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養老院的紅燈籠，為何總是“只掛不亮”？——盲人養老院里的新春故事

　　新華社北京2月21日電 2月21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這家養老院的紅燈籠，為何總是“只掛不亮”？——盲人養老院里的新春故事》的報道。

　　張燈結彩，幾乎是每個中國人心目中春節的儀式。

　　在遼寧沈陽沈北新區，城郊一座占地面積上萬平方米、有著一棟五層乳白色建筑的院落里，同樣大紅燈籠高掛，但這些燈籠卻“掛”而不“亮”。這是我國內地首家盲人養老院：沈陽海漫智慧養老中心（以下簡稱“海漫養老院”）。工作人員說，掛上紅燈籠，是讓院里的視障老人感受到春節的氣氛；不點亮紅燈，是尊重視障老人們的習慣——他們生活中很少用到燈。

　　“掛”而不“亮”的紅燈籠，為視障老人點亮了心中燈火。

　　養老院的老人在欣賞聯歡會。新華社記者潘昱龍攝

紅燈籠與晚禮服：老人看不見，但能感受到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夜。

　　晚6時許，記者來到位于半山坡上的海漫養老院。夜色中，45歲的院長張瑜到門口來迎接，輸入密碼后，大門應聲而開。迎著不遠處一樓多功能廳照出的燈光，可以看到園區里掛了許多大紅燈籠，但只是掛了，卻沒有點亮。

　　“我們每年都會掛燈籠，但從來不點。盲人一般都不點燈，你看樓上老人們的房間里，燈基本都是黑著的……”張瑜邊帶路邊解釋。

　　這家成立于2019年的養老院由一位企業家捐贈建設。在政府有關部門和社會各界支持幫助下，經過幾年發展，盲人養老院漸成規模，目前共有來自全國各地的128位視障老人居住于此，其中90%是全盲。

　　走進有著兩層玻璃門的一樓多功能廳，燈火溫暖，熱鬧非凡：大廳東北角，9名老人組成的“金鷹樂隊”用二胡、電吹管、木魚等樂器演奏著《喜洋洋》；老人們三三兩兩扶著墻邊的扶手，踩著盲道走到大廳里，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在桌前坐好；老人落座后，工作人員忙著給他們發灶糖、瓜子、水果，還要抓緊時間換上禮服，化上妝，為即將開始的晚會做最后的準備。

　　18：30，晚會正式開始，行政文員、25歲的鄢婉琦身著白色禮服作為主持人登臺亮相。

　　在歡快的樂曲聲中，她用細致的語言向老人們介紹現場的情形和即將登臺的演員：“海漫的家人們，首先登場的是我們的廚房團隊：后廚的大師傅們身穿禮服，向大家款款走來……”

　　廚師們表演“三句半”，老人們被逗得開心大笑，紛紛鼓起掌來。

　　來自上海的72歲的劉洪升和遼寧鞍山81歲的徐艷芳兩位老人合唱了一首《天邊》，59歲的沈陽人陳桂紅演唱一首《夜上海》。臺下的老人們聽到高興處，跟著一起哼唱起來，歌曲結束，大家一起熱烈鼓掌。

　　張瑜帶領全體員工合唱《人在旅途》，把晚會推向了高潮。歌曲終了，張瑜的眼中一片晶瑩。

鍋碗瓢盆里的“愛心交響曲”

　　臘月二十八，除夕前一天，記者再次來到海漫養老院。中午11：20，走廊里的廣播聲響起，午飯時間到了，老人們摸著護欄，向食堂走去。

　　74歲的李和旺和老伴劉新華手拉著手，一起從4樓坐電梯下樓。從出房門到一樓餐廳，走廊里都細心地安裝了扶手，入住不到一年，李和旺已經對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設計非常人性化，很便利。”劉新華說。

　　“養老院所有角落都特制了護欄，不同位置的護欄上有凸起的盲文，老人們能安全地在室內外行走、鍛煉。”張瑜說。

　　餐廳里，工作人員推著不銹鋼餐車，正在做分餐準備。

　　廚師李宏然拿著話筒站在前臺為老人們“報菜名”：“親愛的家人們中午好，午餐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今天的菜品是：一號碗，木耳炒蛋；二號碗，紅燒肉；三號碗，白菜燉豆腐；四號碗，西蘭花……請到餐廳就餐。”

　　特制的餐具整齊擺放。六個不同形狀、大小的碗，按照固定順序排列，對應著不同的菜品。取餐時，工作人員會再次讓老人確認菜品。

　　“很多盲人在家里吃飯時，習慣把所有的菜混雜在一個碗里吃，因為這樣省事兒，他們也不想給家人添麻煩。”李宏然說，“為了讓老人們像普通人一樣品嘗每道菜的滋味，我們設計了不同形狀的碗裝不同的菜，讓老人各取所需。”

　　食堂的墻上貼著老人飲食喜好表，上面細致記錄著：曹佳悅，早晚餐粥多幾碗；馮愛東，吃素；李云，不吃豆制品……食堂每張桌子的四個角上都有定制的不銹鋼盲文牌，上面刻著老人的姓名編號，“老人們喜歡坐在固定的座位，這樣能知道四周坐的都是誰，更有安全感。”張瑜說。而這類貼心的設計在養老院內俯拾皆是。

辭舊迎新：新年勝舊年

　　春節前，養老院最大的一個“挑戰”是包餃子。

　　“我們院里的老人最愿意吃的就是餃子——他們來院里之前大都獨自生活，很多人也沒有子女，想吃水餃自己做不了。”張瑜介紹說，每年春節前，院里所有員工一齊上陣，把初一到初七的餃子都包好。

　　包餃子是個挑戰，煮餃子也是個不小的難題：100多位老人，餃子要同時端上桌，鍋灶火力跟不上；老人們愛吃煮餃子，不喜歡吃蒸餃。經過反復試驗，張瑜發明了一個方法——先把鍋里水燒開，把餃子分批下進去“過水”，把皮煮熟，餡沒熟透，再上另外的電鍋蒸，這樣既能避免先煮的餃子坨了，又能保溫，而且口感和煮餃子差不多。

　　不少員工的親屬自發在春節前加入“包餃子大軍”。張瑜正在讀大學的兒子沙潤放寒假后也一直在養老院幫忙。

　　“從我上初中我媽就在這兒工作，一到放假她就把我帶到院里來。”沙潤說，一開始他對母親這份工作并不理解。沒辦法，每年春節，都是父親和他一起到養老院幫忙，一家人在這里團圓守歲。

　　“今年是在養老院過的第七個春節了。大家一起過年，我覺得更熱鬧，更有意義。”張瑜笑著說。

　　隨著在養老院的時間越來越長，和老人們相處越來越多，沙潤對母親的工作有了更多的理解。

　　“老人們看不到，生活上很不容易。但性格大都很開朗陽光，也更堅強。我幫助他們的同時，他們的精神也在感染和鼓勵著我。”沙潤說，在學校里，他會把養老院的故事講給同學聽，也有同學到養老院來做志愿者。

　　多年的堅守，換來的是老人們的信任與托付。不久前，一位獨身老人找到張瑜，遞給她一張用牙膏盒裁剪的小卡片，上面用盲文寫著他的銀行卡號和密碼。“老人對我說，他沒有子女，還患有高血壓，如果突然發病住院，卡里面有他全部的積蓄，別給養老院添麻煩……”張瑜覺得，有老人們這份信任，再苦再累也值了。

讓愛無礙，為視障者點亮心中的燈火

　　在海漫養老院里，有一處籃球場大小的“黑暗體驗館”。

　　1988年，德國記者安德烈·漢尼克創立了“黑暗中對話”體驗館，試圖讓普通人在黑暗中體驗盲人生活，感受他們面臨的巨大的挑戰和困擾。

　　海漫養老院參照德國的做法，建造了這處“黑暗體驗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體驗館內，設置了公園、地鐵站、電影院、餐廳、咖啡館等場景，體驗者借助盲杖，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感受盲人怎樣逛公園、坐地鐵、“聽”電影、點餐、購物等。

　　“我們要求每個員工至少每個月到體驗館體驗一次盲人的生活，從而讓照護更加貼心。”張瑜說。

　　一次，一名新員工在體驗館體驗后，到一個老人房間去，看到老人在屋里摸索著拆快遞。她瞬間哭了出來——自己平時無意識就能完成的動作，對盲人而言，卻如此艱難。自那以后，她爭取每天都把老人的快遞送到房間，在老人許可的情況下，幫他們把快遞拆開并安置好。

　　養老院成立6年多來，員工的離職率一直比較高。面對繁重的工作和微薄的薪水，許多人來了，又離開了。也有很多人，選擇留了下來。

　　“這個工作，沒有愛心的話，很難堅持下來。”張瑜說，讓她欣喜的是，最近幾年，國家、省、市對盲人養老越來越重視，讓很多人看到盲人養老事業的前景，院里的年輕職工逐漸多了起來，養老院的活力也不斷增強。

　　從2025年7月起，民政部、財政部實施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發放養老服務消費補貼政策，在浙江、山東、重慶以及遼寧省沈陽市、安徽省滁州市等地先行試點。今年1月1日起，這一項目在全國鋪開。

　　“有了這項政策，很多困難的視障老人現在都可以到我們養老院來了，入住率比去年增長了20%多。”張瑜說。

　　在鄢婉琦看來，盲人養老事業是一個朝陽產業，也是一份飽含著愛的事業。“被這么多爺爺奶奶需要，能為他們做點事，我很開心。我也相信，這份工作能實現我的人生價值。”

　　根據中國盲人協會數據，我國現有超過1700萬名視障人士，如何讓他們安享晚年，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海漫養老院的探索，也日益引起社會關注。

　　“這些年，政府、社會給予我們非常多的支持，現在養老院床位已經滿了，外面還有不少老人打電話詢問，想要入院。我們在鄭州開辦了分院，希望未來能把養老院做得更大，讓更多視障老人安享幸福晚年，讓愛，沒有障礙。”張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