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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是從今年春天開始的。
三月初的一個周日,我們照例去公公婆婆家吃飯。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碗番茄蛋湯。都是些家常菜,我吃得很香,還添了半碗飯。
吃完飯回家的路上,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那種暈不是天旋地轉的暈,而是一種悶悶的、鈍鈍的暈,像有一團棉花堵在腦子里。眼皮發沉,整個人昏昏欲睡。
“今天怎么這么累……”我靠在副駕駛上,嘟囔了一句。
丈夫陳銳在看手機,頭也沒抬:“累了就睡會兒。”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周末連軸轉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可第二周再去吃飯,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那股熟悉的暈勁兒又上來了。我扶著廚房的門框站了一會兒,婆婆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我沒看清。
“晶晶,怎么了?”
“沒事,媽,可能就是有點累。”
“累了就去沙發上躺會兒。”婆婆擦干凈手,過來扶我。
她的手很涼。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婆婆的手居然這么涼。
第三次,我開始留心了。
那天我特意吃得很少,只夾了幾筷子青菜,喝了幾口湯。可吃完飯,那種暈眩感還是如期而至。
我開始害怕了。
我跟陳銳說這件事。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我側過身,看著他的后腦勺。
“陳銳,你有沒有覺得,每次去爸媽那兒吃完飯,我都特別不舒服?”
他沒動,聲音悶在枕頭里:“你身體不好,少去就是了。”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我是說,會不會是……飯菜的問題?”
他翻過身來,看著我。燈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尖銳。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覺得奇怪,我自己家吃飯沒事,吃外賣也沒事,怎么每次去你母親那兒就……”
“你懷疑我媽下藥?”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冷意是從骨子里滲出來的。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重新翻過身去,背對著我,扔下一句話:“梁晶晶,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可理喻。”
我盯著他的后背,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開始往回倒,倒我們結婚這兩年的點點滴滴。
我和陳銳是相親認識的。他是那種看著很靠譜的男人,話不多,工作穩定,在銀行上班。我媽說他老實,靠譜,過日子就得找這樣的。
第一次去他家,婆婆給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她話也不多,就是笑,笑瞇瞇地看著我吃。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個紅包,厚厚一沓,說是見面禮。
我媽說,這家人厚道。
結婚以后,我們住在市區,公婆住在郊區。每周回去吃一頓飯,雷打不動。陳銳說這是他家的規矩,結了婚也不能變。
剛開始沒什么,后來就有點不一樣了。
婆婆開始催生。每次見面都要問,有動靜了嗎?去醫院查查吧?我有個老中醫,要不帶你去看看?
我笑著應付,心里卻越來越堵。
我不是不想生,我是害怕。怕什么呢?怕自己還沒準備好,怕兩個人的感情還不夠深,怕有了孩子之后,這輩子就被徹底綁住了。
這些話我沒跟陳銳說過。他那個人,不愛聽這些。
他只是告訴我,我媽也是為你好。
現在好了,我懷疑他媽下藥。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覺得自己正在往一個黑暗的地方滑下去。
我開始做實驗。
第四周去吃飯,我只吃白米飯,一口菜沒動,一口湯沒喝。
婆婆看了我一眼:“晶晶,怎么不吃菜?”
“我有點不舒服,胃里難受。”
她沒再說什么,低頭夾菜。
吃完飯,我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
沒有頭暈。
第五周,我吃了菜,沒喝湯。
還是頭暈。
第六周,我喝了湯,沒吃菜。
頭暈得比哪次都厲害。回家的路上,我讓陳銳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吐了半天。
就是湯。
我盯著馬桶里那些嘔吐物,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卻慢慢平靜下來。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第七周,我買了一臺微型攝像頭。
很小,可以貼在冰箱的角落,對著灶臺。
周五下午,趁陳銳上班,我獨自開車去了公婆家。他們住的老小區,沒有電梯,我爬到四樓,敲了半天門,沒人。
我給他們打電話。公公說他們在公園遛彎呢,問我有什么事。
我說沒事,就是路過,想來看看你們。下次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扇防盜門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從包里掏出那把備用鑰匙。
那把鑰匙是婆婆給我的,說是萬一他們出門忘了帶鑰匙,讓我有個備份。我一直放在抽屜里,從來沒想過會用到。
我開了門,進去。
屋里很安靜,有一股老年人家里特有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么,就是讓人覺得悶。我把攝像頭貼在冰箱的側面,調整好角度,正對著灶臺和旁邊的調料架。
然后我關上門,走了。
下樓的時候,我的腿是軟的。
那天晚上陳銳回來得很晚,說是加班。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在想,我到底希望看到什么?
是希望看到婆婆真的往湯里加了東西,好證明我沒有瘋?
還是希望看到什么都沒發生,一切都是我疑神疑鬼,然后回去跟陳銳道歉?
我不知道。
第八周,周六。
我借口單位有事,沒去吃飯。陳銳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給我打包了一碗湯。
“媽說你上次愛喝這個,特意讓我帶回來。”
我看著那碗湯,瓷碗,蓋著保鮮膜,透過保鮮膜能看見金黃色的蛋花和翠綠的蔥花。
“你怎么不喝?”他問。
“剛吃飽,喝不下。”我說,“放冰箱吧,明天熱熱再喝。”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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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趁他還沒醒,我把那碗湯倒進了馬桶,把碗洗干凈放回廚房。
然后我去拿了攝像頭。
我把存儲卡插進電腦,開始看視頻。
畫面很清晰,正對著灶臺。
周日上午九點半,婆婆出現在畫面里。她系著那條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十點,公公進廚房轉了一圈,拿了壺水出去。
十點半,婆婆開始炒菜。
十一點,湯鍋上了灶。
我盯著屏幕,一幀一幀地看。
婆婆往湯里加了鹽,加了味精,加了……一包東西。
很小的一包,白色的,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來。
她打開那包東西,倒進鍋里,用勺子攪了攪。
然后她把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了圍裙口袋。
我按了暫停。
畫面定格在婆婆低頭攪湯的那個瞬間。她的側臉很平靜,就像任何一個在做菜的普通老太太。
我又按了播放。
后面就沒什么了。十二點,陳銳進門。十二點半,一家人圍坐著吃飯。
畫面里的我坐在桌前,喝湯,吃菜,笑。
我按下暫停鍵,盯著那個畫面,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段視頻備份到手機里,刪掉了電腦上的文件。
那天下午,陳銳出去了,說是跟朋友打球。我一個人在家,把那幾秒鐘的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我不知道那包里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沒瘋。
我拿起手機,想給陳銳打電話,告訴他,我拍到了,你看,你媽真的往湯里加東西了。
但號碼還沒撥出去,我就把手機放下了。
他會信嗎?
他如果信了,會怎么辦?去質問他媽?跟他媽吵架?然后呢?
他媽會說什么?那是我加的調料,我加的補品,我加的……
我加的是什么?
我發現自己什么都證明不了。那段視頻只能證明婆婆往湯里加了東西,卻證明不了那是什么。
萬一真的是補品呢?
萬一真的只是什么養生偏方,老太太偷偷給兒媳婦補身體,結果我卻不領情,還偷偷裝攝像頭拍她?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頭,覺得自己快瘋了。
第九周,我還是去了。
吃飯的時候,我盯著那碗湯,看了很久。
“晶晶,喝湯啊。”婆婆把湯碗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笑瞇瞇的,看不出任何東西。
“好。”我盛了一碗湯,放在面前,沒喝。
“怎么了?”婆婆問,“今天不渴?”
“先吃飯,吃完飯再喝。”
她沒再說話。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婆婆在水池邊洗碗,我在旁邊擦碗。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忽然開口:“媽,你往湯里加了什么?”
她的手頓了一下,只有一瞬間。
然后她繼續洗碗,頭也沒抬:“什么加了什么?”
“我看見你往湯里加了一包東西。”
水池里的水還在流。她沒說話。
“是什么?”
她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那不是驚慌,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疲憊?解脫?還是別的什么?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
“上周。我裝了攝像頭。”
她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那種笑讓我后背發涼。
“你既然想知道,那就跟我來。”
她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往臥室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心跳得厲害。
臥室里,婆婆打開衣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鐵盒子。那種老式的餅干盒,印著牡丹花。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打開。
里面是病歷。
一沓一沓的病歷,還有各種檢查單、處方。
“你看看。”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張。
患者姓名:梁晶晶
年齡:32
診斷:原發性不孕
我愣住了。
這是我的病歷。
“你翻我的東西?”
“你別急,接著看。”
她又遞過來一張。
還是我的病歷,日期是兩個月前。診斷那一欄寫著:雙側輸卵管堵塞。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抬起頭看著她。
“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去醫院查的。”她說,“你以為你那些檢查結果放在哪兒我不知道?你把報告塞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我幫你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見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她問。
“我……”
“你不想讓陳銳知道?還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我沒說話。
“你知道我等這個孫子等了多久嗎?”她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我六十多了,我還能等幾年?你以為我催你是為了什么?我是怕我等不到!”
“媽……”
“你瞞著我們,自己去查,查出毛病也不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離婚?”
“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說?你覺得說出來我們會笑話你?會嫌棄你?”
我低著頭,眼淚掉下來。
“我……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她嘆了口氣,聲音忽然軟下來。
“所以我就去給你找偏方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
“你往湯里加的,是偏方?”
“嗯。”她點點頭,“我托人找的老中醫,說是祖傳的方子,專治你這種病。我拿去化驗過,沒毒,就是些草藥。你不信的話,可以去查。”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她苦笑了一下,“我告訴你,你會喝嗎?你們這些年輕人,什么都講科學,講西醫,我說什么偏方,你肯定覺得我是迷信,是老糊涂。”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她說,“可我也是沒辦法。我看著你難受,看著你們倆急,我心里更急。我就想著,萬一這偏方有用呢?萬一真能讓你懷上呢?”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顫。
“晶晶,媽對不起你。媽不該瞞著你。可你也要理解媽,媽是真的……真的是沒辦法了。”
她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臥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陳銳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又看著他媽,最后目光落在床上那些病歷上。
“你們在干什么?”
他沒問我們為什么哭,沒問我手里的視頻,沒問他母親的偏方。
他只是問,你們在干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什么都聽見了。
他在門外站了多久?從我問他媽第一句話開始,還是從我們進臥室開始?
他聽見他母親的眼淚,聽見我的質問,聽見那些病歷,聽見那個偏方。
可他沒有進來。
他一直等到現在,等到他媽把一切都說完,等到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才推開門。
“你們在干什么?”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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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嫁的那個人。那個我以為是老實可靠的男人。
他躲在門外,聽他六十多歲的老母親哭著跟兒媳婦道歉。
他什么都沒做。
婆婆擦了擦眼睛,對陳銳說:“沒事,我跟晶晶說點事。你出去吧。”
陳銳看看我,又看看他媽,轉身出去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媽,我先走了。”
“晶晶……”
“偏方我不喝了。您也別再往湯里加了。以后吃飯,我就喝白開水。”
我走出臥室,走過客廳,打開門。
陳銳站在走廊里,靠著墻,抽煙。
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開的車。陳銳沒跟我一起,他說他還有點事,晚點回去。
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去跟他媽對質?去問他媽到底怎么回事?還是去替他媽解釋?
無所謂了。
我開著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碗被我倒進馬桶的湯。
黃色的蛋花,翠綠的蔥花,順著馬桶的水流,一圈一圈地轉下去。
我婆婆有句口頭禪,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那天晚上,陳銳回來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沒睡著。聽見他開門的聲音,聽見他換鞋的聲音,聽見他走進臥室,在我旁邊躺下。
他沒開燈。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均勻。
我忽然開口:“你媽跟你說什么了?”
他頓了一下,然后說:“沒說什么。”
“她沒告訴你,她往湯里加東西了?”
“說了。”
“那你怎么想?”
沉默。
我等著。
過了很久,他說:“她也是為你好。”
我忽然想笑。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她說是偏方。”
“你不生氣?”
“生什么氣?”
“她背著我往湯里加東西。她翻我的病歷。她……”
“她是你婆婆。”
我愣住了。
“她是你婆婆,”他重復了一遍,“她是長輩。她能害你嗎?”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黑暗里,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晶晶,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多疑?”
我沒回答。
他又說:“你裝了攝像頭?偷拍我媽?”
我沒說話。
“你知道這叫什么嗎?這叫侵犯隱私。我媽要是去告你,你都得吃官司。”
我忽然開口:“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在門外站了多久?”
他沒說話。
“你聽見你媽說那些話,你為什么不進來?”
“我……”
“你是想讓我一個人面對你媽?還是想讓我跟你媽吵起來,你好進來拉架?”
“梁晶晶,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坐起來,看著黑暗中的那個輪廓,“陳銳,我問你,你信我嗎?”
“我信你什么?”
“信我說的那些話。信我頭暈不是裝的。信我不是多疑。信我不是沒事找事。”
他沒說話。
我等了足足一分鐘。
“我知道了。”
我躺下去,背對著他。
那一夜,我再也沒睡著。
第十周,我沒去吃飯。
陳銳一個人去的。臨走的時候問我,真的不去?
我說,不去。
他說,那你吃什么?
我說,外賣。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在家,把那段視頻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婆婆往湯里加那包東西的動作,我看了幾十遍。她攪湯的動作,我看了幾十遍。她把包裝紙塞進口袋的動作,我看了幾十遍。
然后我把那段視頻刪了。
不是原諒,是沒意義了。
就算那包東西是毒藥,我能怎么樣?報警?讓我婆婆坐牢?讓我丈夫恨我一輩子?
就算那包東西是偏方,我該怎么辦?原諒她?當作什么都沒發生?繼續每周去吃飯,喝那碗加了料的湯?
我不能。
我刪了視頻,把攝像頭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請了兩天假。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開車去了郊區。
我不知道要去哪兒,就一直開,開到沒路了,停在一片野地旁邊。
四月的風還有點涼,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嘩響。我坐在車里,看著那片野地,看了一個下午。
天黑的時候,我開車回家。
陳銳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他沒看。
我換鞋,他開口了。
“你去哪兒了?”
“開車轉轉。”
“我媽問你下周去不去吃飯。”
我沒說話。
“她說她以后不加東西了。”
我還是沒說話。
“晶晶。”
“我聽見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第二天早上,陳銳上班走了。我一個人在家,收拾屋子。
收拾到床頭柜的時候,我打開抽屜,看見那沓病歷。
就是我婆婆翻過的那沓。
我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原發性不孕。雙側輸卵管堵塞。建議進一步檢查。
這些字我看了無數遍,每看一次,心里就鈍鈍地疼一下。
我沒告訴我婆婆的是,這些檢查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告訴陳銳。
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們結婚兩年,他從來沒問過我,要不要孩子,什么時候要孩子,怎么要孩子。
他只知道他媽媽想要孫子。他只知道每周要去吃飯。他只知道我頭暈是裝的,我多疑是毛病,我裝攝像頭是侵犯隱私。
他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害怕告訴他真相之后,他會說什么。
害怕他會像現在這樣,用那種平靜的、讓人害怕的語氣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多疑。
我把病歷放回去,關上抽屜。
那天下午,我接到婆婆的電話。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有點沙啞,有點疲憊。
“晶晶,媽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媽知道錯了。”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媽不該瞞著你,不該往湯里加東西。你生氣是對的,你怨我也是對的。”
“媽……”
“但媽想跟你說,媽真的是為你好。那個老中醫,是媽托了很多人找的,聽說治好了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媽拿去化驗過,真的沒毒。你要是愿意,媽可以把方子給你,你去問問醫生,看能不能吃。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媽以后再也不弄了。”
我聽著她的聲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晶晶,你什么時候有空?媽給你燉雞湯,不往里加東西,就燉雞湯,你回來喝。”
我沉默了很久。
“媽,我想想。”
“好,你想,你想好了告訴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
傍晚的時候,陳銳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車流。
他走到陽臺門口,站住了。
“晶晶。”
“嗯。”
“我媽給你打電話了?”
“嗯。”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想想。”
他走進陽臺,站在我旁邊。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他看起來還是那樣,老實,可靠,像我媽說的那種可以過日子的人。
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晶晶,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那天我在門外站著,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沒說話。
“我聽見你問我媽,聽見我媽說那些話,聽見她哭,我站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進去幫你說話,還是該進去幫我媽說話。”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站在那兒,直到……”
“直到你媽把話都說完了,你才進來。”
他沒說話。
“你是在等我跟你媽吵起來,還是等我自己認輸?”
“我沒有。”
“你什么都沒做。”
我轉過頭,看著他。
“陳銳,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嗎?”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最怕的不是你媽往湯里加東西,不是她翻我的病歷,不是她瞞著我做那些事。我最怕的是你。”
“我?”
“我最怕的就是你這個樣子。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站在旁邊看著,等事情自己結束。”
他的臉微微發白。
“我們結婚兩年,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么嗎?不是生不出孩子,是每次我有話跟你說,你都用那種眼神看我。那種眼神好像在說,你又來了,你又多想了,你又沒事找事了。”
“晶晶……”
“你知道我那些病歷是什么時候查的嗎?兩個月前。我查出那些毛病,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個下午。我想給你打電話,我想告訴你,我可能生不了孩子,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可我沒打。”
“為什么?”
“因為我怕你聽了之后,會用那種眼神看我。會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焦慮。會說,別想太多,順其自然。會說,我媽也是為你好。”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夕陽落下去了,陽臺上暗下來。
我轉身走進屋里。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想了很多事。想第一次去婆婆家吃飯,她笑瞇瞇地給我盛湯。想結婚那天,陳銳牽著我的手,說我愿意。想那些病歷上的字,一筆一劃,像刀子。
我不知道該恨誰。
恨婆婆?她確實瞞著我往湯里加東西,可她是為我好,為她那個永遠也等不到的孫子好。
恨陳銳?他確實什么都沒做,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是那種從小被教育要聽話的孩子,聽媽媽的話,聽老師的話,聽領導的話。沒人教過他,當媽媽和老婆吵架的時候,他該怎么辦。
恨我自己?我瞞著他們那些檢查結果,我偷偷裝攝像頭,我一個人開車去郊外發呆,看著野地看一個下午。
我們都有錯。
可我們誰也沒辦法。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陳銳還在沙發上睡著,蜷著身子,像一只蝦。
我去廚房給他熱了杯牛奶,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出門了。
我去了婆婆家。
門敲了三聲,婆婆開的門。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晶晶?”
“媽,我想喝雞湯。”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好,好,媽給你燉。”
她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
“不往里加東西,就燉雞湯。”
我點點頭。
我跟著她走進廚房,坐在那張小桌子旁邊,看著她忙活。
她把雞洗干凈,剁成塊,放進鍋里,加水,加姜片,加蔥段。灶臺上的火苗藍幽幽的,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飄出一股香味。
她忙活的時候,我就坐在那兒看著。
忽然,她開口了。
“晶晶,你恨媽嗎?”
我想了想,說:“不恨。”
“真的?”
“真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你怨嗎?”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
“怨也是應該的。媽做得不對。媽不該瞞著你。”
“媽,您為什么要瞞著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怕你嫌棄。”
“嫌棄什么?”
“嫌棄我老糊涂,嫌棄我迷信,嫌棄我多管閑事。你們年輕人不是都這樣嗎?覺得我們這些老家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落后,什么都是錯的。”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我不該那么做。可我當時就是忍不住。我看著你難受,看著陳銳也難受,我就想,萬一呢?萬一這偏方有用呢?萬一能讓你懷上呢?那不就什么都好了嗎?”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顫。
“我知道我是在做夢。可我就是想做這個夢。”
雞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媽,我給您說實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些檢查結果,我沒告訴陳銳。”
“為什么?”
“因為我怕。”
“怕什么?”
“怕他知道以后,會怎么看我。怕他家里知道以后,會怎么對我。怕最后如果真生不了,會是什么結果。”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晶晶,你怎么這么傻?”
我沒說話。
“你是我兒媳婦,你就是生不了,也是我兒媳婦。你以為我們當初是為什么讓你進門?是因為你能生孩子?”
我愣住了。
“我們讓你進門,是因為陳銳喜歡你。陳銳那個人,從小就不會說話,不會表達,可他喜歡你,我是他媽,我看得出來。”
雞湯咕嘟咕嘟地響著。
“你要是生不了,那是咱們命里沒那個緣分。可你要是因為這個瞞著、怕著、一個人扛著,那你就是在作踐自己。”
她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
“梁晶晶,你聽好了。以后不許再瞞著我們。有什么事,就跟我們說。能解決的,咱們一起想辦法。不能解決的,咱們一起扛。聽見沒有?”
我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聽見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行了,去坐著吧,雞湯快好了。”
那天中午,我坐在婆婆家的飯桌前,喝了一碗雞湯。
沒有頭暈。
沒有任何不舒服。
就是一碗普通的雞湯,咸淡正好,暖到胃里。
陳銳下午也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幫婆婆收拾碗筷。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媽,站在門口沒動。
婆婆說:“愣著干什么?過來幫忙。”
他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碗,放進水池里。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說:“媽,我有話說。”
婆婆看著他:“說什么?”
“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著水池里的碗。
“那天我站在門外,沒進來,是我的錯。我不該躲著。”
婆婆沒說話。
“還有,這些年,我什么都沒管,什么都沒問,也是我的錯。晶晶的事,家里的事,我都躲著,以為躲著就能過去。其實過不去。”
他抬起頭,看著我。
“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說:“雞湯還有,你喝一碗?”
他點點頭。
婆婆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說:“媽,以后有什么話,咱們都當面說,行嗎?”
婆婆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行。”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偏方的包裝紙,婆婆塞在圍裙口袋里的那張,后來去哪兒了?
我始終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天下午離開的時候,婆婆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張紙。
“這是那個老中醫的方子,你拿去給醫生看看,要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媽以后再也不亂弄了。”
我收下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
回家的路上,陳銳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
夕陽照進車窗,暖洋洋的。
“晶晶。”他忽然開口。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先告訴我,行嗎?”
我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夕陽里,線條比平時柔和。
“我可能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但我可以聽。你告訴我,我就聽著。你不告訴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好。”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
我下車的時候,忽然想起什么。
“陳銳。”
“嗯?”
“那天我在冰箱上裝的攝像頭,你知道后來去哪兒了嗎?”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扔了嗎?”
“你怎么知道?”
他沒說話。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扔的?”
他點點頭。
“你翻我垃圾桶?”
“我看見那個攝像頭了,覺得……覺得挺扎眼的,就扔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銳。”
“嗯?”
“你當時是不是以為我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那是什么?”
“我是覺得……你那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
我愣了一下。
“可你什么都沒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怕說錯了,你更生氣。”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
他抬起頭,看著我。
“真是怎么了?”
“真是……”我想了想,“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老中醫的方子拿出來看了看。上面寫著十幾味藥,我一個都不認識。
第二天,我約了個專家號,把方子帶去給他看。
專家看了半天,說:“這方子沒什么問題,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對你那個病可能有點用,但效果不好說。你要是信中醫,可以試試,但要找正規的中醫開方子,別自己亂吃。”
我把那張方子收好,沒扔。
有些東西,留著是個念想。
不管怎么說,是婆婆的一片心。
現在每周我們還是去婆婆家吃飯。
婆婆還是會燉湯,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排骨湯,有時候是魚湯。
每次喝湯的時候,她都會看著我。
我也會看著她。
然后我們相視一笑。
陳銳坐在旁邊,看著我們笑,不知道我們在笑什么。
他問過好幾次,你們笑什么?
我說,沒什么。
婆婆說,就是高興。
他還是不知道我們在笑什么。
但他也不問了。
就坐在那兒,喝他的湯。
有時候我想,也許這就是一家人吧。
不是沒有誤會,不是沒有爭吵,不是沒有偷偷摸摸做過的那些傻事。
是誤會解開之后,還能坐在一起喝湯。
是爭吵過后,還能互相看對方一眼,然后笑出來。
是那些傻事做過了,后悔過了,然后發現,原來對方也是因為在乎,才會那么傻。
婆婆有時候還會提起那個偏方。
說那個老中醫后來搬家了,找不著了。
說她當初也是糊涂了,怎么就信了那些東西。
說晶晶啊,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媽,我沒往心里去。
她就笑,說那就好,那就好。
陳銳還是會站在旁邊,看著我們,不知道我們在說什么。
但他也不問了。
就站在那兒,聽我們說話。
有時候他會插一句嘴,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比如菜炒得有點咸。比如明天要下雨,記得帶傘。
我和婆婆就會停下來,看著他。
他被我們看得發毛,問,怎么了?
我們說,沒什么。
他搖搖頭,繼續吃他的飯。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那碗湯還在冒著熱氣。
我們都還坐在桌子旁邊。
這就是日子吧。
我想。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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