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升的眼淚》：圣女亞也只會是一個「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角色

日本的富士電視臺，在九〇年代靠著王道戀愛路線的「月九檔」（周一晚九點），獲得了收視率上的勝利，甚至超越了長期戲劇收視率霸主的TBS臺。

但是當然，富士臺不只想在周一晚間出風頭，它在「火九檔」（周二晚九點）嘗試了不同路線，試圖以改編作品、年輕化作品、話題性作品、職人劇等不同類型，刺激觀眾的好奇心。

因此，火九劇有許多以批判社會為主的作品——例如批判日本當代醫療弊病的《救命病棟24小時》；有許多面向年輕觀眾的青春劇——例如《水男孩》，是男孩主角們挑戰傳統意義上以女性為主的水上芭蕾的故事；例如不同職業的職人劇——例如《秀逗小護士》（過往醫師才是醫療職人劇的主角）、《編輯王》（以漫畫編輯為主角）、《愛當女主播》等等。

可以說，火九劇就是要劍走偏鋒，拍沒人拍過的職業，或顛覆戀愛等傳統主題（例如《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為主。但有趣的是，在2005年，卻出了一部「很不火九劇」的火九劇。

它的內容純情、溫柔、善良；新人女主角楚楚可憐，卻命運乖違；主題曲與插曲都是動人情歌。說實話，這部作品更像是月九劇??它就是播映20周年的日劇：《一公升的眼淚》（1リットルの涙）。

如果你誤會《一公升的眼淚》是上個世紀的作品，也不會讓人太意外

20年是很漫長的時間，但如今當我們再看一次《一公升的眼淚》，卻很容易感覺它與我們的時代距離，甚至可以說，如果你誤會《一公升的眼淚》是上個世紀的作品，也不會讓人太意外。

這是因為一個很簡單的原因：《一公升的眼淚》太容易讓人感受到「物是人非」的感覺。它的內容太過純真，女主角澤尻英龍華如此清純可愛。如今你已經找不到像《一公升的眼淚》這樣的作品——甚至連2005年都很難找到；而澤尻如今的社會形象，也已經完全顛覆她在本劇的模樣。

《一公升的眼淚》膽敢如此純真，是因為它改編自一個太過殘酷的真實故事：

火九劇《一公升的眼淚》的殘酷故事

國中三年級女生木藤亞也，某天上學時摔倒，下巴撞傷被送往醫院。母親潮香立刻趕往醫院，但盡管這只是皮肉傷，潮香卻聽到了意外的事實。一般人跌倒時，雙手會不自覺地進行防衛動作，但亞也看起來卻是直挺挺的摔倒，雙手毫無反應（因此下巴才會撞地）。急診醫師覺得有點異常，勸媽媽帶亞也進行進一步檢查。

大醫院醫師在深入檢查后，告訴潮香與亞也更震驚的事實：亞也罹患了「脊髓性小腦萎縮癥」，這是一種尚無法治愈的罕見疾病。病患動作會開始遲緩、眼珠與四肢開始抖動、語言能力也漸漸喪失。

這種狀況逐漸嚴重之后，可能會引發自律神經障礙，導致失禁或睡眠時呼吸停止。而且，這種病癥無法逆轉，無法治愈，病人最終可能完全無法行動，只能臥床，生活無法自理??但是，病人的智力卻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簡單說，病人會逐漸陷入無法移動的終身牢獄，而他會清楚地感受這種沉重枷鎖一步步加至己身的過程。

亞也正準備高中考試，而她決定要完成這項挑戰，最后亞也順利考上了這間以升學為主的學校「豊橋東高校」。原本就喜歡寫作的亞也，開始撰寫日記，將自己的生活與病況記錄下來。

但是，病魔并沒有停下腳步，亞也的狀況越來越嚴重，豊橋東高校本身就缺乏無障礙設施，導師深怕亞也在校時發生意外，特別與亞也父母討論，是否讓亞也轉學到更適合的學校??

于是亞也離開了努力考上的學校，但這并沒有摧毀亞也的意志：她仍想考上大學，仍想擁有一般高中生的校園生活。在家人、醫師與同學的支持下，亞也努力地完成一個個對其他人來說無關緊要的小目標。

同時，盡管肢體運動障礙狀況越來越嚴重，在潮香的鼓勵下，她仍然以歪斜的筆跡寫下日記??最終，亞也在25歲時逝世，她自14歲寫至21歲的日記，后來由潮香代為整理出版，出版為《一公升的眼淚》一書。

在悲劇面前的驚人意志力

年輕少女罹患脊髓性小腦萎縮癥是一個悲劇，但要注意的是，木藤亞也的例子是一個更為特殊的悲劇。因為，脊髓性小腦萎縮癥有1/3的機率是遺傳性的，而遺傳性病患大部分都是在中年時期（30~50歲）才發病；非遺傳性病患則平均發病時期更晚，要到40~60歲。如果病患平時就有飲酒吸煙的習慣，則發病年齡會更年輕。

可是，像亞也這樣，年紀輕輕（國中生），也沒有任何生活惡習，而且亞也家屬長輩也沒有脊髓性小腦萎縮癥病史，她并非罹患遺傳性病癥??卻這么年輕就發病的例子是少數。而且，這種病癥在她身上惡化的速度是非常快速的，她在首次發作后約十年的時間就香消玉殞，這也超出了一般病患的平均值。

而在這么強大的惡魔面前，不知世事的亞也，卻呈現了驚人的意志力與向上決心。在她的日記里這樣寫著：「我不是不幸，我只是不方便而已」；「傷得越深，就更善良；受苦越多，就更堅強；所以我絕對不會逃避」；「為什么這種病會找上我？我不能將其全部歸咎于『命運』」。

很難想像，這是出自一位僅十多歲少女的文筆，她已經承受了非常人的病痛，而且也沒有接受任何社會歷練，可是她卻擁有這種非常人的毅力。

在她發病的80年代，社會不但還沒有無障礙空間的觀念，對罕見疾病也多半抱持著歧視誤解——有人批判一定是亞也家族有什么詛咒，或是亞也私生活不正常，甚至懷疑她是因為叛逆才裝病。可是，這都沒有打擊到正值青春的亞也。

讀到這里，你是不是很心疼木藤亞也的遭遇？如果是，那么，富士臺日劇《一公升的眼淚》，跟你有相同的心情。

改編版《一公升的眼淚》有多少虛構劇情？

《一公升的眼淚》首先在2005年二月推出了片長98分鐘的電影版，由大西麻惠飾演亞也；很快地在同年十月，富士臺火九劇《一公升的眼淚》正式播映，全11集。簡單說，電影版的篇幅有限，因此劇情著重在亞也本人與她和母親潮香之間的關系。

而篇幅明顯長得多的《一公升的眼淚》，與電影版卻大相徑庭，加入了大量的虛構情節。而且重要的是，它明顯站在了更加溫情的角度，從新增內容與劇情走向看來，它像是在撫慰在現實遭遇不幸的亞也。

所以，《一公升的眼淚》的電影版與日劇版，哪個版本比較催淚？答案當然是后者。真實的亞也，尚未享受到青春與未來就離世，在電影版里，特別虛構了她對主治醫師有了淡淡的情愫，當時她詢問讓她傾心的醫師，自己是否還有結婚的可能。

這位醫師認真地回答她，這是不可能的（要考慮脊髓性小腦萎縮癥的遺傳性，而且亞也健康狀況也不允許）。這是對觀眾的一種無情卻合理的打擊，觀眾當然會在此落淚，但卻能理解其中原由。

可是，在日劇版里，我們有了一位虛構的白馬王子遙斗（還是當時正值青春的錦戶亮飾演），他與亞也發展了一段注定無望的酸苦戀愛。雖然兩人之間注定沒有未來，但在戲劇面，這種悲戀形式更能渲染悲劇氣氛，也能讓兩人之間短暫的微小幸福，更加甜蜜。

據說，這是亞也母親潮香向富士臺提出的要求，希望沒談過戀愛的亞也，能在虛構的影像世界里，至少嘗過戀愛滋味。

來自潮香的要求，究竟修改了《一公升的眼淚》多少部分？無論如何，《一公升的眼淚》的立場都很明顯，它并不想成為一部真實疾病紀錄片，它也不想真的照本宣科搬演亞也的人生，它完全是站在「亡羊補牢」的角度，以悲憫的心態，加入大量虛構角色與虛構劇情，讓已經不幸的亞也，活在一個善良溫暖的完美世界里。

講好聽一點，日劇版《一公升的眼淚》有更多的人際關系描寫，亞也的虛構同學之間有故事，亞也的虛構男友有故事，甚至連真實存在的潮音，也有自己的原創劇情。

這些「豐富的人際關系描寫」，當然都是虛構原創，這種做法，其實都是為「撫慰亞也」的目標而服務。因為這些圍繞亞也的角色，無論發生什么故事，這些故事大部分都會對亞也造成正面影響——可能是實質幫助她、可能是讓她開心、或是讓她更堅強。

所以，在《一公升的眼淚》里，我們很少看到真實日本八〇年代社會，對重癥或特殊疾病患者的惡意，即便有，也很快就會出現更暖心的善意，來秀秀觀眾（其實目標不是亞也）。

在這種狀況下，觀眾的眼淚并非出自于外界對亞也的壓迫，而是在于亞也如何堅強地抵抗惡魔、亞也如何堅持正常過生活??觀眾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亞也身上，她對抗非凡人能忍受的痛，堅持非凡人等級的善意——這其中甚至有一種神圣的宗教意味。

那個年代日劇圈罕見的圣女——澤尻英龍華

圣女，《一公升的眼淚》的亞也，是當時日劇圈罕見的圣女。觀眾不會、不可能、甚至不允許去懷疑亞也身上的苦痛，他們必須全心愛著如此神圣的亞也。

但是，這種神圣性不能單靠編劇的文筆，《一公升的眼淚》最重要的成功因素，來自獨一無二的澤尻英龍華——如果沒有她的演技，沒有她清純的外型，那么，圣女亞也只會變成一個「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蒼白角色。

澤尻的外型出眾，但是演藝圈的年輕妹妹如過江之鯽，而澤尻的演技卻成熟得令人驚訝。當年19歲的她，從肢體語言上便真實地傳達行動不便的障礙感。

脊髓性小腦萎縮癥并不會只發作在左腳膝蓋這種特定部位，它的影響是全身性的，而我們可以看到，澤尻的雙腳會刻意擺出八字型姿勢，并以重心放在腳側，自然身體會產生歪斜不穩的感覺??但這還不是澤尻的絕招。

木藤亞也的故事里，有一種越挫越勇的精神。當她病狀加劇時，她反而堅持要上高中；當她已經用輪椅代步時，她仍然堅持未來要從事助人的工作。在《一公升的眼淚》里，有很多表現這種勇氣的段落：例如亞也與遙斗討論未來學科專攻時，遙斗覺得那還是未來才要考慮的問題，但亞也卻認真地思考這個可能不會到來的未來。

在這一刻，你會看到澤尻的絕招：她突然露出寂寞的神情，兩眼凝視著空中某個定點，她的唇仍然有淡淡的微笑，有點開心又有點勉強地說，自己接受很多人的幫助，所以未來也想幫助別人。

這個表情有一種無法撼動的堅定，就像她似乎暫時忘卻了現實，而且相信這個其實基于生病現實才產生的未來，一定會實現。

這種堅強會讓觀眾自然產生憐愛之情，注意力也更加集中在亞也身上。澤尻成了許多日本觀眾無血緣的妹妹、女兒與孫女，讓她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國民妹妹——這也讓她后來的反叛，對日本社會造成意外劇烈的震蕩。

成功讓亞也成為了不幸的圣女

事實上，這種「亞也至上」主義，本來就是《一公升的眼淚》制作的主軸。亞也的父母分別由陣內孝則與藥師丸博子飾演，陣內原本就擅長這種有喜感又擅長感人橋段的演技——我們談過的《笑顏的法則》與大量作品里，他都是飾演類似的溫暖傻大個形象；而一樣以少女偶像形象出道的藥師丸，演技更是早就獲得肯定。

這兩位演員都是家庭劇或是溫馨劇的能手，他們被選角的那一刻，就注定他們將在未來某一集惹哭你。

而陣內與藥師丸當然是來為新人澤尻扛轎的，連帶的，年輕演員成海璃子與錦戶亮，也都各自展現他們優秀的演技，也同樣擔任眾星拱月的任務。在擅長溫情風格的編劇大島里美執筆下（她是本劇三位編劇里付出最多的一位），《一公升的眼淚》忠實貫徹了亞也至上主義，成功讓亞也成為了不幸的圣女。

如今再看一次《一公升的眼淚》，它的沖擊感仍然健在。沖擊的可能反倒不是脊髓性小腦萎縮癥有多恐怖——其實你將脊髓性小腦萎縮癥替換成「膠質母細胞瘤」、「亨丁頓舞蹈癥」或「漸凍人癥」都可以，沖擊的是澤尻英龍華的演技，是眾多配角營造的溫暖氛圍。它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逼哭你，要你為自己健康的身體感到幸福與珍惜。

沖擊亞洲娛樂圈而誕生的重制版

而《一公升的眼淚》甚至還沖擊了亞洲娛樂圈，連土耳其都在數年前制作了重制影集版，兩年前還傳出韓國也要制作以「偶像練習生」為主角的重制版。

很難想像，它開播的第一集收視率其實不佳，第四集收視率還跌到最低點，但是，到了最后一集，收視率竟然飛升到了20.5%??別忘了，觀眾都已經知道結局是什么了，他們都已經預期會看到什么了，但是，大家還是認真觀賞——他們是來好好哭一場的。

《一公升的眼淚》如今還有這種催淚實力，亞也已經遠去，這自然令人仍然惋惜。但令人更惋惜的是，澤尻英龍華也離開了螢光幕。她是那個世代最有實力的女演員之一，如今我們卻再也看不到她的新作品，這讓《一公升的眼淚》充滿了劇情之外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