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路燈忽明忽暗時,我攥著口袋里皺巴巴的五塊錢,聽見王萌在二樓窗臺喊我:"快點啊,《泰坦尼克號》都快放一半了!"她扎著高馬尾,白襯衫領口被晚風掀起一角,像極了數學課上偷偷畫在筆記本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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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3年的暑假,蟬鳴把空氣烤得發燙。我剛從網吧退了會員,本來要去給爺爺買降壓藥,被她半路截住。"我爸媽去上海看我姑了,家里就我一人。"她晃著手里的VCD碟片,指甲上涂著亮晶晶的指甲油,"我哥從廣州帶回來的正版,帶中文字幕的。"
她家防盜門"咔噠"一聲開了,涼絲絲的空調風裹著西瓜味撲過來。客廳茶幾上擺著半盤切好的哈密瓜,粉色的塑料果盤邊緣還沾著幾粒瓜籽。王萌趿拉著拖鞋往臥室跑,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聲:"快進來,我把窗簾拉上,看碟才有感覺。"
老式CRT電視機嗡嗡地啟動了,屏幕上閃過幾道雪花。她蹲在電視柜前換碟片,發梢垂下來掃過背帶牛仔褲的扣子。我坐在床沿,床墊彈簧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趕緊往邊上挪了挪。床罩是碎花的,邊角磨得起了點毛球,跟我媽單位宿舍的被單有點像。
杰克站在船舷上喊"我是世界之王"時,王萌突然笑出聲:"你看他傻不傻。"我"嗯"了一聲,眼睛卻瞟著她放在床頭柜上的相框——里面是她小學時扎羊角辮的照片,門牙缺了一顆,舉著獎狀笑得露出牙齦。她突然轉頭:"你熱不熱?我開風扇吧。"
落地扇"呼呼"地轉起來,吹得窗簾邊角輕輕飄。演到露絲要跳海那段,她突然說:"我要是露絲,肯定不跳。"我問為啥,她咬著哈密瓜含糊不清地說:"跳下去多疼啊,海水又涼。"瓜汁順著她嘴角往下滴,滴在白色棉T恤上,像朵小小的向日葵。
窗外漸漸黑透了,遠處傳來誰家的電視聲,斷斷續續飄進"新聞聯播"的片頭曲。王萌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玻璃杯底在茶幾上磕出"當當"聲:"我爸媽明天中午才回來,你今晚住這兒吧。"我手一抖,水差點灑出來:"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她把枕頭往地板上扔,"你睡客廳沙發,我睡我房間,又不擠。"沙發上鋪著粗布墊子,邊緣繡著褪色的牡丹。她抱來一床薄被,上面印著周杰倫的海報,是那年最火的《葉惠美》專輯封面。"我哥追星追得發瘋,這被單他寶貝得不行。"
夜深了,電視早就關了,只有落地扇還在轉。我躺在沙發上,聽見她房間里傳來翻書的聲音。月光從窗簾縫里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根銀色的線。突然想起初二運動會,她跑八百米摔在跑道上,我沖過去扶她,她手心里全是汗,卻笑著說"沒事"。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燈突然亮了。王萌穿著粉色睡衣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我睡不著,你陪我聊會兒天唄。"她盤腿坐在地毯上,膝蓋頂著下巴:"你說,以后我們會不會像杰克和露絲那樣,分開了就再也見不著?"
我沒說話,看著她睡衣袖口磨破的邊。她家書柜第三層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上次借她的橡皮還沒還,就在我書包側袋里,藍色的,上面印著小熊圖案。
天快亮時,我聽見她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悄悄起身看了一眼,她蜷縮在被子里,像只小貓,手里還攥著那本翻了一半的《讀者》。沙發扶手上搭著她洗好的校服,領口別著的團徽閃閃發亮。
清晨的陽光剛爬上窗臺,我輕輕帶上門。樓下早點攤飄來油條香味,賣豆漿的阿姨喊著"剛磨的熱豆漿"。摸了摸口袋,那五塊錢還在,趕緊往藥店跑。路過她家樓下時,二樓窗戶"啪"地推開,王萌探出頭:"碟片我放你課桌里了,下周接著看啊。"
后來那盤《泰坦尼克號》再也沒看完。初三開學她轉去了縣城中學,臨走前托同學給我帶了塊橡皮——不是我借的那塊,是新的,同樣印著小熊,只是顏色變成了黃色。
去年同學聚會見到她,她抱著孩子給我遞喜糖,指甲上沒涂指甲油,T恤領口洗得發白。"還記得那盤碟片不?"她笑著說,"后來我才知道,我爸媽根本沒去上海,就躲在隔壁舅舅家呢。"
我看著她兒子揪著她的頭發笑,突然想起那個夏夜的落地扇,想起沾著瓜汁的T恤,想起月光在地板上畫的線。原來有些沒說出口的話,就像沒看完的碟片,留白的地方,才是最讓人記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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