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歷史埋葬的中國人，在英國苦等一百年

紐卡斯爾是一座位于英國東北部的港口城市，

這座三十萬人口的港口城市在中文世界并不出名。在紐卡斯爾的圣約翰墓園里，有五座特殊的墓碑，他們刻著中文，也和園內(nèi)其他朝西的墓碑不同，一律朝向東方，那是中國的方向。

紐卡斯爾的五座中文墓碑

墓碑的主人，是一百多年前病故在英倫的北洋海軍士兵。為什么他們會留在異國他鄉(xiāng)？這要從那場注定失敗的“洋務(wù)”談起。

北洋海軍是洋務(wù)運動軍事自強的最高成就之一。一百多年前，北洋海軍曾多次遣人前往英國接收訂購的包括致遠艦在內(nèi)的先進軍艦，因為水土不服和舟車勞頓等原因，先后有7名北洋海軍的官兵病故英倫，其中就有5人葬于圣約翰墓園。

百年風霜之中，這些年輕的水兵和清末的海軍強國夢一起，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里，數(shù)座墓碑倒塌、上面的漢字也逐漸模糊不清。這幅凄風苦雨的景象，仿佛也暗合了多年來北洋水師背負的污名。

紐卡斯爾的北洋水師墓一度坍塌

2016年，這些殘破的墓碑偶然被中國留學生發(fā)現(xiàn)，引發(fā)了關(guān)注。隨著墓碑的修繕一新，近些年來，北洋海軍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也在悄然改變。

如今墓碑前祭拜的物品中，除了鮮花、酒水、香煙，更引人矚目的則是一幅幅現(xiàn)代中國航母、軍艦劈波斬浪的照片和模型。

在社交媒體相關(guān)的帖子里，天南海北的網(wǎng)友則會留下諸如“山河無恙”“致敬先輩”的留言。

圖片來源：抖音

對中國海軍史學者陳悅來說，這樣的場景一度猶如天方夜譚。2025年9月17日是甲午黃黃海戰(zhàn)爆發(fā)131周年，一部叫做《甲午：131年后的尋人啟事》的短片記錄了這位學者多年來的奔走。而131年前的今天，威海保衛(wèi)戰(zhàn)已經(jīng)進入尾聲，靖遠艦沉海，丁汝昌殉國。陳悅尋訪北洋海軍后人的腳步來到了威海榮成，這部紀錄片也有了后續(xù)。

甲午的黃海怒濤，早已成為民族記憶中的悲壯一頁，被多部影視作品定格，我們對這段歷史并不陌生。

1962年拍攝的《甲午風云》，以鄧世昌事跡為主線。李默然飾演鄧世昌，在炮彈打光、軍艦損毀之際，冒著炮火挺立艦橋，掌舵致遠艦沖向日軍的堅毅鏡頭，成為流傳了半個世紀的經(jīng)典鏡頭，生動詮釋了“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的傳世挽聯(lián)。

《甲午風云》

2012年的《一八九四·甲午大海戰(zhàn)》全景呈現(xiàn)了北洋水師從浴血抗爭到最終覆滅的全過程。楊立新飾演的提督丁汝昌率殘軍困守劉公島，眼看解圍無望，為了不讓珍貴的軍艦落入敵手，他炸毀了定遠艦，面對日軍的勸降，他服毒殉國。

《一八九四·甲午大海戰(zhàn)》

而2015年上映的電視劇《鐵甲艦上的男人們》，則罕見地把視角下沉到水兵基層。每一集的片尾，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個曾被歲月湮沒的名字。導演齊星闡釋了這樣做的用意：歷史應(yīng)該記住他們的名字。

《鐵甲艦上的男人們》片尾呈現(xiàn)的北洋水師官兵名單

北洋水師有 3000 多名將士，犧牲者逾千，有姓名記錄的不過 300 位。很長時間以來，北洋水師都被認為是一支徒勞、失敗的軍隊，除了鄧世昌、丁汝昌等高級軍官的悲壯故事外，普通水兵的故事幾乎無人知曉。

中國海軍史學者陳悅找了這些名字二十年，他到處拼湊蛛絲馬跡，試圖穿過時光的迷霧，還這些人以尊嚴。紀錄片《甲午：131年后的尋人啟事》記錄了他的這場尋找。

從事這項研究以來，陳悅面對的始終是兩場“甲午戰(zhàn)爭”，一場在 1894 年的黃海，炮彈橫飛、鐵甲沉沒，北洋水師覆沒；另一場在百年后的當下，關(guān)于記憶、謠言與尊嚴。第二場仗，打得更難。

甲午戰(zhàn)敗后，“敗軍之將” 的標簽貼在了每一個北洋水師官兵身上，他們的后人也在半知半解中把家族的這段歷史捂得嚴嚴實實。這是學界與后人之間的 “雙盲困境”：陳悅等研究者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后人，而后人們，要么不敢說、要么不知道。

這段歷史，藏在劉素華的記憶里，困擾了她很久。劉素華是鄧世昌親兵劉相忠的第四代孫，從記事起，父親就反復囑咐家人：“這事不要出去講，他是戰(zhàn)敗死的。”

劉相忠的故事并沒有這么不堪，在致遠艦沉沒之時，眼見鄧世昌落水，劉相忠試圖營救卻被拒絕，于是這位已經(jīng)脫困的親兵也放棄生路投海殉國。這份壯烈，卻成了家族幾十年不敢言說的 “污點”。直到2015年，劉素華在致遠艦打撈的新聞直播上看到 “劉相忠” 的名字，才恍然大悟，祖輩的犧牲，從不是什么羞于啟齒的事。

家族往事曾困擾劉素華多年

廣乙艦艦長林國祥的后人林其浩，也被類似的心結(jié)壓了半輩子。豐島海戰(zhàn)中，林國祥率廣乙艦打出了甲午海戰(zhàn)中北洋艦隊擊中日艦的第一炮，激烈的戰(zhàn)斗過后，廣乙艦嚴重受損無法開動，為了避免落入敵手，水兵們燒毀艦艇，搭乘英國軍艦回國，并在英方的要求下簽了個保證書。

正是這份保證書，讓廣乙艦水兵們飽受非議，甚至被誤解為 “喪艦降敵”。林家后人雖知曉這是謠言，卻無從辯駁。這份委屈，直到陳悅找到他們，翻出塵封的史料，才終于洗清。

林國祥第四代孫林其浩的妻子王秋紅

就連被寫進課本的丁汝昌的后人，也躲不過旁人的戲謔。陳悅找到丁汝昌的后人時，還有同村人在一旁笑著說 “他祖宗是海軍司令”，那語氣里的嘲諷，讓后人只能沉默以對。戰(zhàn)敗的刻板印象，像一道枷鎖，套在這些家族身上，他們知道祖輩向死而生的決絕，卻在一片哄笑里，連辯白的力氣都沒有。

陳悅一直在做的，就是為這些后人打開心結(jié)，也撥開大眾眼前的迷霧：“我想努力地讓后裔知道這是一件光榮的事情。他們不是恥辱，是家族的驕傲”。

過去數(shù)十年間，陳悅和許多學者都在做 “大海撈針” 的事。開著皮卡車全國跑，餐風露宿，睡在車里，只為打聽一點線索；在論壇發(fā)帖征集資料，訪問量寥寥，能聯(lián)系上的后人，大多靠口口相傳的機緣。陳悅說，有時候恨不得拿個高音喇叭喊：“我們在找北洋水師的后人！”可這聲音，始終穿不破信息的壁壘。

2025年，陳悅的尋找迎來了轉(zhuǎn)機。抖音尋人受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委托，為葬在英國的七位北洋水兵尋找后人，聯(lián)系上了陳悅。陳悅告訴他們，這只是北洋水師的冰山一角，還有更多沉睡在歷史中的名字，等著被尋找和發(fā)現(xiàn)。

一場傳統(tǒng)歷史研究與互聯(lián)網(wǎng)科技的接力，就此開始。2025年9月17日，甲午黃海海戰(zhàn)爆發(fā)131周年之際，抖音尋人和陳悅共同發(fā)起“尋找甲午烈士后人行動”。

和傳統(tǒng)的登報、走訪不同，抖音尋人靠著精準地域推送技術(shù)，可以把尋人視頻推送到每個水兵的家鄉(xiāng)。這一次，不再是學者孤軍奮戰(zhàn)，而是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共同組成了尋找歷史的 “眼睛”。

首批視頻在抖音被600多萬人看過，線索也順著網(wǎng)線從天南地北涌來

近日，陳悅就和抖音尋人團隊一起，順著評論區(qū)和網(wǎng)友私信的線索，啟程前往山東威海榮成，尋訪兩位海軍先驅(qū)的后人。

早在尋人視頻發(fā)布當天，威海榮成人馬愛君就在評論區(qū)寫下了先祖馬得利的故事。他是一名網(wǎng)絡(luò)工程師，業(yè)余時間癡迷地方文史。當陳悅的呼喚傳到耳邊，他想起曾在族譜中看到過對先人馬得利的記載：

“公寓官船習演兵業(yè)，倭寇擾害威海衛(wèi)。統(tǒng)領(lǐng)丁允昌（丁汝昌的榮成話發(fā)音）敗亡，公與統(tǒng)領(lǐng)，循赴國難，陣亡未歸”。

在此之前，馬愛君并不知道有人在意一個個普通無名水兵的生和死。他沒有想過特地去尋找馬得利的后人，也沒有想過對旁人訴說。因此，當陳悅?cè)缂s來到榮成，把他的家族史作為甲午戰(zhàn)爭史的一個切片去細細探究，他感到興奮又意外。

在馬愛君的牽線下，陳悅見到了馬得利的第四代侄孫馬永輝。馬得利犧牲時只有23歲，沒有子女，他的親哥哥馬得成的后人就是他最近的親屬。起初，馬永輝對這位百年前的先祖，只知曉一句模糊的家族傳言，甚至對拜訪的需求回應(yīng)道： “老輩子的事，不如發(fā)點年貨實在。”

在陳悅的講述下，這個家譜中符號般的名字漸漸立體起來。23歲的馬得利是“一等練勇”，也就是新兵。在北洋水師招兵的浪潮中，他離開村子，去了幾十公里之外的劉公島，在那里的練勇營受訓。服役沒多久，就趕上了甲午戰(zhàn)爭。1895年2月9日的威海衛(wèi)戰(zhàn)役中，靖遠艦沉海，馬得利就在這場戰(zhàn)斗中犧牲，消失在威海灣的波濤里。族譜上甚至明確記錄了馬得利的死亡時刻：巳時，也就是上午9點至10點間。這與日本電報中擊中靖遠艦的時刻互相印證。個人命運的凋零，就這樣和時代的落幕交織在一起。

陳悅拿出一張靖遠艦水兵的合影。馬得利可能就在其中，但如今已無從考證。陳悅端詳著馬永輝一家的面容，認為其中一個水兵和他們有幾分相似。看著疑似自家先祖的黑白影像，馬永輝的心里起了波瀾。他打漁多年，知道冬天的海有多冷。

靖遠艦水兵合照

馬永輝說，他去過劉公島甲午戰(zhàn)爭紀念地，當時無甚感覺，只覺得是遙遠的歷史。再去“心情就不一樣了”。他說，他會告訴他的兒子、孫子，“我家出了個光榮的烈士”。

臨別時，陳悅把記有馬得利名字的昭忠祠名冊送給馬永輝，并告訴他，日后祠堂舉辦紀念活動時，會邀請他參加。馬得利，這個塵封了百年的名字，終于變得具體，帶著冬季海風的咸澀，回歸到了一個普通家庭的心里。

榮成的尋訪還有另一站，袁培福的家鄉(xiāng)。袁培福就是長眠于紐卡斯爾的幾位北洋水師之一。墓碑上只記載了他是山東榮成人，這一次，結(jié)合抖音網(wǎng)友反饋的線索，經(jīng)過馬愛君等當?shù)貧v史愛好者的前期調(diào)查，袁培福的家鄉(xiāng)精確到了唐家莊村。但此行能否找到他的后人，還是個未知數(shù)。

陳悅一行人在唐家莊一路打聽，終于找到袁培福的同宗后人袁長坤老人，他屬于袁家在世的最大一輩，且是住在村里的唯一一人。老人已經(jīng)78歲，沒結(jié)過婚，沒有孩子。他對這位先祖一無所知，對英國、軍艦、水兵這些詞匯也并無太大反應(yīng)，只是認真地數(shù)出家族的字輩，確認 “培” 字，正是祖上的第五代。遺憾的是，老人的家譜已毀，也無從考證他和袁培福的確切關(guān)系。

陳悅一行人又在村子里找了其他幾家袁姓人家打聽，卻發(fā)現(xiàn)并非同宗同源。袁培福的離世時間比馬得利還要早十幾年，留在世界上的痕跡確實很難追尋了。這個名字，仿佛在他的家鄉(xiāng)已無人在意。

在唐家莊附近的海灣，陳悅看著眼前的從西伯利亞飛來過冬的天鵝，久久難以釋懷。作為最早登上世界舞臺的一批中國人，紐卡斯爾北洋水師的故事或許不夠可歌可泣，卻也飽含海軍強國的夢想。他們在那個年代長途奔赴，接回了大名鼎鼎的致遠、靖遠、超勇、揚威，客死異國者身后卻寂寂無名，連墓碑都無人看顧。

在紐卡斯爾建造中的致遠艦

唯一欣慰的是，陳悅追尋到了袁培福人生的起點。眼前被稱為“天鵝湖”的景點，從明代起就是膠東海防重鎮(zhèn)，駐扎有水師營。這里有很多袁姓家族，從清代到民國都有不少加入海軍的人。當年袁培福就是從家門口的榮成水師走出去，北上天津，被改編成北洋水師最早的水兵部隊。1881年，21歲的袁培福跟著丁汝昌遠赴英國接艦，再也沒有回來……

站在袁培福曾經(jīng)踏足的地方，他感到袁培福的人生和這個地區(qū)的變遷休戚與共。腳下的土地、民族的歷史，早就和他的命運綁在一起了。

雖然第二站尋訪沒有那么多收獲，但陳悅也并不沮喪。歷史研究本就是這樣，有找到線索的希望，也有尋找落空的失望。他感嘆，慶幸現(xiàn)在有抖音尋人這樣的新渠道，可以讓馬愛君這樣熟悉當?shù)剜l(xiāng)土的歷史愛好者站出來，連接學界與田野，為研究爭取時間，趕在那些歷史的痕跡徹底消失前，把零星的線索都盡可能地留下來。正如記錄此次山東之行的短片片名，這場尋找，是一封寄給歷史的“未完成的回信”。

常有人問陳悅，找到了又能怎樣？那些后人的生活，不會因此有任何實際的改變，這些尋訪的蛛絲馬跡，也不足以成為改寫教科書的宏偉篇章。

陳悅說，尋找的終點，從來不是找到本身。百年來，人們記得青史留名的鄧世昌、丁汝昌等高級軍官，卻常常忘了，北洋水師的鐵甲艦上，更多的是馬得利、袁培福這樣的普通水兵，他們是漁村的青年、農(nóng)家的孩子，沒有驚天動地的功績，只是他們的名字，不該是甲午戰(zhàn)敗陰影下的炮灰。

在抖音尋人的評論區(qū)，還有許多線索等待陳悅?cè)ゲ樽C。技術(shù)打破信息壁壘，讓更多普通網(wǎng)友也能參與進這場尋找，為重塑這段歷史添一塊磚。

部分網(wǎng)友抖音線索留言

無論尋找的結(jié)果如何，這場尋人行動本身就是一場全民歷史科普。當網(wǎng)友在評論區(qū)有感而發(fā)，當普通人開始翻看自家的族譜，尋找那些一度失落的名字，歷史就不再只是薄薄的一頁紙，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一個個鮮活的家庭。這些被喚醒的家族記憶，最終匯聚成堅韌頑強的民族集體記憶。

用陳悅的話來說，千千萬萬個為國而戰(zhàn)的年輕人，和他們背后千千萬萬的家庭，是組成這個民族的最小單元。“我們今天在尋找的，實際上是一種來自歷史深處的精神力量。”

陳悅在榮成的海邊站了很久，海風和132年前一樣，吹過這片曾是水師營的土地。

遠處的黃海，波濤依舊，那些沉在海底的名字，正被一個個尋找出來、打撈上來、記錄下來。

• 本文部分參考資料來源于：抖音尋人紀錄片《甲午：131年后的尋人啟事》；中國新聞周刊《甲午海戰(zhàn)131年，被史書隱去的3000個家族》

• 本文視頻截圖來源于：抖音尋人紀錄片《甲午：131年后的尋人啟事》、《甲午尋人：跨越百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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