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30：青菜里的清淡味，人性里的平常心

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了。迷迷瞪瞪地，仿佛又看見那片綠油油的油菜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前些年開墾了一小塊荒地，不大，也就四五個平方的樣子。說是開墾，其實也不過是把那片地上的雜草除凈，石頭撿走，土坷垃敲碎罷了。

去年深秋的時候，我在那巴掌大的地里種了些菜——一片蒜苗，百十株勺菜，還有一些油菜苗和生菜。

我種菜不用化肥，不打農藥。用的是啥肥？就是小時候村里人用的那種，把人糞尿裝在罐子里，漚上一陣子，發酵透了，再兌上水，澆到菜地里。

有人嫌棄這廢料的味兒大，捂著鼻子走。我倒是不覺得有啥，這味兒聞著踏實。

再說了，這菜地在野外，若不是偷菜或挖野菜的來到這里，他人也聞不到這個味道。

說來也怪，施這肥的菜，長得就是壯實。葉片厚厚的，綠得發亮，冬天雪后去瞧，抗凍能力明顯比旁邊沒施肥的菜強出一大截。

見此，我心里頭得意：到底是老法子管用。

人勤地不懶。我隔三差五去澆澆水、施施肥，眼看著那些小苗一天天躥起來。到了冬天，蒜苗長成了，我就剪一茬來吃，想著剪了還能再長。勺菜也爭氣，年前就吃了好幾回。

可臘月二十幾再去的時候，心涼了半截——那片勺菜，被人踩了。有的踩趴下了，有的踩斷了，橫七豎八的，看著叫人心疼。我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的，還是挖野菜的人沒留意腳下，反正踩得夠嗆。

那時候快過年了，我也就沒再過去。接著就是下雪，一場接一場。

大年初三這天，天放晴了，太陽暖洋洋的，氣溫竟到了二十多度。

這天氣，不出門干活可惜了。我便穿了件薄外套，扛著鋤頭，往地里去。一則活動活動筋骨，二來嘛，這大過年的，天天吃吃喝喝，也該找點閑適的事做做。

到了地里，眼前一亮。

那些年前被踩過的勺菜，倒是沒死，可長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畸形。旁邊那些沒被踩的，就不一樣了，一棵棵長得圓潤周正，葉片舒展開來，綠油油的，看著就討喜。

蒜苗地里，情形不太妙——長滿了野辣菜和野草，密密麻麻的，都快高過蒜苗了。

生菜地也一樣，雜草叢生。倒是油菜苗那片，出乎意料地干凈，一棵雜草都鉆不進去，滿眼都是齊整整的綠，煞是好看。

我挽起袖子開干。

先挑那些長得大個兒的勺菜，還有那些被踩得有點畸形的，一并收了。畸形的賣相不好，自己吃沒問題。接著是蒜苗地和生菜地，蹲下來一根根地拔野草，把夾在菜苗中間的野辣菜也挖出來。

野辣菜其實也能吃，嫩著呢，我沒舍得扔，和勺菜裝一塊兒。

至于年前剪過一茬的蒜苗，似乎蔫了一般——看來，蒜苗在生長期，不適合如韭菜一般一茬一茬的剪著吃。

忙活了一個多鐘頭，直起腰來一看，袋子裝得滿滿當當的，掂了掂，少說也有十來斤。

草剔完了，開始澆水施肥。還是那個味兒大的有機肥，一勺勺兌上水，挨排澆過去。澆完最后一棵菜，日頭已經偏西，掏出手機一看，快一點了。

扛著鋤頭，拎著菜，晃晃悠悠往家走。陽光曬得后背暖烘烘的，路上沒什么人，安靜得很。這感覺，比吃酒席還舒坦。

午飯極簡單——清炒了一盤勺菜，倒一杯白開水，拿一個饅頭，就這么對付了。

炒菜的法子也簡單：鍋燒熱，倒油，放幾瓣大蒜、兩個干辣椒，熗出香味兒，把洗好的勺菜往里一倒，大火快炒，臨起鍋撒點鹽，別的什么都不放。味精雞精？用不著。這菜本身就夠鮮。

也許是熬過了一整個冬天，也許是剛澆過那老法子肥，這勺菜嫩得不像話，咬一口，清甜清甜的。就著饅頭，一口菜一口水，不知不覺盤子就見了底。

吃飽了，歪在床上歇著，隨手翻翻道家的書。

翻著翻著，心思就飄到午飯上去了——一盤菜，一個饅頭，一杯水，也就吃飽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那滿足感，不比吃大魚大肉差。

由是想到人的貪欲。

這些年見過的、聽過的，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貪官也罷，商人也罷，但凡在利益面前收不住手的，有幾個落了好下場？不是身體進去了，就是身體累壞了。

撈那么多，到頭來能帶走啥？

《增廣賢文》里有句話說得透：“良田千傾不過一日三餐，廣廈萬間只睡臥榻三尺。”道理誰都懂，可能聽進去的，沒幾個。

前些日子看李亞鵬直播帶貨，有一幕讓我記了很久——他直播帶貨展示電飯煲時，飯鍋里掉了一粒米在桌上，很自然地捏起來，放嘴里吃了。就那么一個動作，沒猶豫，沒刻意，像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盯著屏幕愣了半天。

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哪懂這些？吃不完的倒掉，不愛吃的扔了，覺得瀟灑得很。后來經歷了一些事，吃了些苦頭，才慢慢咂摸出日子的滋味。再后來讀朱用純的《治家格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這才品出幾分意思來。

由此，也想起了父親的節儉。

父親這輩子，最見不得人糟蹋糧食。小時候吃飯，碗里剩幾粒米，他都要盯著我吃完。有時候飯粒掉桌上，他就撿起來，吹吹灰，送嘴里。我那時不懂事，還嫌他邋遢。他也不惱，只說一句：“百麥不成面，你們這代人啊……”

那時真不懂。如今捧著這碗清炒勺菜，就著饅頭，忽然就懂了。

父親那句話的意思，李亞鵬捏起那粒米的心境，我現在算是咂摸出一點滋味了。

我想，明天還去地里，野辣菜還沒挖完。挖回來焯焯水，涼拌也好，包包子也好，都是好東西。

這日子啊，簡單點，就踏實。少些貪欲，多些平常心，碗里有菜，杯中有水，便是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