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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一個沒有大廠背景的普通創業者,僅靠一個想法,就能快速完成融資、產品測試、量產、產品上市等多個環節。深圳讓創業變得更容易,但也讓成功變得更難
文|《財經》研究員 胡苗 記者 劉以秦
編輯|劉以秦
2025年大年初一,一條消息在深圳政商界傳開:某省領導發問——“創新之都不是深圳嗎?”
彼時,杭州靠著以DeepSeek、宇樹科技為代表的“六小龍”企業集群,以硬科技新形象強勢崛起,被稱為“創新之都”。深圳感受到了危機。
接近政府人士稱,整個春節假期,深圳市區兩級政府取消休假,緊急部署創新創業企業服務行動——一場關乎城市創新地位的“保衛戰”,就此打響。
汪海帆(化名)的AI初創公司,是這場“保衛戰”的親歷者。公司估值突破20億元后,人員擴充,他們計劃搬去更大的辦公區。南山區街道辦工作人員立刻上門關心:“是不是對我們的服務不滿意?要不要協調免租場地?需要幫忙融資嗎?”
汪海帆哭笑不得:“我們只是搬到對面寫字樓,不是要離開南山。”
這個小插曲,是深圳對創業企業高度敏感的縮影。在這里,一家初創公司的去留,足以牽動各級政府的神經。汪海帆曾在北京創業,這次選擇深圳,不僅是因為這些“保姆式” 服務,更因為這座城市的極致效率——“夜里3點畫好電路板設計圖,4點就能收到工廠送來的樣品,5點就能啟動產品新功能測試,這種速度在其他城市想都不敢想。”
2025年后的深圳,用一套“新政策+老優勢”的組合拳,打造出了一條高效運轉的“創業流水線”:你不需要擁有工廠,甚至不需要懂制造,只要有產品定義,這座城市就有無數雙手,幫你把想法從紙上拽進現實。
從李澤湘系等教授基金的早期培育,到紅杉中國、高瓴等美元基金的狂熱追逐,再到政府背景基金的彈藥補充,不同階段的資本總能精準對接需求,讓創業者無需為啟動資金發愁。
這場看似低門檻的創業狂歡背后,隱憂已經出現。既包括硬件強、軟件弱的人才結構失衡,也有同質化競爭加劇、政策服務精準度不足的困擾,更有資本熱潮退去后企業可持續增長的挑戰。
從“賣貨之都”到“創新之都”,深圳只是走出了第一步。但它用一年時間證明:當新政策激活老優勢,一個普通人的創業夢想,真的可以在這里落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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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和煩惱
汪海帆很理解南山街道辦工作人員的緊張。
他幾乎每周都要接待一波“客人”:遠的有杭州、蘇州、常州的招商團隊,近的有東莞、惠州的園區負責人。他們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億元級落地獎勵、稅收返還,甚至承諾代建工廠。
“說不心動是假的。”汪海帆坦言,“但我離不開這里。”
他口中的“離不開”,首先指的是那些實打實的普惠政策。他的公司提交申請后,就拿到了1000平方米5A級免租金寫字樓;三位核心成員分到了粵海街道的人才公寓——全新精裝修,高層海景,每月只交少量的房租;孩子上學也可以直接對接深圳不錯的學校。
汪海帆忙于應對各路招商團時,另一位創業者林科(化名)正擠在南山區一間共享辦公室里,埋頭設計他的戶外對講機原型。他沒有大廠背景,不懂電路設計,公司也是剛注冊。但申請一個免費的臨時辦公位,幾乎是分分鐘的事。
創業者張琦(化名)則根本沒主動申請過任何補貼。他的智能體育設備公司靠海外訂單活得不錯,但團隊成員依然住進了政府配租的保障房,公司注冊三天搞定。“這些便利像空氣,”他打了個比方,“平時感覺不到,但沒有就會窒息。”
支撐這一切的,是2025年深圳密集鋪開的支持政策:天使母基金允許“120%容錯率”,中小微企業可申請低息過橋貸款;非深戶籍孩子納入醫保,公積金租房提取提到80%;南山區推出了“六個1”計劃——“一間房、一張桌、一筆錢、一個人、一個場景、一條龍”——為早期創業者提供從住宿、辦公到啟動資金的全鏈條服務。
這些政策直擊創業者的日常痛點——房租、孩子上學、現金流。“不怕你失敗,就怕你因為交不起房租而放棄。”這句略帶調侃的話,也在深圳創業者中流傳。
當被問及“是否因這些政策留下”時,多數創業者搖頭。一位創業者表示,杭州等城市給的福利也很多,“沒人會因為省幾十萬元房租,就押上幾年去做一個不確定的硬件項目”。
汪海帆覺得這些關懷有時讓人疲憊。“三天兩頭有人來調研,要接待、要填表、要匯報進展。有時候真希望他們少來點,讓我們安靜做點事。”他甚至專門招聘了一個崗位來應對政府工作人員的“關心”。
更現實的是,深圳這座城市太大了,政府要同時面對海量的創業公司,多數時候只能提供標準化套餐,“每個企業的需求不一樣,很難做到精準匹配”,汪海帆說,在初創企業的個性化服務方面,二三線城市做得更好。
張琦說得更直白:“政府給的福利是錦上添花,但不是雪中送炭。我們靠產品活著,不是靠政策。”
汪海帆喜歡深圳的另一個原因是這里有很多年輕人,AI硬件初創公司都喜歡招年輕員工,汪海帆對比了一下,同一個崗位,他在深圳收到的簡歷數量是北京的10倍。但如果要找更高級別的核心技術人員,“只能去北京和上海招”。
多位創業者和投資人都提到,深圳的AI創業中,人才是短板,主要是涉及AI和軟件的人才。據職場社交平臺脈脈《2025人才遷徙報告》,北京、上海聚集了全國超五成的頂尖算法人才,而深圳的優勢則集中在硬件與供應鏈領域。為了吸引同水平的軟件專家,深圳企業往往需要支付高出15%-30%的薪酬溢價。招聘平臺BOSS直聘的報告進一步指出,在大模型、AI Agent等前沿軟件領域,深圳的人才密度僅為北京的三分之一。
這種“硬件強、軟件弱”的格局,使得許多深圳硬件巨頭和創業公司不得不將最核心的算法研發部門設在北京或上海。這成為深圳在從“制造”邁向“智造”的升級之路上,必須補上的關鍵一課。
深圳的政策紅利,降低的是“試錯成本”,而非增加“成功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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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創業,只需要一個想法
相比福利政策,深圳更吸引創業者的,是這座城市能把“想法”快速變成“錢”的產業魔力。
2024年初,林科和一位大學同學決定創業,做一款面向戶外運動人群的輕量化對講設備。兩人都沒有大廠履歷,做硬件的經驗也少得可憐,為數不多的本錢是一份寫滿用戶痛點的產品方案,以及林科早期做投資人積攢下來的人脈。但他們很快發現,在深圳,沒有硬件工程經驗并不構成障礙。
他們將音頻模塊、工業設計等非核心環節全部外包,每項服務支付約二三十萬元,服務商便能交付從方案設計、元器件選型到代工廠對接的完整鏈條。
這類服務商在深圳被稱為“硬件解決方案公司”,本質上是服務于創業者的創業公司。
他們往往由早年華強北的電子貿易商、亞馬遜白牌賣家或代工廠技術骨干轉型而來,深諳本地供應鏈網絡。據多位從業者介紹,不少團隊專門接初創企業的單子,客戶出想法,他們則出實現路徑,最快兩周就能交出可測的樣機。
這種模式之所以能在深圳扎根,源于這座城市數十年積累的硬件生態厚度。從華強北的電子元器件現貨市場,到寶安、龍崗密集分布的注塑、SMT、模具廠,再到前海聚集的跨境電商運營團隊,一條覆蓋“創意—打樣—小批量—全球銷售”的閉環早已成型。
服務商的價值,正是在這張網中穿針引線,把分散的能力整合成創業者可直接采購的“產品包”。
深圳的產業帶覆蓋了硬件研發的全鏈條,24小時響應的打板廠、零部件供應商遍布全市,即便在節假日也能加班趕工。
發達的供應鏈也帶來了信息優勢——全球主流消費電子產品的生產基地大多集中在深圳,想知道現在全球市場哪款產品賣得好,有哪些新技術應用在硬件上了,只需和供應鏈廠商聊一聊就能摸清底細。供應商會主動上門對接,搶產能時近水樓臺的優勢更是明顯,“成本能低30%”。汪海帆說,這是他選擇深圳的核心原因。
在深圳,硬件創業的門檻被系統性壓低。只要創業者有一個產品概念,這座城市就有無數雙手,幫你把它從紙上拽進現實。對林科這樣的初級創業者而言,這幾乎是一種“白嫖”式的賦能:用極小的成本,撬動整個產業鏈的協同。
供應鏈之外,眾籌是他們出海的黃金航道。過去十年,眾籌平臺Kickstarter和Indiegogo是深圳智能硬件出海的跳板,拓竹科技靠3D打印機募資600萬美元,安克創新早年也借此驗證市場。到了2025年,深圳團隊包攬了全球6個千萬美元級眾籌項目中的多數。
需求激增催生專業眾籌服務商:從視頻腳本、頁面設計到海外KOL投放、物流履約,全套服務明碼標價。南山區甚至專門開設了inno100展示空間,集中陳列有潛力的眾籌產品,試圖打造“出海第一站”。
風險也顯而易見。當整個制造鏈條和出海渠道變成可采購的服務,創業的“啟動成本”大幅下降,“存活成本”卻急劇上升。因為你的對手,也能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供應商、同樣的眾籌平臺,在一個月內做出幾乎一模一樣的產品。
智能網球機是個典型縮影。張琦公司的產品通過Kickstarter造勢,2025年底開售后,月銷量約2000臺,相當于傳統企業半年的業績。銷售數據推動該公司估值在一年內增長三倍。
競爭對手蜂擁而至。一位一線美元基金合伙人觀察:“網球機突然一下就多了,上海的、杭州的、深圳的都在做……至少有幾十家。”
這套創業“流水線”本身也在加速競爭。“你今天上線Kickstarter,下周華強北就有仿品。”一位深圳本土投資人表示,“他們改個logo就可以了。”
如今,眾籌這條路也“卷”了起來。“100元的眾籌收入里,40元是營銷和平臺費,”一位創始人坦言,“做多少可能虧多少。”眾籌的核心價值,已從“籌錢”轉向“鍍金”——一份真實的海外訂單,比百頁BP(商業計劃書)更能打動投資人。某3D打印初創公司眾籌后估值從4億元漲至18億元。
新政策與老優勢交織,織出了新的生態反應,深圳讓創業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但也讓成功變得前所未有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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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精密的資金網,一場限時的狂歡
讓深圳創業者感到形勢大好的,是資本的南下浪潮。
過去一年,紅杉中國、高瓴等以美元基金為主調的機構投資人們,頻繁踏入深圳。他們的焦慮源于一種強烈的FOMO(錯失恐懼)——拓竹科技靠一臺3D打印機估值沖上百億美元,大疆生態鏈企業接連登陸港股……這些成功案例讓他們相信:深圳的硬件創業進入“量產級創新”的黃金期。
資本尤其青睞“AI+硬件”的敘事。當AI大模型投資退潮,軟件商業化路徑不明時,硬件因其可見、可感、路徑清晰,成了更穩妥的選擇。
阿爾法公社合伙人劉罡認為:“美國的強項在于底層AI軟件和通用大模型,但在‘AI+硬件’的交叉口,中國有著無可比擬的勝算。”中國成熟的供應鏈體系,是硬件創業者最厚實的底座。這些年輕人不需要從零開始打磨每一個電機或電路板,而是站在成熟的項目經驗和深圳供應鏈這兩位“巨人”的肩膀上。
這場創業熱潮的底氣,來自深圳持續釋放的“工程師紅利”。過去幾年,大疆、華為等企業進入成熟期,每年數以千計的硬件工程師帶著電機控制、嵌入式系統、供應鏈實戰經驗流向創業一線。
在深圳,另一張由高校教授織就的早期支持網絡,也在為“非光環”創業者打開通道。
李澤湘旗下有清水灣基金、XbotPark天使基金等,孵化超160家硬科技企業,大疆、云鯨、正浩(EcoFlow)、海柔創新等都是“李澤湘系”的成員。港科大教授高秉強、甘潔則聯合發起了HKX科技基金,專注投資高校科研成果轉化項目。
林科通過朋友介紹,接觸到了李澤湘教授旗下的XbotPark天使基金,完成了種子輪。李澤湘系的投資邏輯務實:不看履歷光環,只問你是否懂技術、是否解決真問題。
在市場化積極,高校教授基金之外,國資背景的基金也在填補空白。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深圳對某家智能掃地機器人的生死救援。《財經》從多位從業者、創業者中獲知,2024年底,這家曾被視為掃地機器人新星的企業,因激烈價格戰與供應鏈擠壓,現金流幾近枯竭。
其創始人四處求助,最終由南山戰新投(深圳市南山區戰略新興產業投資平臺)牽頭注資。“但這不是救市,”南山戰新投首席風控官陳雷強調,“是市場化判斷——我們相信這個團隊還能跑出來。”
南山區的“六個1”計劃中,南山戰新投負責提供“一筆錢”。陳雷表示,南山區發生的投融資事件占全市四分之一,大疆、拓竹等企業均在此成長。作為區域投資平臺,他們的一大遺憾是未能在這些企業初期參與進去。
2021年成立后,該基金一直保持活躍,經常跟投項目。2025年下半年,他們設立了總規模5億元的種子基金和天使基金,投向學生、教授、大廠離職人員——“公司沒注冊也能談”。半年內,近200個項目申報,80個進入盡調,最終20多個獲得投資。
于是,一張三層結構的資金網清晰浮現:美元基金追逐高增長,教授基金培育硬核種子,政府基金查漏補缺。在這座城市,一個產品定義清晰的創業者,無論出身如何,都有機會被識別、支持、放大——前提是,他的速度足夠快。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扇窗口,不會永遠敞開。
3D打印公司智能派聯合創始人陳波坦言,2025年公司完成了三輪融資,“快到自己都覺得荒謬”。張琦更是在半年內密集交割三輪,推動估值一年翻三倍。“大家都清楚,這波熱潮可能撐不到2026年下半年”。
接受《財經》采訪的多位創業者提到,“現在不拿錢,對手就會拿;你不擴張,市場就被搶。”
因此,即便產品尚未完全成熟,即便AI能力尚顯單薄,創業者們也選擇先“把子彈裝滿”。因為誰都知道,資本的慷慨不是常態,而是一次限時發放的資源窗口。
紅杉中國合伙人張涵已預見到拐點:“現在很多公司東西還沒做,估值就上億美元……再往后,新鮮的idea(想法)越來越少,就會變成‘卷’。”
而深圳的真正考驗或許在于:當資本回歸理性,這座以“快”著稱的城市,能否留住那些需要時間沉淀的、真正的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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