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歸紀】反向團圓：此心安處是吾鄉

編者按：一年一度寒假冬歸，山河靜候游子，大地寫滿故事。中國式現代化不只是一紙藍圖，更是中國大地上無數具體而微的變遷。

長江日報開設《冬歸紀：2026青年學人春節返鄉觀察》（簡稱“冬歸紀”）欄目，青年學人暫別書齋，以散文筆觸記錄家鄉變化、年俗流轉、社會變遷，在熟悉的鄉土一隅感受時代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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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任亮亮，長江日報青馬作者，武漢大學社會學院2022級博士生

在晉陜交界的黃土高原，有一片溝壑縱橫、梁峁交錯的土地，那便是我的家鄉——呂梁臨縣。和往年一樣，今年我們一家仍住在省會太原市小店區，沒有回村里過年。僅在小店區小店村這一區域，粗略估計沒有回鄉的家鄉人約有一千人，主要是70后和子女，因工作、因生計或因老人離世后返鄉成本的考量，選擇留在城市。人雖未歸，家鄉卻從未離開——在餐桌上，在手機屏幕里，在廣場上的秧歌調中，一個流動的“臨縣”正在城市里悄然生長。

過年怎么吃？

作者供圖：父母做家鄉美食。

五十多歲的父母從未改變家鄉的口味。大年初一早上，一定要吃臨縣寬拉面，又稱“寬心面”，寓意一年心情開闊、笑口常開。下午則吃餃子，媽媽總會在餃子里包上硬幣。今年我們三口人過年，爸爸吃出來三個，我吃出來兩個，媽媽吃出來一個。關于硬幣，父母總有自己的一套講述：去年我吃得最多，他們說新的一年我可以大獲成功；今年次之，他們便說新的一年我可以四平八穩。當然，如果吃得最少或沒吃出來，他們又會說“父母有等于孩子有”。小時候，餃子里包硬幣是為了“忽悠”孩子多吃幾個；長大后，包硬幣成了寄托新年展望的方式。我想，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這個“風俗”也會傳承下去——孩子小時，讓他多吃點；孩子大了，便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給他。

父母的所有講究都來自他們的父母，所有的家鄉人也都有這樣的講究。在這個聚少離多的現代社會，過年與父母的相處時光，既是親情的體驗，也是文化的習得與傳承。

過年和誰聊天？

每天晚上，父母都會通過微信與老家親戚打視頻、發語音，嘮叨個不停：誰家的孩子失戀了？誰家的老人生病了？誰家的孩子工作收入不錯？新的一年打算做什么？這幾天在吃什么？原本打算寫返鄉記的我，說不回鄉就無法做調研，但父母卻說，他們仍然是村里的“百事通”。我要問的問題——農民的城鎮化、青年的婚戀情況——他們都能一一說來。

對家鄉情況的熟悉，也表明他們的心思從未離開過那片土地。他們深深眷戀著故鄉的人和事。所以，多年不回家，他們仍然有很強的與老鄉、親戚溝通的需求。這些溝通，既是閑暇時對彼此生活的關心，也是忙碌時用來交換務工信息的手段。因為有真摯的關懷，彼此的交流才不那么充斥著利益和計算。微信拜年、電話拜年、短視頻連線、朋友圈點贊——父輩們通過線上的互動，再造了一個互動的空間，仿佛大家還在一起過年，熱鬧并不曾削減。

過年怎么娛樂？

過年幾乎每頓都要吃撐，如果吃完就躺著，無疑是“每逢佳節胖十斤”。如今，在城市過年的家鄉人成了多數，特別是父母這一代的70后，在老家老人去世的情況下，長年在外務工的他們出于經濟考量，不再返鄉過年。住在城市的出租房或樓房里，實在無聊。

作者供圖

于是，小店區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的廣場前，每天下午兩點半到五點半，都會上演家鄉的大秧歌。臨縣秧歌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傳承并沒有特定的個人，而是如大家所說：“臨縣人個個都可以唱秧歌、扭秧歌。”相傳，臨縣秧歌起源于古時的祭祀文化，傳承至今，表現形式豐富多彩。若在老家，秧歌一般以村為單位組織；如今，未返鄉的家鄉人雖互不相識，但一聽到嗩吶和鼓點奏響的秧歌調調，便會逐漸聚攏。秧歌的上演需要三種角色緊密配合：一是響器班子，由吹嗩吶、打鼓和拍大鏟的三人組成。他們平時是這一片區紅白喜事請的班子，靠這門技藝生活。大年剛過，他們也覺得無聊，便志愿參與奏樂。二是傘頭，包括組織者和骨干。他們挑著花傘，傘上繡著紅綠綢緞，跟著音樂鼓點，帶著隊伍扭起來。除了變換隊形，傘頭還要即興編詞，按七字、九字、十二字等韻律，把對新年的寄托和希望編進唱詞，唱給大家。除了個人獨唱，還有對唱，圍繞同一主題，你一首我一首，或共同祝愿，或觀點交鋒，引來陣陣喝彩。三是扭秧歌的舞者。秧歌舞人越多越熱鬧，對參與者不作限制，無所謂好看與否、對錯與否，跟著學、隨心扭，只要踩著鼓點、跟著前面的人變換隊形即可。來扭秧歌的人，拿著家中常備的紅色或綠色扇子，穿著綢緞衣服，腰里系著彩帶，隨著集體一起扭。老少皆宜，文化的傳承也在悄然間完成。

作者供圖：群眾自發扭秧歌現場，引來三四百人觀看。

有扭秧歌的，就有看的。前來觀看的，也基本都是未回鄉的老鄉。大家一邊看著舞蹈，一邊搜羅熟人，找到后便湊上前去，聊聊天，問問近況和打算。秧歌場成了一個社交場——在城市打拼的大家平時很少聯系，過年休息時，看著秧歌，隨機碰到多年老友的概率很大。似乎不少人愿意出門看秧歌，并不只為湊熱鬧，而是希望發現一些失聯的老友。于是，不曾回鄉的70后，也有了自己的節日狂歡。

作者供圖

吃的是家鄉飯，聊的是家鄉事，扭的是家鄉舞。在外不曾返鄉的家鄉人，或許是逆向與孩子團聚，或許是想多賺些加班費，或許是覺得不回去更方便——各有各的生活考量。但他們并未與鄉村熟人、鄉土文化斷聯。身在城市，心在故鄉，年味依舊。文化從來不是凝固在某個地方的古董，而是流動在人群中的活態傳承。當千萬個“臨縣人”帶著他們的習俗走進城市，他們也在參與書寫一種新的可能：此心安處，便是吾鄉；人在哪里，年味就在哪里。

作者|任亮亮

編輯|秦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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