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南越這名字,你想都別想!”
一八零二年,紫禁城里的嘉慶皇帝看著手里那份來自南方的奏折,氣得直接把手里的朱砂筆拍在了桌子上。
寫這份奏折的人叫阮福映,這哥們兒剛在南方把西山朝給滅了,一統江山,正春風得意地找清朝大哥討封號。他提的要求看著挺簡單:大哥,我地盤也有了,我想叫“南越國”,您給蓋個章唄?
這事兒要是換個糊涂皇帝,可能也就準了。但嘉慶雖然平時看著沒他爹乾隆那么高調,腦子可是清醒得很。
南越?你知道古代南越國地盤有多大嗎?那是包圓了廣東、廣西再加上越南北部的!你阮福映現在手里才多大點地方?你就敢叫南越?這就好比鄰居買了套房,非要掛個牌子叫“地球村村長”,這野心都快從紙縫里冒出來了。
嘉慶帝冷笑一聲,提起朱筆,在紙上唰唰改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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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不行,賜名‘越南’。”
把字一倒,意思全變了。你在百越之南,老老實實待著,別想往北邊那倆省伸手。
這道圣旨傳到順化,阮福映拿著那一紙詔書,心里估摸著也是五味雜陳。但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大哥發話了,不敢不聽。
從此,這片土地就有了一個新的正式名字——越南。
但這事兒沒完。雖然名字被按住了,但阮家那顆想當“文化帶頭大哥”的心,可是一點沒死。
阮福映走了之后,他兒子阮福晈(也就是后來的明命帝)上了臺。這位爺,那可真是個狠角色。他不僅全盤照搬清朝的制度,甚至在心里暗戳戳地覺得:雖然你們清朝地盤大,但要論讀孔孟之道,論尊崇漢學,我這兒才是正統的“小中華”!
為了證明自己這兒才是文明的中心,明命十六年(一八三五年),明命帝干了一件讓后來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的大事。
他在京城順化,劃了一大塊地,要建一座象征國家最高武力榮耀的廟宇——武廟。
按理說,建這種廟,那肯定得把自家歷史上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民族英雄供上去,對吧?
可當明命帝把那份最終的供奉名單拿出來時,滿朝文武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哪是越南武廟啊?這分明就是中國歷史名人堂啊!
02
一八三五年的那個秋天,順化皇城邊的武廟竣工了。
大門一開,香火繚繞。咱們往正殿里一看,好家伙,正中間端坐著的那位,白胡子飄飄,手里拿著打神鞭——這不是姜子牙姜太公嗎?
再往兩邊看,左邊坐著的是大唐戰神李靖、大明開國元勛徐達,還有幫著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的李晟。
右邊也不含糊,坐著運籌帷幄的張良、鞠躬盡瘁的諸葛亮,還有那位“精忠報國”的岳飛岳爺爺。
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走進了中國某個縣城的關帝廟或者武侯祠呢。
這就很離譜了。
要知道,越南歷史上可是有不少跟中國王朝“對著干”的名將。
比如那位陳興道(陳國峻),當年可是硬生生把橫掃歐亞大陸的蒙古鐵騎給干翻了,那是越南人心里的“民族魂”。
結果呢?
在這座武廟里,姜子牙、諸葛亮這些“外國人”穩坐正殿C位,吃著最高規格的冷豬肉。
而那位民族英雄陳興道,連同其他5位越南本國名將,只能委委屈屈地被安排在東西兩側的走廊里(廡殿),屬于“從祀”。
說得難聽點,就是看大門的。
你說這明命帝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居然把“侵略者”那邊的將軍供在正堂,把自己國家的英雄趕到走廊?
其實,這恰恰是明命帝的“高明”之處,也是那個時代越南統治者的真實心態。
在明命帝看來,他建立的這個王朝,不僅僅是一個政權,更是儒家文明的繼承者。
姜子牙、諸葛亮、岳飛,這些人代表的不僅僅是“能打”,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的標簽:忠、義、禮、智、信。
這是普世價值,是圣賢之道!
至于陳興道他們?厲害是厲害,但那屬于“家將”,姜子牙他們屬于“圣人”。
在“圣人”面前,“家將”自然得往后稍稍。
明命帝不僅要把這些人供起來,還要讓全國的老百姓都跟著學。
他甚至下令,讓官員們必須熟讀《孫子兵法》、《三國演義》,把這些中國兵書當成教科書來背。
那時候的順化街頭,你要是能隨口整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那絕對是整條街最靚的仔,連賣米粉的大媽都會高看你一眼。
整個越南上層社會,完全沉浸在一種“由于太像中國而感到自豪”的氛圍里。
他們寫漢字、穿漢服(明式)、讀漢書,甚至覺得北邊那個留辮子的清朝已經“胡化”了,自己這兒才是漢文化的保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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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如果你走進武廟,隨便抓一個越南讀書人,他能指著牌位上的“諸葛武侯”四個大字,給你講上一整天的隆中對,講得眉飛色舞,仿佛那是在講他親二大爺的事兒。
但是,歷史這個東西,最喜歡在人最高興的時候,給你來個大嘴巴子。
就在明命帝覺得自己這“小中華”搞得有聲有色,準備千秋萬代傳下去的時候。
海面上,幾艘掛著三色旗的軍艦,冒著黑煙開了過來。
法國人來了。
03
法國人剛來的時候,其實也沒想過要動越南的文字。
他們一開始想的是:先把這塊地占了,把資源搶了,至于你們念什么書,拜什么神,關我屁事?
但是很快,法國殖民者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幫越南人,骨頭太硬了。
而且這硬骨頭的來源,居然就是那一個個方塊字——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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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法國人想搞點什么“教化”,底下的越南士大夫就拿孔孟之道來懟他們。
你看那個武廟里,供著岳飛,供著文天祥(文廟),這些人的故事那是啥?那是“以此頭顱報效君父”,那是“留取丹心照汗青”啊!
只要漢字還在,只要儒家經典還在,越南人跟中國的那條精神臍帶就剪不斷。
法國人意識到,要想徹底統治這塊土地,光靠槍炮不行,得“誅心”。
怎么誅心?
廢漢字!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但比殺人更狠的戰爭。
法國殖民政府開始大力推行一種拼音文字——國語字(Ch? Qu?c ng?)。
這種文字其實最早是傳教士發明的,為了方便傳教,用拉丁字母拼寫越南發音。
法國人一看,這玩意兒好啊!
第一,學得快,文盲幾個月就能上手,不像漢字得學好幾年。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玩意兒跟中國文化沒關系!
一旦大家都用了這個拼音字,誰還看得懂《論語》?誰還看得懂武廟里那些牌位?
起初,越南的讀書人是拼死抵抗的。
他們罵這種字是“像蚯蚓一樣的蠻夷文字”,甚至有“寧死不學國語字”的口號。
但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法國人把科舉廢了,把漢字私塾關了。你想當官?想進城里工作?想過好日子?行,先學國語字。
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慢慢地,一代人過去了,兩代人過去了。
曾經滿大街的漢字招牌,變成了彎彎曲曲的字母。
曾經那是讀書人標配的毛筆,被扔進了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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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十世紀初,當最后一場漢字科舉考試結束時,那個考場外的落日,顯得格外的凄涼。
這意味著,傳承了千年的文化鏈條,咔嚓一聲,斷了。
等到后來越南趕跑了法國人,趕跑了美國人,終于自己當家作主的時候。
他們回過頭,想去看看當年的輝煌,想去武廟里拜拜那些戰神。
結果,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04
現在的越南順化,武廟依然矗立在那里,雖然歷經戰火,修修補補,但那個架子還在。
姜子牙依然端坐在正中間,左手徐達,右手岳飛,威風凜凜。
可是,走進來的越南年輕人,看著那一塊塊黑底金字的牌位,眼神里卻是一片茫然。
他們認識這上面的每一個字母嗎?不,他們只認識字母,不認識方塊字。
那上面寫的是“大唐衛國公李靖”,在現在的越南人眼里,那就是一堆復雜的幾何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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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知道這供的是誰,他們得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件,對著牌位掃一掃。
或者,得依靠旁邊貼著的一張張現代越南文(國語字)的翻譯卡片。
這場景,說實話,看著挺讓人心酸的。
這就好比你回家祭祖,對著你太爺爺的靈位,結果發現上面寫的字你一個都不認識,還得找個外國人來告訴你:“哎,這寫的是你太爺爺的名字。”
這種滋味,你能想象嗎?
更諷刺的是,當年明命帝之所以選這些中國名將,是為了顯示自己懂文化、有底蘊,是“中華正統”。
而現在,這些中國名將坐在那里,卻成了一種無聲的嘲諷。
他們見證了這個國家如何一步步丟掉了打開自己歷史大門的鑰匙。
現在的越南學者,要想研究自己國家的古代史,要想看懂《大南實錄》,要想知道明命帝當年到底怎么想的。
他們得干嘛?
他們得先去留學,去中國,或者找中國的老師,從“天地玄黃”開始重新學習漢字。
否則,他們連自己爺爺的爺爺寫的日記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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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回過頭來看看這座武廟。
那12位中國戰神,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岳飛還是那個岳飛,諸葛亮還是那個諸葛亮。
變的是上香的人。
當年上香的人,心里那是真的崇拜,那是覺得“這是我們的精神導師”。
現在上香的人,更多的是一種“不明覺厲”的游客心態:“哦,聽說這廟很靈,這幾個神仙很牛,拜拜總沒錯。”
前兩年,有個越南導游帶團去武廟。
指著姜子牙的像,跟游客介紹說:“這是中國的一位老神仙,專門釣魚的。”
把底下的中國游客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看,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荒誕。
明命帝費盡心機搞的“高大上”工程,最后變成了一個需要“說明書”才能看懂的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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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小中華”夢,早就隨風散了。
只剩下這些木頭雕成的神像,在順化的夕陽里,冷眼看著這一撥又一撥看不懂他們名字的后人。
這大概就是文化斷層最真實的寫照吧。
你把人家供在神壇上,卻早就忘了人家因為什么而成神。
這香火燒得,多少有點寂寞啊。
05
這事兒說到最后,其實挺讓人唏噓的。
你想想看,那個叫阮福映的人,為了一個“南越”的名字,跟嘉慶帝博弈了半天。
那個叫明命帝的人,為了爭一個“正統”的面子,把諸葛亮請上了神壇。
他們做夢都想證明自己“很有文化”。
結果呢?
一百多年后,他們的子孫后代,為了方便,為了去漢化,親手把這個“文化”的根給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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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越南,滿大街都是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喝著咖啡,用著智能手機。
他們或許覺得漢字那是“老古董”,是“外國字”。
但每當春節寫對聯的時候,每當去寺廟求簽的時候,他們還是得請出那些會寫漢字的老先生。
把那一個個他們看不懂的方塊字,像畫符一樣畫在紅紙上,然后恭恭敬敬地貼在門上。
問他們那是啥意思?
多半會撓撓頭笑笑:“不知道,反正寓意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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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武廟里的12位中國名將,估計也是一臉無奈。
姜子牙可能想對旁邊的岳飛說:“老岳啊,咱倆在這兒坐了一百多年,以前聽的是‘盡忠報國’,現在聽的都是‘阿巴阿巴’,這誰受得了?”
岳飛估計也只能苦笑一下:“行了吧老姜,好歹還給咱留個座兒,沒把咱劈了當柴燒,知足吧。”
這大概就是歷史給開的最大的玩笑:
你極力想留住的,往往丟得最快;
而你拼命想擺脫的,卻永遠刻在你的骨子里,讓你看著它,既熟悉,又陌生。
這滋味,誰試誰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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