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菲律賓海警的“南海生意經”

自2023年以來，中菲南海爭端呈現出一種高頻震蕩的態勢。外界習慣從地緣政治的大國博弈視角解讀這一現象，但如果將目光下沉至菲律賓國內的行政與預算體系，會發現另一條更為隱秘且穩固的驅動邏輯。

菲律賓海岸警衛隊（PCG）作為菲律賓南海政策最忠實的執行者，南海爭端對其已不再單純是所謂“主權”維護的任務，而逐漸演變為一次機構擴張的戰略機遇。通過執行一套被稱為“透明度倡議”的策略，菲律賓海岸警衛隊成功構建了一個閉環：制造并曝光海上摩擦，壟斷輿論敘事，倒逼國會增加預算，兌現官員晉升。

在這條利益鏈中，海上的撞擊是燃料，攝像機的鏡頭是武器，而最終收割的，是高達數億比索的機密資金與部分官員肩章上新增的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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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透明度倡議”?

要理解這套機制，首先必須厘清其核心工具：“透明度倡議”。

簡單來說，這是一套“通過系統性曝光灰色地帶行動，以奪取輿論主導權”的媒體戰術。其核心邏輯不再是尋求菲律賓早已簽署的《南海各方行為宣言》所提倡的協商與對話，而是將攝像機鏡頭視為比艦炮更重要的武器，旨在通過“公開羞辱”迫使對方付出聲譽成本。

它的落地執行，標志著菲律賓南海政策的徹底轉向。

馬科斯政府2022年6月上臺執政后，迅速摒棄了杜特爾特政府遵循的“安靜外交”原則——即傾向于將海上摩擦置于幕后，通過雙邊渠道低調處理。

標志性的轉折點出現在2023年2月6日。

當日，菲律賓海岸警衛隊公開指控中國海警船使用“軍用激光”照射其船只，并首次通過社交媒體向全球同步發布所謂“現場證據”，主動將外交爭端推向國際輿論場，試圖讓本應存在區域內的南海議題變成國際公共議題。這一事件，被視為其“透明度倡議”的起點。

2023年2月，菲方炒作中方采用所謂“激光照射”開展南海執法的活動。（來源：菲律賓武裝部隊社交帳號）

但這套戰術并非菲律賓原創，而是有著明確的外部智力輸入。

其理論框架主要源自美國斯坦福大學“戈爾迪之結國家安全創新中心”（Gordian Knot Center）發起的“妙手項目”（Project Myoushu，現更名為“海光計劃”SeaLight Program）。

美國海軍學會曾刊發該項目團隊的分析文章，標題直指其核心理念，“照亮海洋灰色地帶”。該項目負責人、前美國空軍上校雷蒙德·鮑威爾將其策略定義為“強硬透明度”（Assertive Transparency），即“刻意尋找灰色地帶的黑暗空間并將其曝光”。

雷蒙德·鮑威爾（左）與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特·特奧多羅進行訪談。（來源：“海光計劃”網站視頻截圖）

在多次接受媒體采訪時，雷蒙德·鮑威爾承認該項目通過持續提供衛星數據與策略建議，為菲律賓政府采取更激進的曝光策略提供了關鍵的“信心支持”，從而推動了馬尼拉方面的策略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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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節奏的“透明度”

為落實“透明度倡議”，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發展出了一套高度流程化的操作模式。這套模式的核心可概括為“嵌入式記錄、誘導性曝光、標準化產出”。

菲律賓海岸警衛隊一改慣例，常態化地安排法新社、美聯社、CNN等國際及本土媒體記者登上前往仁愛礁或黃巖島的船只。航行中，菲海警船只往往主動進入爭議核心區域，旨在刻意尋找、制造并記錄與中國海警船的任何接觸機會。一旦發生攔截或對峙，隨船的媒體團隊和菲律賓海岸警衛隊自身取證人員會立即從多角度記錄現場。

CNN記者登上菲海警船跟拍報道（來源：CNN視頻截圖）

隨后，這些原始素材不再被封存為內部情報，而是進入一個高效的“生產線”：經過快速剪輯，配上旨在強化“受害者”敘事的背景說明與字幕，通過官方社交媒體賬號和全球媒體網絡迅速分發。海上執法行動，由此被系統地改造為一場場為全球觀眾制作的“現場直播”。

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ISEAS）在2024年的專題報告《舊事與新篇：菲律賓在南海的透明倡議》中，將這一策略準確定義為“有節奏的透明度”（Measured Transparency）。

報告分析證實，這一策略在戰術層面極其奏效：它不僅在國際上博取了“外交聲援”，更在國內成功鞏固了“民意基礎”。數據顯示，2023年公眾對政府處理南海問題的滿意度飆升至58%。這種被刻意點燃的高漲民意，成為了菲海警后續將政治支持轉化為提高部門預算的“關鍵資本”和 “要價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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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大挪移”

如果說制造沖突是海警的“前臺表演”，那么利用沖突建立不受監管的資金管道，則是其“后臺商業模式”的核心。深度挖掘菲律賓國會聽證會記錄，一條隱秘的利益鏈條清晰浮現：海警通過制造緊張局勢，實質上從國會手中換取了一張無需向公眾交代的“空白支票”。

最直接的例證發生在2023年10月。據《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報道，面對海警通過“透明度倡議”制造出的“緊急需求”和輿論壓力，眾議院撥款委員會做出了一項極具爭議的決定：將原屬于教育部、副總統辦公室等非安全部門的共計12.3億比索“機密資金”強行剝奪，并將其“重新分配”給負責應對南海局勢的安全機構。

《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報道指出菲政府預算向安全機構嚴重傾斜。（來源：《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網站）

在這場預算大挪移中，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直接分得了2億比索，該報明確指出，這筆錢將專門用于“情報活動和彈藥”。這筆“交易”完美地閉合了菲海警的“生意經”邏輯：一旦“透明度曝光”導致南海局勢緊張，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從其他民生部門的預算里“搶”來巨款。

在隨后的國會聽證會上，這種“按鬧分配”的邏輯暴露無遺。

據《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記錄，當眾議員埃米迪奧·譚華達戈三世詢問海警是否已準備好使用這筆新預算時，發言人塔里埃拉毫不掩飾地回答：“是的，先生，絕對的。”他承認海警已經預見到了預算增長的“巨大影響”，并早已準備好了相應的“愿望清單”。

這筆資金的規模也揭示了危機的“含金量”。

參議員麗莎·洪蒂維羅斯在聽證會上披露，在過去長達17年的時間里，菲海警獲得的情報資金總額僅為1.17億比索；然而，僅在2023年這一次借勢南海危機的資金大挪移中，菲海警就一口氣獲得了2億比索的機密資金。這意味著，菲海警利用制造地緣政治沖突，在一年內攫取的資源就接近過去17年總和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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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潤可觀的“私房錢”

菲海警之所以對這筆 “機密與情報資金” 如此執著，根本原因在于其逃避監管的特權。

根據 拉普勒新聞網（Rappler） 2023年8月的深度調查及菲律賓媒體自由與責任中心的分析，前審計署主席 格雷斯·普利多-陳明確指出，此類資金享有極高的特權，完全“不受制于常規預算那樣的嚴格審計標準”。

常規預算使用需要詳細的單據和公開清算，而這筆打著“國家安全”旗號的資金，其使用往往只需部門內部批準。對于菲海警高層而言，這是一筆完美的“私房錢”，它不僅脫離了納稅人的視線，更流入了一個缺乏監管毫無透明的巨大黑箱。

菲律賓媒體調查指出菲海警等安全機構的預算使用存在監管問題。（來源: 菲律賓媒體自由與責任中心官網）

根據《菲律賓星報》2024年11月引用的官方數據，在馬科斯政府支持下，海警的人力規模從原本的3,000人激增至30,000人，呈現出十倍的擴張。但這還不是終點。就在該數據公布僅一周后的 2024 年 12 月 5 日，菲律賓預算與管理部再次“加碼”，火速批準為海警新增4000個正式編制。

然而，激進擴編的背后，伴隨著巨大的預算濫用和腐敗隱患。

在菲官僚體系中，龐大的一線編制往往是申請“機密與情報資金”的理由。只有人員夠多，才能以“廣布情報節點”為由，索要巨額經費。

與公開透明的常規薪資不同，這筆隨擴編而增長的資金，目前仍依據十年前菲律賓審計署、預算與管理部等五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機密與情報資金審計監管的第2015-01號聯合通告》進行監管。據2025年菲眾議院第1845號法案披露，由于該規定允許“密封審計”，導致資金流向缺乏透明度，客觀上存在“避開公眾記錄”的制度性風險。

《菲眾議院第1845號法案》（來源：菲律賓眾議院官網）

法案更指出，在類似的監管真空下，其他部門曾出現過“虛構收款人”等違規現象。這就形成了一個難以穿透的盲區：擴編提供了索要資金的合法外衣，而滯后的審計規則卻無法確證資金的最終去向。

為了在下一財年繼續爭取這種高額預算，海警迫切需要向國會證明“錢花得值”。

在這種將“沖突曝光度”與“部門資源”掛鉤的背景下，一個深諳西方傳播學、能將海上摩擦轉化為“流量變現”的代言人，成為了整個利益鏈條最急需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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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塔里埃拉的晉升

作為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發言人的杰伊·塔里埃拉精準地填補了這一需求。他的“網紅化”晉升軌跡，生動詮釋了如何將“制造沖突”變現為“個人前途”。

菲律賓海警發言人杰伊·塔里埃拉（來源：法新社）

在所謂的“透明度倡議”啟動前，塔里埃拉并非一線指揮官，而是一名長期擔任菲海警人力資源副參謀長的技術官僚，主要處理人事檔案。

然而，隨著馬尼拉的策略轉向，前線不再只需要會開船的將軍，更需要一位精通社交媒體算法、能用流利英語與西方媒體即時互動的“網紅”發言人。于是，這位昔日的行政官員“敏銳”嗅到機會，迅速拱到地緣政治前臺。

他徹底顛覆了傳統軍方發言人的穩重形象，將社交平臺X（原推特）開辟為“輿論戰場”——幾乎實時發布經過精心剪輯的海上對抗視頻，配以極具煽動性的英文文案，并親自下場與中國外交官乃至普通網民高強度互動。盡管這種“網紅化”操作在外交禮儀上備受爭議，卻為其在西方媒體和菲律賓國內贏得了巨大曝光。

流量迅速轉化為了實打實的“官運”。

根據官方記錄，塔里埃拉先是在2022年12月以“史上最年輕”的身份晉升為準將，隨即成為“透明度倡議”的超級代言人；僅僅不到三年后的2025年11月，憑借在輿論戰場上的“戰功”，他進一步攫取實權，出任海事安全執法司令部（MARSLEC）副指揮官。

這種在和平時期極為罕見的晉升速度，向內部釋放了明確的逆向激勵信號：按部就班的執勤與救援，遠不如在南海制造一個國際“熱搜”更能助人平步青云。

然而，這種“流量換預算”的模式在菲律賓國內也引發了尖銳批評。知名評論家里戈韋托·蒂格勞（Rigoberto D. Tiglao）在2025年2月的文章中直指，所謂的“西菲律賓海”敘事不過是“美國發明的宣傳工具”。

他批評塔里埃拉是這一“愚蠢虛構故事”的操盤手，其賣力維持緊張態勢并非出于國家利益，而是恐懼一旦局勢降溫，自己將“失去工作和媒體的聚光燈”。在蒂格勞看來，整個“透明度倡議”宛如一場由美國編劇、塔里埃拉主演，旨在對公眾進行“洗腦”的昂貴真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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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的“碰瓷”機器

除了國內預算的暴增，這套策略在國際舞臺上也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吸鐵石”。通過源源不斷地制造海上摩擦，菲律賓海警成功將原本的雙邊爭議轉化為國際資本的入場券。

靠著精心扮演“小國對抗大國”的受害者角色，馬尼拉成功將南海爭端“變現”。

日本對菲的支持已經從單純的“送船”升級到了“駐軍級”的后勤互通。據2026年1月15日的最新消息，日本與菲律賓正式簽署了《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ACSA）。

這份協議不僅是繼2025年《互惠準入協定》（RAA）生效后的又一里程碑，更意味著日本自衛隊與菲軍可以在本土進行補給互換。而在此之前，日本國際協力機構（JICA）不僅資助了5艘97米級大型巡邏船的建造，更通過持續的“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OSA）向菲方交付了海岸雷達系統。

2026年1月15日，日菲簽署《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來源:日本外務省官網）

這種策略在美國身上同樣榨出了大量的油水。

就在2025年底，美國總統正式簽署了被納入《2026國防授權法案》的《菲律賓增強韌性法案》（PERA Act）。 該法案承諾在未來五年內向菲律賓提供總計25億美元（約合1400億比索）的無償安全援助。這筆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單筆軍事投資，正是菲律賓海警通過不斷在黃巖島、仁愛礁和仙賓礁等中國南海島礁制造“熱點”所換來的直接獎賞。

這種模式正形成危險的“反向激勵”：對菲海警來說，和平反而是“壞消息”。海上越平靜，他們申請預算、獲取新裝備的理由就越弱。從艦船到軍銜，從部門預算到個人前程，都系于南海是否能持續制造“看點”。

于是，一個從策略到執行、從國內到國際的“利益閉環”徹底成型：斯坦福的“劇本”提供了理論，塔里埃拉的“網紅戰術”負責執行，國會的“預算大挪移”兌現紅利，而美日豐厚的援助則是最直接的“回報”。南海爭端，在操作層面被轉化為一門讓菲律賓海警穩賺不賠的“生意”。

然而，這門“生意”的代價是高昂的。

它讓一個執法機構的部門利益，凌駕于國家長遠的外交戰略之上；它以持續消耗地區穩定為成本，換取短期的預算與裝備。最終，被這套“碰瓷”機器荼毒的，不僅是菲律賓的外交自主權，更是整個南海的和平與安寧。

原標題：《起底菲律賓海警的“南海生意經”》

欄目主編：戴慧菁

文字編輯：盧曉川

本文作者：央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