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可以“看見”,有些光芒,震耳欲聾。
2025年底,“渝超”賽場上的一支特殊樂隊意外出圈:來自重慶市云陽縣特殊教育學校的“螢河計劃”樂隊,用飽含赤誠的演奏,打破了人們對殘障孩子的固有認知。
1月20日,我們跟隨這支樂隊,見證他們從重慶云陽的排練室出發,奔赴重慶萬盛參加“重慶村晚”表演的全過程。這一路,沒有聚光燈下的光鮮,只有流淌在細節里的溫情與堅韌——那些外界未曾知曉的掙扎、堅守與深愛,構成了這支樂隊最動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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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河計劃”樂隊正在為參加“重慶村晚”表演進行排練,圖中人物分別為吉他手龔雨馨(左一)、主唱兼鍵盤手倪婉馨(左二)、鼓手張軒瑞、貝斯手瞿欣悅(右一)。圖/李云霄
微光萌動
“最開始,我們并沒想過要組建樂隊,更沒想到會被這么多人看見。”樂隊發起人、指導老師鄧涵的話語,道出了這支樂隊成立的初衷。
一切的起點,源于一場偶然的心動——幾年前學校舉辦元旦晚會,鄧涵和幾位老師組成臨時樂隊上臺表演,演出結束后,兩個孩子悄悄攔住了他,用含糊的發音和笨拙的手勢,指著吉他說想學“琵琶”。“他們不認識樂器,只覺得臺上的演奏很酷,那份純粹的渴望,我沒法拒絕。”這個充滿誤解的期望,像一顆種子落進了鄧涵心里。
于是,他開始在課間對一些有興趣的孩子進行簡單的教學。
彼時的鄧涵,剛教了培智班一個月的生活數學,一道“1+1等于幾”的題目,居然有孩子洪亮地回答“6”,那份挫敗感讓他一度對孩子們的學習能力產生懷疑。但當他握著孩子們的手,一點點教他們撥弦、打節拍時,卻意外發現,這些被命運關上一扇門的孩子,在節奏感知上卻有著超乎想象的天賦。
既然孩子們這么喜歡音樂,何不組建一支正式的樂隊?鄧涵在教孩子們的過程中萌生了這個念頭。他從未想過,這一時的想法,竟成了孩子們打開心門的鑰匙。
鄧涵隨即召集起身邊同樣有這份心意的老師,大家也慢慢發現,視障的孩子聽力格外敏銳,聽障的孩子對震動尤為敏感,自閉癥的孩子更需要一個宣泄情緒的出口……
于是,這支樂隊悄然誕生——
鍵盤手兼主唱倪婉馨眼角僅存0.02的視力,卻能唱出最清澈的旋律;吉他手龔雨馨、貝斯手瞿欣悅深陷無聲世界,指尖卻能流淌出動人的節奏;鼓手張軒瑞被孤獨癥困住,鼓聲卻成為他與世界對話的橋梁。
這支樂隊有一個溫暖的名字,叫作“螢河計劃”。鄧涵說,學校的校訓是“陽光的方向,做最好的自己”,孩子們或許不如普通孩子那般光芒璀璨,卻像一只只螢火蟲,縱使微光點點,聚在一起也能匯成璀璨星河,既點亮自己的人生路,也溫暖身邊的人。
樂隊成立以后,鄧涵的辦公室便成了最初的排練室。課間休息時,吉他、鍵盤被一一搬出,沒有系統的教材,沒有專業的特殊教育音樂教案,老師們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教聽不見、看不見的孩子演奏樂器,對這群“半路出家”的老師來說,談何容易?
為了一探究竟他們是如何進行教學的,我們跟隨樂隊來到了云陽特殊教育學校新修葺的排練室。鄧涵告訴我們,在排練和磨合的過程中,針對不同障礙類型的孩子,老師們摸索出了專屬的教學方法,每一位樂手都有專門的指導老師進行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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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涵正在指導倪婉馨演奏鍵盤。云陽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視障的主唱無法看譜記詞,鄧涵就一字一拍、手把手教學;針對聽力障礙的吉他手和貝斯手,指導老師周磊和陳旭東就將專業的琴譜轉寫成簡單易懂的手寫譜,在紙上畫出波浪線表示旋律起伏,用不同顏色的箭頭提示何時換和弦、何時停頓;針對情緒易波動的鼓手,指導老師羅圣冰把教學速度放到最慢,先帶他認識、觸摸每一面鼓,分清不同鼓的聲音和位置,再教他熟悉譜子里鼓點的標記,最后再練基礎節拍。
就這樣,四名孩子和四位老師,漸漸練出了默契,讓原本零散的音符,慢慢匯聚成了流暢的旋律。
星河成暖
比教技術更重要的,是走進孩子們封閉的內心。
“最開始學一首歌,要花整整一個月。”鄧涵說,倪婉馨既要彈鍵盤,又要當主唱,承擔著雙重工作,但她從沒說過放棄。“黑暗里很害怕,但彈琴的時候,就像有朋友在說話。”這個喜歡搖滾的小姑娘,總能在密集的節奏里找到安全感。
休息間隙,倪婉馨拉著我們的手,小聲訴說著心里話。“以前我在盲班,沒什么朋友,小區里的小朋友不愿和我玩。”她說,加入樂隊后,龔雨馨、瞿欣悅成了她最好的伙伴。雖然她手語學得不多,很多心意沒法直接表達,但只要找羅老師幫忙翻譯,三個小姑娘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我有時候會怕,怕長大了,她們就不跟我玩了。”孩子的話語單純又真摯,藏著對這份友誼的極度珍視。她還偷偷告訴我們,她有很多夢想,想當警察、醫生、飛行員,最想當一名盲文老師,“雖然我盲文學得不好,但我想幫助和我一樣的小朋友”。
不遠處,貝斯手瞿欣悅正跟著指導老師周磊練習,指尖偶爾偏離琴弦,周磊就輕輕握住她的手,一點點調整位置。“她最開始專注力只有兩三秒鐘,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分心。”周磊回憶,為了幫瞿欣悅集中注意力,他和鄧涵采取二對一的教學方式,一個在前講解,一個在后輔助,一點點提醒、一遍遍磨合,整整一個多月,瞿欣悅才慢慢能夠專注地完成一段練習。
“她以前脾氣不是特別好,因為聽不見,有時會比較自卑、急躁……加入了這個樂隊以后,我慢慢看到她的轉變,她每天最興奮的事情,就是要出去表演,看到她變得自信、開朗了許多,我心里感到特別欣慰。”瞿欣悅的奶奶說。
鼓手張軒瑞的排練區,始終有架子鼓指導老師羅圣冰的身影。這個15歲的男孩患有精神障礙,時間觀念極強,一旦排練節奏被打亂,就會變得易怒、焦躁,甚至摔鼓棒、滿地奔跑。
“有一次臨時安排拍攝,打亂了他的上課計劃,他就在操場上大吼大叫,反復說‘下午再打,現在要上課’。”羅圣冰說,遇到這種情況,她從不會批評他,只會先叫停排練,陪著他玩一會兒,慢慢安撫他的情緒,再耐心講道理,“我們要先懂他,再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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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圣冰悉心照顧鼓手張軒瑞。圖/李云霄
“最開始看到孩子們想學吉他,我就跟著一起學,陪著她們慢慢練。”吉他手龔雨馨的指導老師陳旭東說,他自己的孩子和樂隊里的孩子們差不多大,平時帶龔雨馨,就像帶自己的孩子一樣,嚴厲又溫柔。陳旭東坦言,看著孩子們從內向孤僻變得開朗自信,看著龔雨馨從不敢與人對視,到現在能主動用手語表達“我愛你”,他無數次紅了眼眶,“她們的進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心向暖陽
1月21日一早,我們跟隨樂隊一同奔赴重慶萬盛,準備第二天“重慶村晚”的彩排。
“渝超”出圈后,很多人通過短視頻認識了這支特殊的樂隊,有人落淚,有人贊美,也有人帶著同情的目光看待這些孩子。然而,鄧涵和老師們始終悉心教導孩子們:“你們的身份是學生,本職工作是好好學習,不用在意外界的眼光,做好自己就好。”
他們的這份付出,早已超越了師生之情。
鄧涵是這支樂隊的“父親”,倪婉馨雖然看不清楚,卻總是留意著這位“父親”的模樣。“她總在排練休息期間拉著我問,為什么我的頭上老是有洗不掉的頭皮屑?”鄧涵笑了笑,后來他才告訴倪婉馨,那是自己頭上的白頭發。從此以后,樂隊的孩子們都親切地稱呼他為“老鄧”,仿佛他就是這個“大家庭”的家長。
羅圣冰的耳朵,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長期在封閉的排練室帶孩子們打鼓,她的聽力已經受損,鼓膜穿孔,一側耳朵僅剩30%的聽力。“戴耳塞就聽不見孩子們有沒有敲錯,沒法及時糾正,只能硬扛。”當被問起這樣做是否值得,羅圣冰的眼睛微微泛紅:“看到他們一點點變好,從不敢說話、不愿與人交流,到能自信地站上舞臺,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羅圣冰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卻成了孩子們口中的“羅媽媽”。吉他手龔雨馨從小沒有媽媽,放假時就和羅圣冰吃住在一起,衣服由羅圣冰洗,飲食起居由羅圣冰照顧,“有一次她突然問我,‘我可以叫你媽媽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放不下這些孩子了”。羅圣冰說,她對孩子們而言,是嚴師,是知心大姐姐,更是家人。孩子們有開心的事會第一時間分享,有難過的事會撲進她懷里哭,這份羈絆,早已刻進骨子里。
“我們不是在教音樂,是在陪她們玩音樂,開心最重要。”周磊笑著說,私下里,孩子們會叫他“石頭”,因為他的名字里藏著三個“石”字,這份專屬昵稱,是師生間最溫暖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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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村晚”舞臺現場。重慶市委宣傳部供圖
他們最大的心愿,不是讓孩子們成為“網紅”,而是希望外界能以平等、包容的眼光看待這些孩子。“不要用‘啞巴’‘傻子’這樣的詞語定義他們,他們和普通孩子一樣,有夢想、有熱愛,也能發光發熱。”羅圣冰說。
如今,“螢河計劃”已經有了B隊,越來越多的培智學生加入進來,跟著老師們學習器樂,在音樂中尋找自信、收獲友誼。云陽特殊教育學校的校長葛建云說,他們希望把“螢河計劃”做成一個長久的項目,讓音樂與康復相結合,幫助更多殘障孩子挖掘潛力,讓每一束“微光”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光芒。
猶記得,在返程的車上,窗外的夜色漸濃,車內偶爾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我們忽然明白,所謂“螢河”,從來不是單一的光芒,而是每一束“微光”的匯聚。這些特殊的孩子,或許生來帶著缺憾,但在愛與音樂的滋養下,終將像螢火蟲一樣,照亮自己,也溫暖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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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吳曼禎
審核:鄧莉
終審:周神青
來源:七一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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