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不值班

文丨崔桂忠

年味像浸了文火的米酒，從街巷的紅燈籠里漫出來，從鄰里的寒暄聲中釀出來，也從同事們熱議九天長假的眉眼間飄出來。當值班表在辦公桌上鋪開，目光掃過那串熟悉的名字，終是沒有尋到自己的身影——今年春節，我不值班了。

這一句“不值班”，輕得像一縷春節的風，卻壓著四十年歲月的重量。四十載春秋流轉，四十個春節輪回，從青澀少年到兩鬢染霜，從軍營哨所到地方崗位，我曾以為，春節與值班，本就是刻在生命里的綁定，是職責賦予的本能，直到今年，才真正卸下這份堅守，讀懂“團圓”二字最真切的模樣。

記憶的閘門，總在年味最濃時被輕輕叩開。十八歲那年，我剛穿上軍裝，懷揣著少年的赤誠與熱血，奔赴大山深處的軍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遠離家鄉的春節，也是我第一次在值班崗上跨年。大年三十的夜里，萬家燈火正映著團圓的笑臉，我背著半自動步槍，獨自在營區巡邏，時間從深夜十二點，一分一秒挪向凌晨兩點。

大山里的夜，靜得能聽見風穿林葉的低語，也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沒有春晚的歡歌，沒有家人的陪伴，只有凜冽的寒風裹著寒意，吹在臉上像細沙輕刮，肩上的步槍沉甸甸的，不僅是鋼鐵的重量，更是軍人的使命與擔當。我握著槍柄，目光警惕地掃過漆黑的山林，每一步巡邏都走得格外鄭重，生怕一絲疏忽，辜負了身后的萬家安寧。那年的春節，沒有餃子的鮮香，沒有親人的叮囑，只有孤燈為伴、鋼槍為友，卻讓我讀懂了“越到春節越戰備”的深意——軍人的團圓，從來都藏在堅守里，藏在“一家不圓萬家圓”的取舍中。

在軍營的二十八年，春節值班成了我的“固定節目”。從青澀戰士到連隊領導，從機關干部到團單位主官，崗位在變，職責在變，唯有春節值守的初心從未改變。那些年，我見過除夕夜營區上空的煙花，也見過大年初一清晨的寒霜；接過戰士們遞來的溫熱餃子，也在值班電話里聽過遠方家人的牽掛。家里的事，我幾乎從未周全照料：孩子的年夜飯，多是妻子獨自張羅；父母的團圓飯，我常常只能在電話里道一聲“平安”；就連家里的紅白喜事，也總因值班任務，錯過了最該陪伴的時刻。

有人問我，年年春節值班，不遺憾嗎？我說，遺憾是有的，但愧疚之外，更多的是心安。軍人的職責，從來不是朝夕相伴的溫情，而是危難時刻的挺身而出，是團圓之際的默默守護。那些在值班崗上熬過的夜，巡邏時踏過的路，值守時繃緊的弦，都是我對“軍人”二字最虔誠的詮釋。我始終記得，軍營里的那句囑托：“守好這班崗，就是守好千萬家的團圓”，這句話，支撐著我走過二十八個春秋，也讓每一次值班，都有了沉甸甸的意義。

帶著二十八年軍旅生涯的印記，我轉業到了地方。我曾偷偷盼過，終于可以卸下值班的重擔，陪家人過一個完整的春節。可我沒想到，我所在的單位，值班的使命從未缺席。每到節假日，值班任務便格外繁重，而春節，更是值守的關鍵節點。于是，從軍營到地方，從鋼槍到辦公桌，我的春節，依然與值班相伴，只是堅守的陣地變了，初心卻從未褪色。

我曾在春節值班時，接待過焦急求助的群眾，為他們解決急難愁盼；曾在值班室里，緊盯工作臺賬，確保各項工作平穩運轉。那些年，我依舊沒能陪家人吃一頓完整的年夜飯，依舊沒能在春節當天，好好陪父母說說話，但我知道，我的堅守，能讓更多家庭安心團圓，能讓這座城市的春節，多一份安穩與溫暖。這份堅守，無關身份，無關崗位，只關乎心中的責任與擔當。

今年，命運似乎格外溫柔。因為春節假期前一天，我剛值完最后一個班，值班表上，終于沒有了我的名字。當同事們笑著對我說“今年可以好好陪家人過年了”，我忽然鼻子一酸，四十年的堅守與付出，四十年的取舍與牽掛，在那一刻，都化作了久違的釋然與幸福。

這個不值班的春節，我終于可以放下忙碌，陪家人包餃子、貼春聯，聊聊這一年的瑣碎與歡喜。窗外的煙花絢爛奪目，桌上的餃子熱氣騰騰，家人的笑容溫暖可親。我忽然明白，最動人的幸福，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這樣煙火尋常的團圓，是卸下重擔后的安然相守。

但我深知，這份尋常的幸福，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當我沉浸在團圓的溫情中，總有一群人，正踏著我的足跡，堅守在崗位上——邊防戰士頂風冒雪，用忠誠守護國門；人民警察穿梭街巷，用守望守護平安；醫護人員白衣為甲，用仁心呵護生命；鐵路職工、公交司機奔波在路上，用辛勞架起團圓的橋梁；快遞員穿梭街巷，用奔波傳遞祝福；消防救援人員、社區工作者堅守一線，用擔當筑牢平安的防線。他們，是這個春節最可愛的人；他們的堅守，是這個春節最動人的風景。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我們負重前行；所謂團圓安然，不過是有人替我們堅守崗位。

四十年值守，一生皆擔當。今年春節不值班，是我職業生涯中最珍貴的一次團圓，也是對過往堅守的最好回望。我深知，這份不值班的幸福，是無數堅守者用付出換來的；我更明白，堅守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使命，而是一代人的傳承，是每一個心懷責任的人，對生活、對社會、對祖國的深情告白。

煙花散盡，年味依舊；堅守無聲，溫暖有聲。愿每一份堅守都被看見，每一份付出都有回響；愿煙火人間，歲歲皆安，年年團圓；更愿我們都能在堅守中讀懂團圓的意義，在陪伴中銘記奉獻的重量——讓每一個春節，既有煙火溫情，也有責任擔當；既有團圓之喜，也有堅守之光。

☆作者簡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隊政治委員，海軍上校軍銜。現任大連市旅順口區委辦公室一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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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