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術=貴族運動？你可能誤會了

【講述人/余舟、凌杰 對話/觀察者網 鄭樂歡】

今年是馬年，作為接觸馬術已經十年的“養馬人”，想和大家聊一聊“養馬”這件事。

馬在人類文明歷史中的“轉型”

雖然近二十年來，隨著國內經濟發展與教育觀念的逐漸開放，馬術教育確實在穩步推廣。但客觀地說，它至今仍是一項比較小眾的愛好。

現在除了新疆、內蒙古、西藏等傳統地區還保有悠久的騎馬文化，馬這種動物在大多數現代人的生活中，幾乎已經退出了日常視野。對于普通人而言，基本沒有飼養條件；作為肉用，除中亞等少數地區外，也并非主流飲食選擇。這使得普通人對馬的認知，大多停留在影視作品或模糊的印象中，也因此產生了不少誤解。

不過在古代，馬可跟普通的家畜不同，而是一種重要的戰略資源，其重要性是其他動物無可替代的。一是作為騎兵的坐騎，其速度、沖擊力和機動性成為戰場勝負的關鍵因素。二是作為跨區域商品的運輸載體，馬是古代最快的陸地交通工具。三，幾乎所有古代文明中，擁有馬匹都是貴族、騎士階層的特權，是社會等級的顯性標志。

過去，騎兵在戰爭中擁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馬在現代社會的“退場”，并非因為其本身價值的消失，而是因為一場深刻的“動力革命”。其功能被更高效、更廉價、更標準化的機械所全面替代。

但是，馬并未消失，而是從一個“生產必需品”轉型為“情感與精神消費品”，其價值從“功能性”轉向了“體驗性”和“文化性”。在現代社會，馬的角色主要轉向三個領域：競技體育、休閑教育及文化展示。其中，馬術教育作為一項系統性活動，將馬定位為人類的“運動伙伴”與“教育媒介”，而現代馬術俱樂部，正是這一角色轉變的具體承載者。

“普通人玩不起？”“貴族運動？”“騎馬太危險？”

就像開頭提到的，馬術運動在中國雖然日漸普及，但整體仍屬小眾。由于發展歷史較短，行業目前仍面臨頂尖專業人才儲備不足、政府層面支持性政策相對有限等現實挑戰。這也導致許多馬術俱樂部乃至賽事運營，常常不得不在“為愛發電”與“經營壓力”之間艱難平衡。

另外，公眾對馬術仍存在一些“誤解”。很多人視其為“貴族運動”，覺得“玩不起”。這種認知與馬術早期進入中國市場時的推廣方式有關——部分從業者曾刻意強調其“貴族”血統與身份象征，定價也居高不下。

圖為室內馬場與室外馬場。根據訓練項目不同，馬場教練會安排學員在不同場景下進行訓練作者供圖

但現實情況早已不同，馬術正日益“平民化”和“體育化”，一節一對一教學的馬術課價格在五百左右，其實與一節芭蕾、鋼琴、健身私教等課程的價格差不多。如今，絕大多數人學習馬術，是為了樂趣、鍛煉、與動物接觸，或是培養孩子的品格與韌性，而非追求所謂“光環”。因此，我們希望能打破這層刻板印象，讓更多人僅因興趣而愿意嘗試。

當然，安全性無疑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確實，任何運動都有風險，但在規范管理的英式馬術體系下，其風險是可控的，并且遠低于許多人的想象。從保險公司的精算數據來看，在正規場地內進行的馬術訓練，其風險系數甚至低于滑雪、滑板等常見運動。安全的關鍵在于“規范”與“專業”。最令人擔憂的，是那種毫無基本知識、在沒有調訓的馬匹上盲目猛跑的行為。真正的風險來源于“不專業”，而非運動本身。

其實，每一匹馬都是一名“運動員”

在馬術運動中，馬其實是第二個“運動員”。因此，馬場教練員的角色至關重要。通俗地講，教練員的工作不僅僅是教人如何騎馬，還要教馬如何“被騎”。

在馬場，教練員的一天通常從清晨8點的“查房”開始。首先，要觀察每一匹馬的狀態：夜間的草料是否吃凈？糞便的形態與數量是否正常？眼神是否明亮，有無異常腫脹或脫水跡象？這非常重要，因為這關系到馬匹的健康問題，在后文會講到。

如圖是在馬房中拉伸與休息的小馬，冬天因為溫度原因，一般馬匹在休息時需要穿上馬衣來保暖。作者供圖

狀態良好的馬匹會被牽出馬廄，進行基礎活動，舒展筋骨。隨后，便進入當天的個性化“課程表”。課程包括由教練騎乘進行的平地或障礙調訓，以提升其柔韌性與力量；還有通過地面“打圈”進行熱身和肌肉拉伸。當然，馬匹也需要勞逸結合，如果前一天工作強度大，第二天它可能會被安排到放牧區自由活動，或是在溜馬機上漫步放松。

左圖為馬場的遛馬機，右圖為正在放牧區自由活動的馬匹作者供圖

每一匹馬就像一名運動員，有狀態起伏，也有情緒波動。所以，每周都會為每匹馬制定詳細的日程：哪天該用溜馬機進行放松恢復，哪天該去放牧區自由活動，哪天由教練上背進行專項的平地或障礙調訓——這些都需要根據馬匹前一周的工作量、身體反饋來調整。

教練既要能敏銳地察覺馬匹肌肉的緊張、步態的細微變化，也要能把一個復雜的騎乘原理，拆解成孩子能聽懂的語言。找到既懂馬、又會教人的教練，是運營中最難也最重要的事。

馬匹也有自己的“養老院”

就像人類一樣，馬也會生病的，而且普通人很難發現。因為馬是一種極其善于隱藏疼痛的動物——這是它們在自然界作為被捕食者進化出的生存本能。等到它們明顯表現出跛行或拒食時，問題往往已經相當嚴重。

“馬房烤燈”是一種專為馬匹設計的紅外線理療設備，通常安裝在馬房清洗區或備馬區。它利用紅外線熱效應，為馬匹提供溫暖舒適的照射，有效放緩肌肉疲勞、促進血液循環、舒緩關節酸痛，并輔助馬匹日常護理和體能恢復。上圖中，該馬匹正在進行訓練后的紅外線理療。 作者供圖

馬匹最常見的健康問題可以分成兩類：

一是腸胃問題，尤其是致命的腸梗阻。因為馬的腸道很長，在腹腔內活動度大，加之它們對環境變化異常敏感，容易發生腸道扭轉變位。一次普通的換料、一次運輸應激，都可能引發相應問題。

我們曾有一匹新進口的馬，抵達后不久就出現輕微發燒、糞便減少、食欲下降等癥狀。獸醫來看后，發現是早期腸梗阻，迅速處理后才得以康復。如果沒有日常的監控，沒有及時發現此類癥狀并及時就醫，時間長了之后馬匹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二是運動損傷，特別是腿部問題。教學馬，尤其是跳障礙的馬，腿部關節和肌腱承受著巨大壓力。就像人類運動員一樣，細微的勞損和炎癥會積累，一次嚴重的腿傷，就可能終結一匹馬的“職業生涯”。所以每周的獸醫巡檢，一旦發現馬匹不適，就會立即停課休養，直到完全康復。

圖為教練為馬匹進行摳蹄。每匹馬從馬房出來去訓練或者上課前，都要把嵌在蹄子底部的墊料糞便等殘留物清理干凈。作者供圖

所以，馬匹福利是運營馬場的重要一環。將馬匹福利貫徹到底，還意味著要對它們的“一生”負責。過去，老馬去向始終是個難題。如今，隨著理念進步，“馬匹養老”機構也應運而生，專門為退役馬“安享晚年”提供場所。教學馬通常在20歲左右進入退休年齡，我們場里一些為俱樂部奉獻多年的“功勛馬”，未來也會規劃這樣的歸宿。

始于馬，但最終關乎于人

最后，想談談“馬性”。

馬不會說話，但它的身體，尤其是耳朵，能夠最直觀地表現其情緒，大約八成信息都從這里流露：耳朵靈活轉動，通常表示它比較放松，正好奇地收集周圍的聲音；雙耳持續向前緊繃豎起，像警犬一樣，那是高度專注或警惕的狀態；要格外注意的是“飛機耳”，也就是耳朵向后貼平，這通常是一個明確的警告信號，表示它感到不悅、煩躁，甚至可能準備攻擊。

見到胡蘿卜后的反應，的確有點不太聰明的樣子......作者供圖

每一匹馬都是一個獨特而敏感的個體，擁有自己的作息、情緒和故事。可能大家經常會刷到有關馬的一些短視頻，覺得馬有點笨笨、憨憨的。其實，馬的智商約相當于人類5-6歲的兒童，學習能力和記憶力都很強。馬術能成為奧運會唯一一項人與動物同場競技的項目，正是基于馬匹卓越的理解與協作能力。

如今網絡上常說“牛馬”一詞。在馬的身上，確實看到類似的特質——吃苦耐勞，能承受艱苦，甚至習慣性隱藏病痛。不過，這并非麻木，而是一種深厚的承載力。

馬術的核心在于“協同”。一匹訓練有素的馬在障礙前躍起，不僅是在服從指令，更是在運用自己的判斷，甚至是在幫助騎手共同克服挑戰。這種“伙伴關系”而非單純的“駕馭關系”，正是這項運動最精髓、最動人的部分。

圖為上課中的學員。日常的訓練是枯燥的，但正是點點滴滴的積累，才造就了人與馬之間的這種協同力。作者供圖

這也正是馬術對青少年成長具有不可替代價值的原因。許多孩子在一次次摔倒后又重新上馬，最終與他們的馬匹伙伴建立起深厚的默契。這種在挫折中學習、在信任中強大的經歷，往往會深遠地影響他們。

在中國馬術行業尚處起步階段的今天，我們能作為其中一員，通過自己的實踐去傳遞正確的馬術觀念、普及專業的養馬知識，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所有的付出充滿意義。這份事業，始于馬，但最終，關乎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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