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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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翻開任何一本中國現(xiàn)代史的教科書,講到1921年到1935年這段時間,很多人都會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暈車感。
這十幾年的歷史,就像是一個喝醉了的司機在開車。一會說陳獨秀犯了右傾投降主義的錯誤,方向盤死命往右打,結果車毀人亡,沒過幾年,又說李立三、王明犯了“左傾冒險主義”錯誤,油門踩到底往左沖,結果撞得頭破血流。
很多人在背誦這些歷史名詞時,往往只記住了左和右的標簽,卻忽略了這背后真正殘酷的邏輯:為什么一群當時中國最聰明、最熱血的精英,會在短短幾年內像鐘擺一樣劇烈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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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還是因為他們天生喜歡折騰?
都不是。
如果我們把視線從陜北的窯洞或者上海的租界拉長,一直拉到幾千公里外的莫斯科,去翻閱那些塵封的共產(chǎn)國際檔案,你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令人背脊發(fā)涼的真相:
所謂的左和右,表面上是中國革命的路線之爭,本質上是一場關于斷奶的生死博弈。
這是一部關于如何擺脫“遠程微操”,奪回方向盤的血淚史。
被按住的剎車片
關于大革命的失敗,教科書里通常會提到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給人的印象是:蔣介石都要殺人了,陳獨秀還軟弱退讓,把刀遞給了對手。
但如果你去翻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或者當時共產(chǎn)國際的來往電報,你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陳獨秀,一個焦急、憤怒卻又無奈的執(zhí)行者。
早在1926年,當國民黨右派開始在各地限制工農運動時,陳獨秀就已經(jīng)嗅到了危險。他不止一次向共產(chǎn)國際提議:中共應該退出國民黨,獨立發(fā)展,自己搞武裝,哪怕去當反對黨也好過當童養(yǎng)媳。
但是,來自莫斯科的命令冷冰冰地拒絕了。
當時的蘇聯(lián)老大哥,對中國局勢的判斷完全基于他們自己的利益考量。斯大林當時有一個著名的檸檬理論(雖然后來有些爭議,但這代表了當時的核心邏輯):國民黨就是一只檸檬,我們要利用它,擠干它的汁水,然后再把它扔掉。
在莫斯科看來,那時的中共太弱小,必須寄生在國民黨這個軀殼里。
于是,我們看到了荒誕的一幕:
當前線的革命者被屠殺時,陳獨秀拿著共產(chǎn)國際代表羅易帶來的最高指示《共產(chǎn)國際執(zhí)行委員會第七次擴大全會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這份決議勒令中共:不準退出國民黨,要在大海里學會游泳,要去馴服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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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你明知道那艘船要沉了,想跳船求生,結果岸上的指揮官拿著喇叭喊:“不許跳!你要控制住這艘船!”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1927年“四一二”和“七一五”,屠刀落下,人頭滾滾。
陳獨秀成了那個背鍋的人。但實事求是地講,那一次的右,不是因為我們想投降,而是因為我們太聽話。那是中國革命交的第一筆昂貴學費:
當你的大腦長在幾千公里外的人身上時,你的身體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炮灰。
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既然太聽國民黨的話是錯的,既然右是死路一條,那么幸存下來的人痛定思痛,很容易產(chǎn)生一種報復性的心理反彈:
那我就跟你反著來!只要我不右,越激進、越強硬,我就越革命!
于是,鐘擺猛地甩向了最左邊。
1930年之后,隨著那批被稱為“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的留蘇學生掌權,一種更可怕的教條主義籠罩了紅軍。
這幫年輕人的邏輯很簡單,蘇聯(lián)是老大哥,蘇聯(lián)的十月革命是先在城市暴動,然后奪取政權的。既然蘇聯(lián)這么干成功了,我們中國照抄作業(yè)還能錯嗎?
誰敢說中國情況特殊,誰就是狹隘經(jīng)驗主義,就是山溝溝里的土包子。
這里不得不提那個拿著地圖搞微操的德國顧問李德。
在李德的回憶錄《中國紀事》里,他依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但他可能永遠無法理解,為什么他在歐洲軍事學院里學的正規(guī)戰(zhàn),到了中國江西的山溝里會變成災難。
李德來了之后,紅軍不打游擊了。他要求紅軍搞正規(guī)化,要挖碉堡,要打陣地戰(zhàn),提出了所謂的短促突擊。
想象一下這個畫面:裝備極差、子彈都金貴的紅軍戰(zhàn)士,被命令去和全副美式、德式裝備的國民黨中央軍拼消耗、拼陣地。
這就是第五次反圍剿。
在博古和李德的指揮下,紅軍不再穿插迂回,而是搞“御敵于國門之外”。結果呢?《中國共產(chǎn)黨歷史》里記載的數(shù)據(jù)觸目驚心:紅軍主力從8萬6千人,一路打,一路死,長征出發(fā)沒多久,湘江一戰(zhàn),血染江水,隊伍銳減到3萬多人。
那不是數(shù)字,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當時在中央蘇區(qū),連鹽都吃不上了,可上海的臨時中央還在發(fā)文件,指責山里的同志右傾,命令他們去攻打長沙、攻打武漢這些中心城市。
這就是左傾的真相:它不是激進,它是傲慢。 它是用腦子里的教條,去強奸眼前血淋淋的現(xiàn)實。它以為只要把俄語教材翻譯成中文,就能指導中國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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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切斷電話線的夜晚
中國革命最驚心動魄的時刻,可能不是千軍萬馬的廝殺,而是在貴州遵義的一座小樓里。
1935年1月,遵義會議。
這次會議之所以偉大,不僅僅是因為它確立了毛澤東的領導地位,更重要的是,它在事實上完成了一次斷奶。
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歷史細節(jié):在長征初期,紅軍的大功率電臺因為戰(zhàn)斗損壞(也有說法是密碼本和聯(lián)絡問題),導致中共中央和共產(chǎn)國際的無線電聯(lián)系中斷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莫斯科的指示發(fā)不過來,我們也匯報不上去。
這在當時看起來是天大的災難,但事后看,這簡直是天佑中華。
沒有了那個喋喋不休的遠程指揮,沒有了那些脫離實際的最高指示,此時此刻,這支只剩下3萬人的殘兵敗將,必須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
“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腳知道。”
博古當時很痛苦,他在最后交權的時候,看著滿地的傷兵,不得不承認:李德的那一套洋戰(zhàn)法,在中國的山溝里行不通。
重新掌握指揮權的毛澤東,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軍事術語。他的戰(zhàn)法土得掉渣,但實用得可怕: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
于是有了四渡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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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正規(guī)軍校畢業(yè)生李德看來,簡直是瞎胡鬧,部隊在赤水河兩岸來回穿插,看似毫無章法,今天東明天西。但就是這種走出來的戰(zhàn)機,把蔣介石的幾十萬大軍拖得暈頭轉向,硬生生地從死局里盤活了一條生路。
這一刻,中國革命才真正成年了。
我們不再是誰的支部,不再是誰的棋子。我們開始用中國人的腦子,思考中國的問題。
實事求是,是血寫出來的四個字
現(xiàn)在我們回過頭來看,為什么中國革命一會兒左,一會兒右?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路線搖擺,這是本土經(jīng)驗與外來教條的劇烈排異反應。
所謂的右,是因為我們還沒有自信,迷信權威,不敢違抗那個不切實際的父命。
所謂的左,是因為我們急于求成,迷信書本,以為把蘇聯(lián)的成功經(jīng)驗通過Ctrl+C和Ctrl+V就能復制到中國。
每一次搖擺,都是以成千上萬烈士的犧牲為代價的。
《明實錄》里記載,朱元璋打天下時講究“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那是基于當時農民起義的現(xiàn)實。
而到了20世紀30年代,毛澤東寫下《反對本本主義》,大聲疾呼“沒有調查,沒有發(fā)言權”,這其實是同一種智慧的回歸。
這種智慧不講高大上的理論,不講那些云山霧繞的名詞,它只講一個死理:管你黑貓白貓,抓不住老鼠(打不贏仗、活不下去),就是廢貓一個。
從陳獨秀的痛,到李立三的狂,再到王明的傲,最后回歸到遵義會議那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中國共產(chǎn)黨人用了整整14年,流干了血,才換來了這四個字:
實事求是。
這四個字,現(xiàn)在掛在許多地方的墻上,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如果你讀懂了那段歷史,你會發(fā)現(xiàn),每一個筆畫里,都滲透著湘江的血和草地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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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達子說
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是一條在黑暗中摸索的曲線,充滿了試錯、碰壁和回頭。
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答案,更沒有能包治百病的洋藥方。
真正的覺醒,不僅是推翻了身上的大山,更是推翻了腦子里的神像。只有當我們不再仰視別人,不再迷信教條,敢于直面腳下這片粗糙、貧瘠但真實的土地時,路,才真正開始在腳下延伸。
那些打不倒你的彎路,終將成為你登頂?shù)呐_階;而一切真理,最終都必須講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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