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安全會議今開幕：在“破壞性政治”時代，如何重建跨大西洋關系？

今日起，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慕安會）將在德國慕尼黑召開。

直至2月15日，來自120個國家的領導人、部長、戰略界人士以及國際組織代表將齊聚巴伐利亞宮廷酒店展開密集的對話和探討。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也將出席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在“中國專場”發表演講。與此同時，澎湃新聞了解到，包括外交部原副部長傅瑩、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資深專家委員朱民在內的多位中方人士也將現場與會。

一年前，美國副總統萬斯用一場措辭激烈的演講，震驚了歐洲盟友，也預示著跨大西洋關系動蕩新時代的到來。而今年的慕安會，萬斯沒來，將由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代表美國政府發言。除此之外，美國代表團中，國會議員的數量預計超過50名，創了歷史新高。

當地時間2月9日，慕安會主辦方發布《2026年慕尼黑安全報告》（下簡稱報告）。報告警告稱，世界已步入“破壞性政治”時代，徹底的破壞已取代審慎的改革和政策修正，成為當今主流。而本屆美國政府掙脫現有秩序束縛的意圖最為明顯。

慕安會主席沃爾夫岡·伊申格爾在報告前言中說，“今年會議受到的非凡關注，不僅反映出諸多沖突與危機主導著全球議程，也是美國在國際體系中角色變化的結果”。

即將赴慕尼黑參會的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全球治理與區域國別研究院理事長、上海市區域國別學會會長姜鋒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從目前所接觸到的會議信息來看，本屆慕安會的一系列議題設置及研討活動，主要圍繞“歐洲如何推進國際秩序重建”展開。

他特別指出，“今年慕安會的報告名為Under Destruction——‘拆建’，并非單純的破壞或毀滅，而是國際秩序遭到破壞之后如何重建的過程。在歐洲視角下，失去美國領導的國際秩序正處于被破壞的狀態，并且已然成為不可逆轉的既定現實?！?/p>

“分而不裂”的跨大西洋關系

“那是一場震撼沖擊”，華盛頓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訪問學者阿斯特麗德·舍夫勒伊談及去年美國副總統萬斯在慕安會上的發言時如此說道。德新社2月11日援引舍夫勒伊的分析稱，“這粉碎了（歐洲）最后的幻想，并釋放出一個信號——現任美國政府在外交事務上采取的是交易性、甚至有時帶有勒索色彩的方式”。

2月9日發布的報告將美國總統特朗普描述為“向現有規則與制度揮斧者中，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其行徑對全球其他地區的貿易、安全與發展影響深遠。

慕安會主席伊申格爾表示，歐洲與美國的關系以及特朗普強硬的外交政策，預計將成為今年會議的主要議題。他指出：“美國曾是二戰后構建、支持并捍衛國際秩序貢獻最大的國家，而在新政府領導下，美國已認定這一秩序不再符合自身利益......現有國際秩序可以說正遭到瓦解”。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美國代表團將由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率領，他將在當地時間14日發表講話。德新社認為，與萬斯相比，魯比奧不會采用極具挑釁、對抗性的風格，“這意味著，本屆會議上的爆炸性言論很可能會有所收斂”。

姜鋒直言，近段時間來，美歐關系最嚴峻的時刻已經體現在格陵蘭島問題上。他分析指出，“在本屆慕安會上，歐洲已將跨大西洋關系的分裂視為既定現實與討論問題的前提，不再是潛在風險。去年，歐洲的安全焦慮是焦慮，而今年已經成為現實。本屆會議的討論重點在于如何重構與重建。并且，魯比奧的影響力不及萬斯和特朗普，因此預計美方發言不會再度引發歐洲‘震蕩’。”

伊申格爾在9日的發布會上表示，他認為魯比奧的發言將聚焦美國外交政策，“而非那些并不直接屬于其職權范圍內的問題”。

另據歐洲媒體12日報道，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任職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亞歷山大·格雷表示：“魯比奧與萬斯的表達方式不同，但在政策立場上二人一致”，他補充道，“傳遞的信息將既清晰界定美國利益以及與歐洲的重合領域，也毫不避諱地指出爭議分歧”。有分析認為，這或許揭示美方言辭緩和但立場并未軟化。

據路透社報道，德國總理默茨將在13日發表開幕主旨演講，闡述德國在當今大國關系緊張、跨大西洋伙伴關系面臨挑戰背景下的外交政策優先事項。不過，一名德國官員強調，默茨并不認同“美國已不能或不應被視為合作伙伴”的觀點。報道稱，這表明他有意為歐洲與華盛頓之間的合作指明前進方向。

姜鋒用“分而不裂”概括當前跨大西洋關系的現狀?！皻W洲長期以來將跨大西洋價值聯盟視為基石，盡管這一基石已經被動搖，但歐洲仍期待可以修復它。這是歐洲對美國的一種‘戰略懷舊’。與此同時，面對美國退出全球領導地位、現行國際秩序遭受沖擊的局面，歐洲開始尋求自主擔當，通過所謂的民主重建秩序?！彼f。

歐洲一方面被迫接受跨大西洋關系存在裂痕的現實，另一方面仍未放棄修復這一關系的戰略期待。而這，可能塑造本屆慕安會上歐美雙方的互動基調。慕尼黑聯邦國防大學教授卡洛·馬薩拉預計會場將出現“矛盾的氛圍”，“美歐會相互承諾仍是伙伴，但私下里，歐洲將全力思考如何減少對美國的依賴?！?/p>

值得一提的是，據法新社10日報道，伊申格爾透露，本屆慕安會的美國代表團中約半數為民主黨人，包括加利福尼亞州州長紐森、亞利桑那州聯邦參議員魯本·加列戈、紐約州聯邦眾議員亞歷山大·奧卡西奧-科爾特斯，以及密歇根州州長格蕾琴·惠特默。

姜鋒指出，由于當前美國內部的分裂導致多個機構競相出來發聲，因此都會派員參會就未來世界格局演變、國際話語體系設定塑造等議題施加影響。

《華盛頓郵報》12日報道稱，民主黨人旨在展示對本屆特朗普政府拋棄長期國際聯盟關系的強烈反對，并向歐洲國家保證，一旦特朗普卸任，他們仍然可以依賴美國。加列戈表示，“我們正在盡最大努力讓世界知道，特朗普的世界觀并非美國外交政策的主流立場”。

歐洲將如何彰顯自身立場統一發聲

不過，無論魯比奧在表達方式上是否趨于克制，歐洲真正的關切仍是政策走向本身。歐洲領導人如何界定自身立場、回應跨大西洋關系，成為本屆慕安會的另一大看點。

過去一年里，特朗普對歐洲加征高額關稅、在最新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指責歐洲因移民政策面臨“文明消亡”、試圖吞并格陵蘭島。德新社指出，對即將參會的歐洲各國領導人來說，核心問題只有一個：“他們準備在多大程度上走出屬于自己的道路，一條更加獨立于華盛頓的道路”。

據路透社報道，伊申格爾稱本屆會議的核心是，歐洲未來如何憑借自身實力更有力地彰顯自身立場，并統一發聲。

有三分之二的歐洲國家領導人將出席本屆會議，除德國總理默茨外，還包括法國總統馬克龍、英國首相斯塔默、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波蘭總理圖斯克，以及歐盟與北約的高級官員。

德新社11日報道稱，馬克龍本周在接受多家歐洲媒體采訪時強調，“我們必須將歐洲視為一個共同打造的力量。我們必須有能力保護自己不受世界其他地區的影響。我們必須努力傳播我們的模式” 。默茨也日益呼應這一立場。他在1月的達沃斯論壇上警告稱，世界已進入“大國政治”的時代，歐盟必須迅速行動否則將淪為附庸。

《2026年慕尼黑安全報告》指出，許多國家已經意識到，如果繼續在華盛頓“推土機式政治”面前袖手旁觀，“最終將受制于大國政治的擺布，當珍視的規則與制度化為瓦礫時，也不應感到意外”。

正如報告所說，“在許多西方社會，傾向破壞而非改革的政治力量正在壯大”。其破壞性議程建立在民眾對西方民主機制表現普遍失望、對實質性改革和政治路線修正喪失信任的基礎上。人們或許將看到一個由交易性協議而非原則性合作、由私利而非公共利益、由區域霸權而非普遍規范所塑造的世界。

姜鋒認為，這一現實不僅由美國的單邊行為所導致，而是世界已進入一個國際秩序遭受破壞的結構性階段。而在這樣的背景下，如何應對秩序受損的困境、承擔重建的責任，成為本次慕安會的討論重點之一。

不過，據《紐約時報》報道，美國常駐北約代表馬修·惠特克在報告發布當天（9日）反駁稱特朗普并非要瓦解北約，而是“試圖讓歐洲變得更強大”。他還稱，“我們是希望歐洲擁有強大實力，與美國勢均力敵；希望雙方依舊是親密盟友，保持緊密聯系，只是期望歐洲能承擔更多責任”。

《國會山報》認為，歐洲正在形成的戰略，不是要取代美國成為霸權，而是要防止現有秩序崩潰、讓國際機制繼續運轉、減少對美國的依賴?！岸緦媚桨矔芸赡軜酥局鴼W洲更清晰表態的開始：我們想要同盟、想要美國伙伴；美歐疏遠，美國將損失巨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