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少得讓我焦慮”，美國封鎖“窒息”古巴旅游業

在美國的封鎖與施壓下，古巴旅游業遭受沉重打擊。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今年1月29日簽署行政令，威脅將對給古巴提供石油的國家加征輸美商品從價關稅。古巴政府官員2月6日公布了燃料限購等系列措施，以應對美國新一輪石油封鎖。據《參考消息》網站援引美國媒體2月9日報道，古巴政府表示，因燃油短缺，國際航空公司將無法在古巴加油。

當前，部分旅客的行程已直接受阻。在加拿大留學的劉樊提前一個月預訂了西捷航空的機票，前幾天卻接到航空公司通知：“航班已取消”。他原本計劃3月27日前往古巴，機票折合1000多加元，比赴美機票還要貴出不少。劉樊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他已將目的地改為秘魯。

正在環球旅行的郭焱在當地時間2月8日下午抵達古巴首都哈瓦那，雖然只停留了短暫的兩天，但“心情猶如過山車一般”。“在哈瓦那的第二天，朋友給我發消息說斷油了，從那時開始我已經沒什么繼續玩的心情。因為接下來的行程還有哥倫比亞和智利，不包括行李額和餐食的機票價格大概在2000到3000美元之間，如果無法按照原計劃離開古巴，我的損失就大了。雖然哈瓦那風景很美，加勒比風情也很吸引人，但食宿條件真的一般，我也想趕緊離開了。”在抵達哥倫比亞后，郭焱到達網絡暢通的酒店，第一時間點了外賣，心情才徹底放松下來。

目前，多國已對古巴發出聲援。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2月10日重申，中方堅定支持古巴維護國家主權和安全，反對外來干涉，堅決反對剝奪古巴人民生存權、發展權的舉動和非人道行為，將一如既往向古方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幫助。墨西哥總統辛鮑姆9日表示，墨西哥將繼續向古巴提供人道主義支持，并呼吁停止對古巴實施影響民生的制裁。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12日對媒體說，俄羅斯希望與美國開展建設性對話，以解決對古巴石油禁運問題。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2日，古巴巴拉德羅，俄羅斯游客等待登上俄羅斯國際航空公司的飛機返回本國。視覺中國 圖

多家航空公司暫停航班

在美國對古巴實施新一輪石油封鎖的情況下，作為原油衍生品的航空煤油JetA-1緊缺，這種航空煤油安全性和穩定性較高，是目前國際民航最常用的航空燃料。

“古巴航空燃油耗盡，再陷美國石油圍堵新危機。”《環球時報》援引埃菲社9日報道稱，古巴政府8日晚通過航行通告系統通知在該國運營的各航空公司，古巴自10日起無法提供航空燃油，通告有效期一個月。

當地時間9日，加拿大航空公司表示，由于燃油短缺，今年5月前將暫停飛往古巴的航班，并將在未來幾天派出空機接回約3000名旅客。加拿大一直是古巴最大的游客來源國，2024年約有86萬加拿大游客前往古巴。

有準備飛往古巴度假的俄羅斯游客抱怨稱被請下飛機。俄羅斯旅游部11日表示，古巴約有4500名俄羅斯游客，其中許多人是公職人員。由于戰時安全限制，古巴一直是少數幾個俄羅斯公職人員能夠前往的旅游目的地之一。俄羅斯航空公司11日宣布，將從12日起接回滯留在古巴的俄公民。該公司將從12日起安排從古巴旅游勝地巴拉德羅飛往莫斯科的航班，16日將安排從哈瓦那飛往莫斯科的航班。自2月24日起，這些航線的所有航班將取消。

2月10日，郭焱抵達哈瓦那機場，當天正好是古巴當局“斷供”航空燃油的首日。他注意到，當時絕大部分航班都在有序運行，游客中也沒有爆發恐慌情緒。“航班不多，都是飛秘魯、美國和哥倫比亞等地。布告牌基本顯示‘準點’或者‘值機’，但的確有個加拿大廉航的航班被取消了。”

哈瓦那機場的登記告示牌。郭焱供圖

在郭焱看來，對于飛行時間較短的航班，燃油斷供的影響并沒有社交平臺所描述的“那么夸張”。“從古巴到哥倫比亞300多公里，你可以想象一下這種感覺：飛機剛起飛就降落了。我個人認為受影響較大的可能是洲際長途航線，比如從馬德里飛哈瓦那的航班。就算短期內航班出現問題，也有到美國轉機的選擇。”

離開哈瓦那時，乘客正在機場有序排隊。郭焱供圖

環球網報道稱，古巴的燃料短缺并非首次出現，以往各國航司多通過增加第三國經停加油應對，但此次危機尤為嚴峻，根源在于美國近期升級的石油封鎖。阿根廷《號角報》稱，在美國封鎖下，古巴自去年12月中旬起再無委內瑞拉石油供應；今年1月29日，美國政府又以“國家安全”為由，威脅對所有向古巴供應原油的國家加征關稅，徹底切斷其石油進口渠道。

目前，其他航線較長的航空公司已開始制定替代方案，在第三國加油，如歐羅巴航空公司宣布將在多米尼加共和國的圣多明各進行技術性經停。西班牙國家航空公司將繼續維持航班運營，同時為希望改簽機票的乘客提供了靈活的票價方案。

已經旅行了幾十個國家的郭焱也提醒道，不可輕視轉機或者航班延誤所帶來的時間或金錢成本。“大部分中國游客不會將古巴作為唯一的旅游地，他們大概率還會前往周邊國家游玩。如果離開古巴的航班出問題，后續行程都會受影響。”郭焱說。

不僅是國際游客，古巴普通民眾也正承受著能源禁運所帶來的苦果。《衛報》9日報道稱，目前古巴全國的加油站紛紛關閉，道路上的車輛數量銳減，居民則被告知需要下載應用程序并加入線上排隊才能獲取燃料。在專門討論此次危機的WhatsApp群組里，人們抱怨這個系統幾乎無法運作，沒有交通工具的古巴人則試圖在路邊攔下為數不多的行駛車輛。

郭焱注意到，哈瓦那的街邊經常堆放著垃圾，在超過20℃的氣溫下散發出異味。剛從古巴回來的游客小南告訴澎湃新聞，殖民區老城和國會大廈等景點的環境比較整潔，但巷子和居民區一般會出現成堆垃圾。小南的導游表示，街道的垃圾之所以比之前更多，是因為古巴政府要求石油優先供給旅游業，導致搬運和處理垃圾的車輛無法得到能源配額。

哈瓦那小巷的垃圾堆。郭焱供圖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9日表示，對古巴燃料短缺深感關切，正與其合作提供更多人道主義支持。此外，美國多名知名人士簽署譴責美方行徑公開信，比利時發起聲援古巴運動，包括巴西、多米尼加在內的多個拉美國家政府及社會人士也對古巴局勢表達關切與聲援。

“隨處可見”的制裁陰影

赴古巴前，郭焱先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逗留了幾日，隨后搭乘由坎昆出發、經美國邁阿密中轉的航班飛往哈瓦那。抵達邁阿密國際機場時，邊檢區域早已排起長隊。對于持墨西哥入境記錄的旅客，美國邊檢官員的盤問時長普遍在3至4分鐘之間。

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美古關系的發展可謂錯綜復雜。2016年，美國政府歷史性地允許本國公民以“民間交流”（people-to-people）的理由前往古巴旅行，結束了數十年來全面限制美國公民赴古巴旅行的政策。然而，特朗普在次年上任后宣布，撤銷奧巴馬政府與古巴方面達成的“完全不公平”協議，同時收緊對美國公民前往古巴旅游的限制，美國將繼續執行對古巴的經濟、金融封鎖和貿易禁運政策。在開啟第二任期后，特朗普再度推翻拜登時期緩和美古關系的舉措，強化了對美國人前往古巴旅游的法定禁令，宣稱將通過定期審計、對所有涉旅游的交易強制進行至少五年的記錄留存來確保遵守規定。

根據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的指導方針，美國公民只要符合12類授權類別（或許可）之一，就可以合法前往古巴。這些類別包括探親、教育活動、宗教活動和人道主義項目等。大多數普通游客適用的類別是“支持古巴人民”（Support for the Cuban People），勾選此項的旅行者原則上必須參與支持古巴獨立私營企業的活動，例如在私營餐廳（paladares）用餐、入住私人住宅民宿（casas particulares），以及參與文化交流活動。

盡管郭焱并非美國公民，但由于從邁阿密過境，他仍需填寫大量申報文件。和大多數游客一樣，他在申報時勾選了“支持古巴人民”選項。“其實沒人會細查，我住的本身就是古巴國營酒店，邊檢也只是例行詢問。”郭焱解釋道。

郭焱之前在某旅游平臺預訂了一家古巴國營酒店，但房間在抵達前一晚被取消，酒店方面給出的理由是“因技術和運營問題不能接待”。法國《國家報》報道稱，由于能源短缺，古巴當局已下令暫時關閉一些場所，把游客安置到一些更能應對能源危機的酒店。

但受訪的多名游客表示，他們在古巴期間沒有遇到外界盛傳的停電或停水。委內瑞拉僑民路易斯目前在某家旅游公司從事社交媒體運營工作，去年在古巴度過了圣誕節假期。他告訴澎湃新聞，自己在愛彼迎平臺訂的其中一間民宿雖然并未配置發電機，但所幸沒有發生停電現象。“即便真的停電了，我也能適應，畢竟在委內瑞拉生活時早就習以為常了，哈哈。”路易斯說。

據央視新聞去年8月報道，由于干旱、能源危機和水車缺乏燃油等因素，古巴正面臨供水困難，影響超過86萬民眾。古巴國家水資源研究所主席安東尼奧·羅德里格斯表示，由于美國的經濟、商業和金融封鎖，古巴在購買水利設備、開展水利技術合作和獲得國際融資等方面受到阻礙，加之能源危機導致的發電不足，影響了古巴的供水服務。

在古巴，飲用水仍是較為珍貴的資源。無論入住多少天，郭焱所在的酒店只為住客免費提供兩瓶500毫升的飲用水，想要更多的飲用水只能購買。由于美國對古巴實施全面經濟禁運，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均未在當地正式銷售，市面上的上述兩款飲料通常通過非正規渠道流入古巴。在古巴停留的兩天里，郭焱并未見到可口可樂的身影，只能購買百事可樂。

當地時間2026年2月6日，古巴哈瓦那，民眾排隊等候乘坐拼車出租車。視覺中國 圖

抵達哈瓦那機場后，郭焱發現無線網絡“并不好用”。乘客需要購買一種類似于刮刮卡的充值卡，獲得編碼和密碼才能上網，電信公司門口也一直在排隊。入住酒店后，前臺給郭焱一張寫著WiFi認證賬號和密碼的紙條，退房后這些信息就會立即失效。

“微信很多功能都用不了，沒法語音、沒法視頻，定位和搜索功能全失靈，別人轉發的小紅書鏈接也根本打不開。”郭焱說，自己后來開通了國內運營商每天25元的國際漫游，網速才勉強夠用，“他們想靠旅游業發展，但硬件根本跟不上，什么都跟不上。”

由于停留時間短，郭焱沒打算買當地電話卡，“一張要十幾美元，并不便宜。”據新華社報道，2025年5月30日，古巴唯一電信服務提供商古巴電信公司上調移動網絡資費：每月6GB流量的基礎套餐開價360比索（官方匯率約合3美元，黑市匯率約合不到1美元，2024年古巴平均月薪5839比索），超出部分須高價加購數據包。用戶也可直接以10至35美元價格購買4GB至16GB的數據包，較此前價格高出十倍以上。

去年10月起游客明顯減少

得益于加勒比地區得天獨厚的氣候和自然資源，旅游業一直是古巴的主要創匯產業，曾有“外匯發動機”之稱。

在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和古巴前最高領導人勞爾·卡斯特羅推動美古關系解凍后，該國旅游業曾經歷復蘇，2018年游客人數更是創下460萬人次的紀錄。古巴其他經濟領域同樣圍繞旅游業運轉。開放數據平臺OEC統計顯示，2024年古巴為供應酒店及度假村，進口禽肉耗資3.69億美元，啤酒支出為1.58億美元，上述均為保障旅游配套的基礎物資。

但根據古巴國家統計與信息局（ONEI）數據及公開聲明，2025年該國旅游業官方統計收入僅為9.17億美元，接待游客190萬人次，較前一年下降14%，遠低于古巴政府預期的260萬人次，創下近20年來（疫情期間除外）旅游業的最低水平。

即將滿26歲的塞龍是哈瓦那的一名導游，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大學金融學專業的教師。在他看來，從事翻譯與導游工作既能鍛煉語言能力，也能獲得比當地平均工資更可觀的收入。

塞龍向澎湃新聞坦言，僅靠大學教師的薪酬已難以維持基本生活。他之所以沒有離開講臺，更多是出于對母校的歸屬感，也希望能為年輕人提供更好的專業教育。

他解釋，由于師資嚴重短缺，大學教師的入職門檻被迫降低，他因此得以本科畢業后直接留校任教。“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要當教授，不需要熬很多年的學術履歷。我剛入職時被分配教現在的這門課，一年后，學校就不得不讓我擔任該學科的負責人。”

“最近一段時間，游客少得讓我感到焦慮和不安。”塞龍說道。“去年旺季，我每個月能接4組以上的客人，算是挺正常的節奏。但上個月只帶了兩名一日游的游客，進入2月以來，一單預約都沒有。”

同樣以導游為業的阿隆也告訴澎湃新聞，自去年10月起，游客數量下滑的趨勢明顯加劇，許多人因局勢變化而選擇觀望。自2022年入行以來，阿隆接待的客人大多來自加拿大、俄羅斯、巴西、西班牙和中國。“淡旺季基本看加拿大放不放假。”他回憶道，2024年初是客流頂峰，此后逐年腰斬。眼下，他已在籌備轉型，考慮另謀出路。

《中國日報》援引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稱，哈瓦那一家旅行社的負責人赫蘇斯諾格拉表示，美國關于古巴若失去委內瑞拉石油供應將難以“支撐”的言論已對古巴旅游業造成沖擊。“這樣的言論引發了潛在游客對赴古巴旅游的切實擔憂。”他無奈地說，“我很擔心旅游業的前景，短期內我尚未看到明顯的復蘇跡象。在動蕩不安和風險攀升的環境下，旅游業根本無從發展。”

游客少了，哈瓦那的餐廳也變得冷清。郭焱曾根據社交平臺的推薦找到一家在當地頗有名氣的網紅餐廳，但在中午和晚上的飯點，連同他在內，店里也不過兩桌客人。“有時候甚至一桌都沒有。”他去的幾家餐廳評分都不低，但每次光顧幾乎都是獨自一人，偶爾才有一兩桌中國游客，“服務員閑得只能玩手機、打游戲。”郭焱語氣里透著無奈。

旅游業萎靡將導致外匯收入下降。據新華社報道，古巴進口食品大幅減少，而當地的糧食配給制度難以滿足居民需求。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在當地的供銷社時常斷貨。哈瓦那老城一家肉類供銷社的工作人員向新華社表示，店里已經兩個多月沒見過肉了。供應相對穩定的供銷社門前一般都會排起長隊。

多名受訪者對物資短缺感受深切。郭焱說，自己對古巴的第一印象就是“永遠在排隊”。“銀行排隊，電信營業廳排隊，當地人隔著窗口買東西也要排隊。”

當地人在小巷的一家銀行門前排隊。郭焱供圖

路易斯則注意到，很難在古巴買到防曬霜和驅蚊劑這類物品，僅有極少數商店有售，不僅價格虛高，還時常斷貨。“藥店情況一樣，任何前往古巴的旅行者都應自備退燒藥和止瀉藥等常用藥品。”

10歲之前，路易斯一直生活在委內瑞拉，彼時正值古巴與委內瑞拉合作的黃金年代。他從小便聽聞古巴政府在委內瑞拉開展醫療援助項目，古巴醫生醫術精湛，也正因此，他對這個加勒比島國一直懷有美好的向往，渴望親眼去看看。

路易斯坦言，自己選擇到古巴旅行，也是因為這是為數不多能為這個國家提供實際支持的方式之一。“當然，吸引我的還有很多——比如殖民時期建筑散發出的復古韻味，那些色彩斑駁的老城街巷實在迷人。特意選在2025年底這個時間點，是因為我隱約感覺到美委沖突不斷升級，未來想去古巴可能就不再那么容易了。遺憾的是，這個猜想如今看來正一步步成為現實。”路易斯說。

《華爾街日報》評論稱，美國的政策導致古巴的日常生活陷入停滯，國際社會批評特朗普政府正在將古巴推向一場沒有明確結局的人道主義危機。外界也越來越擔憂，如果沒有明確的穩定計劃，這場危機可能會持續數年。得克薩斯大學研究古巴能源的專家豪爾赫·皮尼翁（Jorge Pi?ón）認為，最遲到4月，古巴的石油將完全耗盡。

塞龍表示，能源短缺的危機并未直接影響到他本人，但卻以間接的方式滲透到日常生活之中。他擔心如果情況進一步惡化，通過社交媒體吸引游客來到古巴的難度會更大。為了防患于未然，擁有三語能力和金融背景的塞龍正在考慮轉行，比如商業領域。

“大學的面授課程停了，游客越來越少，整個國家幾乎陷入癱瘓。看著這一切，我心里真的很難受。雖然我還存了一點錢，但遲早會用完。家里人和身邊的朋友還需要我幫忙，我不能長時間沒有收入。我一直相信，古巴人骨子里很堅韌，我們知道怎么在逆境中重新站起來。但這不代表我們不配擁有更安穩的生活和更清晰的未來。”塞龍說。

（文中受訪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