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nnis Grunes
譯者:易二三
校對:覃天
來源:Senses of Cinema(2006年5月)
1998年,美國發生了許多令人心碎的事件。夏天,在德克薩斯州賈斯珀,非裔美國人小詹姆斯·伯德被三個白人拴在一輛卡車的后面,沿著一條崎嶇的道路被拖拽至死。秋天,在懷俄明州拉勒米,21歲的大學生馬修·謝帕德被綁在田里的柱子上活活打死,僅僅因為他是同性戀者。
懷俄明州和德克薩斯州也正是《斷背山》故事發生的主要背景所在地,而且這部電影似乎與我們關于1998年的記憶相交纏。它并不是一部完美無缺的電影,有著不必要的悲觀、憂郁和多愁善感,以及很多鏡頭似乎都沒達到電影制作藝術的分析標準。然而,這一切都不妨礙這部影片傳達出來巨大的沖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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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背山》(2005)
故事開始于1963年,就在約翰·F·肯尼迪總統遇刺的幾個月前。兩個年紀二十歲上下的男孩,恩尼斯·德爾·瑪(希斯·萊杰飾)和杰克·特威斯特(杰克·吉倫哈爾飾),在懷俄明州找了一份放羊的暑期工作,他們在荒野上露營,并陷入了兩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同性戀經歷中。他們是所謂的「萬寶路牛仔」,而不是真正的酷兒,畢竟他們穿著長靴和牛仔褲,戴著一頂牛仔帽不停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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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們的第一次同性性行為——其中一人表示他還是個處男——似乎完全是突發的。影片劇本由拉里·麥克穆特瑞和黛安娜·奧撒納改編自安妮·普魯的同名短篇小說,試圖為這一行為提供一個模糊的基礎,以回應此前父母對于同性戀的嚴厲警告。這感覺很勉強。觀眾不得不接受兩位男主角不太可能發生的同性戀伙伴關系的這一開端,以便故事能夠順利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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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兩個人中,希斯·萊杰出色地扮演的恩尼斯是更為矛盾的。他在老家有一個心上人,并打算和她結婚;他究竟和杰克算什么?然而,他無法控制自己。他和杰克成了戀人,盡管他對這個時代和美國的偏執有著強烈的反感,他還是拒絕了杰克提出的一起回到牧場的建議。
恩尼斯最終娶了阿爾瑪(米歇爾·威廉姆斯飾)——西班牙語中「靈魂」的意思——她為他生了兩個女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支持他這個高中輟學生從事各種零星的工作。后來她選擇與他離婚,至少部分原因是他與杰克的藕斷絲連。(在杰克的第一次來訪時,她看到了她的丈夫和杰克激情接吻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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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牛仔為他們的情侶度假所做的掩飾再有男子氣概不過了:他們是「釣友」。「你們又去打獵?」杰克富有的妻子露琳(安妮·海瑟薇飾)有一次諷刺地問道。杰克也有一個兒子,他為他的岳父工作,是一個成功的推銷員(在牛仔競技場上則是一個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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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活也比恩尼斯更加放蕩不羈,時常在德克薩斯州邊境以南與墨西哥男妓一起享受金錢交易得來的快樂。杰克最后因為同性戀身份而被人毆打致死。這也是肯尼迪總統被刺殺的那個州。那時,杰克39歲——比小詹姆斯·伯德年輕10歲。
這部電影不乏小聰明。恩尼斯是一個孤兒,但杰克的姓是特威斯特(Twist,譯者注:指狄更斯的作品《霧都孤兒》/Oliver Twist)。其含義很清楚:如果你不得不隱藏自己的性認同,那么在美國你就是一個孤兒,即使你的父母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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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結尾是兩個漂亮的超長鏡頭,一輛卡車在夜間路上行駛——似乎也象征了恩尼斯的來去匆匆。遺憾的是,這中間的幾個鏡頭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就像喬治·克魯尼在視覺上相當差勁的《晚安,好運》(2005)一樣,李安的這部電影中充斥著大量的特寫鏡頭,包括不少大特寫鏡頭,除了導演希望把這些人物的強加給我們的操縱性動機外,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但是,在影片開頭,男孩們放羊的華麗鏡頭至少潛移默化地將他們與我們對馬修·謝潑德(Matthew Shepard,譯者注:這個姓氏與shepherd/牧羊人發音一樣)的記憶聯系起來。而在另一個令人震驚的鏡頭中,羊群被一只狗突襲了,其尸體還在地上流著血,這不免讓我們聯想到謝潑德在懷俄明州的厄運,以及伯德、杰克和肯尼迪總統在德克薩斯州的厄運。(肯尼迪總統在影片中從未被提及——也許他不需要被提及)。
《斷背山》中有一些不錯的橋段,但遠遠不夠;而且,它將兩位主角的故事呈現為埃德娜·費伯式的傳奇,幾乎宣告了這部影片不會被當作一部重要作品來認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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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懷俄明州-德克薩斯州的軸心背景及其與1998年的關聯,為有趣的解讀提供了一個跳板。陌生孕育恐懼,恐懼滋生仇恨和偏執。但是,在美國,白人對黑人的仇恨和異性戀對同性戀的仇恨還有更多根源:關于墮落、污染的清教徒式觀點。很久以前,南方對黑人的法律定義是「一滴黑人的血」(譯者注:即一滴血法則,只要其有一個祖先有黑人血統,就可以認定這個人是黑人)——任何這種對血緣的提及總是意味著污染或墮落的可能性。
這個定義在美國背景下意味著什么?隨著種植園促進了種族混合,白人奴隸主通過與黑人奴隸偷情來尋求婚姻關系里的喘息,那么由此產生的白人后代怎么能確定他——我使用男性代稱,因為這幾乎完全是一個白人男性的心理問題——沒有被「一滴黑人的血」所污染?正是對成為黑人的恐懼,解釋了美國白人對黑人的病態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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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黑人妖魔化之后,某些白人必須面對一個可怕的狀況,在我們種族混雜的環境下,「惡魔」就藏身其中。對同性戀者的仇恨也是如此。如果「一滴同性戀血」就能使一個人成為同性戀——按照過時的黑人法律定義(為什么沒有「同性戀血」的官方說法,因為它和種族血一樣是似是而非的不科學的定義),如果同性戀者被妖魔化,那么某些人可能覺得必須打擊同性戀者——甚至殘忍地殺害,以消除對他們自己的性身份「受污染」的恐懼。對自己身上最輕微的同性傾向的發現,會使一些人憎恨那些為他們舉起鏡子、讓他們看到自己害怕成為或可能變成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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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背山》并沒有妨礙我們對一個嚴肅問題進行嚴肅的思考。在臺灣出生的李安,以往更關注女性在不同社會中受到的壓迫;在這部影片中,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受壓迫的群體。但他的多愁善感蓋過了思想的敏銳或藝術的旨趣。相反,他走的是流行宣傳的路線。通過將異性戀的刻板印象強加給同性戀角色,他希望增強非同性戀者對其同性戀同胞的寬容度。
他出于良好的動因制作了一部催淚片——他確實拍出了一部催淚片。回過頭來看,即使是李安的佳作《理智與情感》(1995),也似乎不怎么歸功于他,簡·奧斯汀的原著、艾瑪·湯普森的劇本以及演員的表演都居功至偉——尤其是湯普森、凱特·溫斯萊特和艾倫·瑞克曼的表演。而且在那部電影里,風景和攝影也比刻意的場面調度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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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斷背山》的結尾,出現了這樣的暗示:恩尼斯對他和杰克的愛的記憶使他成為了一個更好的父親。這當然是可能的;愛是可以轉換的。然而,如果我們相信這一點,那么與其說是李安或劇本的功勞,不如說是萊杰的功勞,他詮釋恩尼斯這個角色時表現出來的完整性(更不用說令人信服的中年形象),是這部影片的主要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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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杰克·吉倫哈爾扮演的杰克并不那么可信。在早期,他表現出了最佳狀態;但他的成熟令人難以信服,而且他的表演更多的是故作感傷,而不是真實。萊杰在與吉哈爾的戲份中表現出了極深的柔情,但吉倫哈爾扮演的杰克似乎從未像恩尼斯愛杰克那樣愛萊杰扮演的恩尼斯。這很有諷刺意味,因為恩尼斯是對自己的同性戀身份更加矛盾的那個人,而且這很可能是李安和吉倫哈爾的主動選擇。但是,杰克所宣稱的愛和顯而易見的愛之間的差異——至少在我眼里——最終打敗了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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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妻子分別由米歇爾·威廉姆斯和安妮·海瑟薇扮演,她們的表演無功無過,因為盡管李安試圖展現社會對男人的性行為的限制而對這些婦女產生的不利影響,但他只是本分地而不是探究性地去做。他沒有給這兩個角色以充分的刻畫。作為補充,蘭迪·奎德很好地扮演了男孩們的恐同老板。凱特·瑪拉扮演的恩尼斯即將出嫁的大女兒非常討人喜歡;羅伯塔·馬克斯韋爾扮演的杰克的母親令人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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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希望《斷背山》能匯聚更多的善意,達到其宣傳的目的。無論如何,萊杰都很好地抹去了他空洞的花瓶形象,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巨大的驚喜。我不知道是否是父親的身份促使他的演技得到提升。不管怎樣,這說明我們以往對他的刻板印象都錯了。這樣的表演并不是憑空而來的。希斯·萊杰一定比我們想象的更有天賦。也讓我們也希望他不會從「斷背山」滑落,開始走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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