來積在房梁、墻角、椽瓦間的浮灰、蛛網與煙痕。父母用長竹竿綁上新扎的高粱糜子掃帚,頭戴草帽,身穿罩衣,從高處一路清掃。塵網簌簌落下,陽光從門窗斜射進來,照出萬千微塵在光柱里狂舞,金閃閃的,像驚起草蓬中的眾多“小莫子蟲”。我們兄弟姊妹則戴著小布帽,拿抹布擦拭桌椅柜櫥、碗碟杯盞。鍋碗瓢盆全搬到院里,用桐子殼灰細細擦過,再用清水洗凈,露出溫潤或锃亮的本光。被褥床單泡進大木盆,待掃除完畢就抬到河邊捶洗。這是一場對舊歲徹底的告別——每個角落都被翻動,每一點污漬都被清除。當最后一片蛛網飄落,整座老房子仿佛卸下一年的沉重,深深透了口氣,變得清朗、明亮、通透,靜靜等待嶄新而光亮的日子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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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沒錢,理發過年。”小年前,爺爺和父親找人互相幫著剃頭。母親也拿出她那套工具:一把舊推子、一把剪刀、一面鏡子、一塊圍布,給我們兄弟姊妹理發。推子貼著頭皮推過,“簌簌”輕響里,頭發紛紛落下。那時不講究發型,只求理短理精神,即便剪成“尿桶蓋”也不礙事,反正一個樣,小孩之間誰也笑不了誰。理完發,摸著光潔的后腦勺與兩鬢,臉上便露出煥然一新、略帶靦腆的神氣。仿佛剪去的不只是頭發,還有過去一年的塵囂與煩悶。人頓時覺得頭上輕了,心里也清了。這“從頭開始”的儀式,簡單,卻直抵人心。
小年一過,置辦年貨便緊鑼密鼓起來。勇敢供銷社里人聲喧騰,空氣里漾著年畫的艷彩和鞭炮隱隱的火藥香。蔬菜倒不必買一一家家菜園里都有:蘿卜窖在沙中,白菜、蒜苗長在地里,芹菜、韭菜蒙在塑料棚下,蓮藕則深藏在放干水的泥田里,現挖現吃,滿是泥土的鮮氣兒。母親提著籠子在菜地里穿梭,眼神亮亮的,每樣只拔一點兒,夠一天吃就好。自家殺的年豬,最肥厚的五花肉早已從房梁上取下,燒好皮清洗干凈,煮熟預備做蒸碗子、配菜;全家忙著碾最好的米蒸飯,磨最細最白的麥面蒸饃搟面,打最糯的米粉做湯圓;還要買紅紙、墨汁,請人寫春聯;釀好的糧食、果酒,備下待客的杯盞。忙碌之中,全家老小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那種踏實而紅火的豐足感,如今怕是難再體味。每一樣年貨辦妥,心里便清晰一分、安穩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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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的忙碌,至此悄然落幕。祭灶的香煙早已散盡,掃下的陽塵歸于塵土,新理的頭發在晚風里帶點兒涼意,年貨已辦到位,靜靜散發著新年的氣息。
房屋里外,一片潔凈。仿佛舞臺已布置妥當,只待年三十兒濃墨重彩地登場。過小年,過的是一份期盼:風調雨順、豐衣足食的期盼;也是一份心安:萬事俱備、只待春來的心安。它用香火拂去神前的塵,用掃帚拂去屋角的塵,用推子拂去發間的塵,用知足拂去心頭的塵,再用豐實的年貨,填滿對來日的所有向往。在這莊重而溫暖的儀式里,送走了舊歲最后一位神靈,也送走了積攢一整年的辛勞與疲憊。然后,懷一顆清爽、豐足而虔誠的心,迎向那扇正在打開、屬于新春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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