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異國憶春聯(我們的節日·春節)
![]()
《歲朝圖》 齊白石 北京畫院藏
南半球的夏天涌進窗來,我備好紙墨準備給孩子家寫春聯,忽然想起關于春聯的一段往事。
那年我小學五年級。北京胡同的冬陽下,鄰居小虎指著他爺爺的“春回大地風光好”洋洋得意,我急急捧出父親的“福滿人間喜事多”應戰。
后來我們和解的方式,是一起給堆好的雪人貼上對聯。那個系著舊圍巾的雪人胸前掛著“瑞雪兆豐年”,背后貼著“紅梅報新春”,墨跡在融雪中微微洇開。整條胡同的人都來看,王奶奶說:“這雪人有福氣哩。”她說話帶河北唐山口音,如今在墨爾本華人超市里也會偶爾聽見,每次都令我倍感懷念。而雪人身上的春聯是我記憶里最難忘的一抹中國紅。
初三那年,我們幾個男生貓在煤爐邊,秘密策劃給退休的班主任楊老師創作一副春聯。有人提議“教書育人”,有人喊著“無私奉獻”,最后落成“嘔心瀝血育新苗,殫精竭慮培棟梁”。
我們寫好后,一起把春聯送到楊老師家。老師開門時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們捧著的紅紙,眼鏡片后泛起霧氣。她把春聯貼在書房門楣上,我看見那雙寫過多年教案、批改過無數作業的手,輕輕撫平我們稚嫩的祝福。許多年后,在一次文友春節聯歡會上,我看見一位華裔老師朗讀中國春聯時流露出同樣的神情,忽然明白:有些感動,萬里之遙是擋不住的。
父親寫春聯時,我總假借研墨“偷師”。他的字算不得書法精品,卻有種家常的溫潤。“爆竹一聲除舊”的“一”字拉得老長,像除夕夜的鞭炮引信;“桃符萬戶更新”的“新”字收筆時輕輕一頓,仿佛新年鐘聲的余韻。
高一那年,舅舅來拜年,父親把毛筆遞給我:“你來寫一副春聯。”我手抖得厲害。那副春聯是“爆竹聲中貴客光臨喜洋洋,親朋團聚高朋滿座樂堂堂”,“臨”字右半邊被我寫得歪歪斜斜,父親卻笑著說:“這‘喜洋洋’三個字有靈氣。”那抹歪斜的墨跡、那或許稍顯稚嫩的聯語,成了引導我走上文學之路的啟蒙。
又有一年春節,我陪父親由北京回山東淄博老家探親。表哥家新建的二層小樓門前貼著:“喬遷寶地全家福,喜住新樓滿室輝。”紅磚墻上,傳統聯語與當下的幸福生活相得益彰。村口小賣部的春聯更有意思:“發家好景隨春至,致富宏圖與日新。”店主李叔說,這是他在廣州打工的兒子視頻里口述的,“孩子說這叫‘云寫春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春聯是活的——它會跟著人走,人在哪里,它就在哪里生根。
去年春節,老友的孫子戴維與希臘裔姑娘安娜喜結連理,他們邀我給這個中西合璧的家庭寫春聯。走進他家的客廳里,澳大利亞點畫與中國青花瓷安然對望。我琢磨了好久,擬了兩副聯:大門上貼“龍吟華夏福盈門,鳳舞西洋春滿堂”,橫批“和合致祥”;廚房玻璃門上是“紅茶綠茶杯杯暖,西韻東聲聲聲和”,橫批“家是同心圓”。后來戴維特意發來照片,告訴我說:“安娜說要把英譯版也打印出來,下月他們去探親時要念給父母聽。”
春節將至,我散步回家,驚喜地發現有一戶人家已貼上春聯。“天增歲月人增壽”的“增”字在晚風里微微顫動,像在呼吸。忽然想起父親晚年時說過的話:“春聯春聯,聯的是春,更是人。”是啊,從北京的胡同到墨爾本的街巷,從雪人身上的玩笑到跨國家庭的門楣,那些紅紙上的墨字何止是裝飾——它們是文化基因里固執的編碼,任你漂泊多遠,總在某個春節前夕蘇醒,提醒你:你的根在這里,家也在這里。
今年春節,朋友從北京捎來的灑金宣紙還剩最后一張。我鋪開它時,金粉在夕陽下浮起細碎的光。墨汁在硯臺里旋轉,我忽然看見無數畫面在墨香里重疊:雪人融化時滑落的紅紙,老師家書房門楣的濕潤反光,父親握著我手寫下的第一筆橫,淄博老屋門板上漸漸剝落的舊聯,還有戴維發來的照片中混血小女孩踮腳觸摸“福”字的稚嫩身影……我心中激情澎湃,筆鋒順勢落下:“四海同春春不老,五洲共聯聯長青。”
墨跡在異國的空氣里慢慢凝固。我知道,當明天的太陽升起,又會有無數游子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展開紅紙。那些橫平豎直在不同膚色的手中傳遞,那些平仄對仗在不同語言的解讀里新生。而這或許也是文化傳承的一種方式,它隨風遠揚,落在哪里,就在哪里開出花來。(呂 順)
(人民日報海外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