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9個晚上｜為什么我們總是懷念兒時的年

編者按：回家過年，始終是讓中國人心心念念的大事兒。“史上最長春節假期”來臨，澎湃評論部繼續推出夜讀特別策劃《過年的9個晚上》，邀請東西南北中代表性省份作者，記錄團圓故事，介紹當地特色年俗，品味傳統中國節的浪漫與美好。

我長期在廣州生活，已有若干年沒有回家鄉韶關過年了——我一般在其他長假回韶關，或者接家人來廣州過年，帶他們感受大城市的熱鬧。不過，小時候的韶關春節，那種回憶是深刻又雋永的。那是勾兌著強烈時代特色與地域風俗的春節，回想起來，還是美滋滋的。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粵北，我家里算是小康。那時，過年會全家買新衣服，漂亮的新衣服，平時不穿，只有在下一年過年才穿。我年年長高，所以前一年買新衣的時候，要特意買大一號，預備著明年過年再穿；但到了第二年過年的時候，又小了。

因此，我每年過年都穿著不合身的、昂貴的新衣，總是不得勁。好處就是，我不止一次從大衣口袋里翻出來去年的紅包，還有“餡”，又可以偷偷摸摸買零食了。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大約是在我三四年級時的那一次過年吧。媽媽帶我買新衣，我不看那些紅毛衣，也不看那些紅外套，卻相中一件紅色的毛呢連衣短裙。她反復勸我，韶關冬天是零攝氏度左右，又陰又冷，短裙不實用啊！但我偏不，我偏要。過年我就要美美的！最后，媽媽妥協了。但因為太冷，那個春節我沒有穿，第二年就已經穿不下了。那條裙子我一次也沒穿過。

至今我還記得那條童裝紅裙的美麗，好心疼啊！

這樣的故事，這一代的孩子已不會出現了，因為隨時都可以買衣服，買了新衣服平時也會穿，也就沒有機會摸到去年的紅包了。

另一個讓我記憶深刻的，就是過年前的全家大搞衛生。這是一個隆重的儀式，既辛苦，又必需。

事實上，平時的家庭衛生一般都是媽媽做，隨時掃地、拖地、擦窗子，我們都在她的庇護之下偷著懶。但是，春節前的清除具有團結家人的意義，我們會被要求去擦高處的窗玻璃、防盜網，會綁著掃帚去掃陽臺的屋頂，會把沙發和家具家電都挪開全屋清掃，要配合著爬到高處把吊扇一葉一葉擦干凈，還要把窗簾、蚊帳都拆下來全部清洗。這些工作，是需要三四個人合起來干一整天的。

“年二十八，洗邋遢。”這是廣東的民俗，必須用粵語念才順口。只有完成這一步，才算是除舊迎新，大步邁過。

現在，我就算回去也很少干這樣的活了。我們會直接請保潔阿姨來做深度清潔，一般一個月一次，不用忍到過年再徹底打掃了。

留在記憶里的年味，還包括很多“特供”給春節才會做的小吃。說實話，這些東西現在在網上還能買到，但已經很小眾了。而且，春節小吃的趣味，在于我們要親手做，要全家一起做，還要用它們當伴手禮饋贈親友；吃，倒是其次了。

一種叫糖角。它很像餃子，我們從和面開始，攤薄成面餅，用茶杯印出一個一個圓的餃子皮，包上花生芝麻白砂糖這樣的餡，像餃子一樣包好邊之后，放在油鍋里炸。炸出來之后，又香又甜又硬。一般一做就是十斤。

一種叫蛋散。面粉、雞蛋和在一起，想好吃就多放雞蛋，想省錢就多放面粉，咸口味，很酥脆。

一種叫糖環。韶關一帶用糯米粉油炸成環狀，可以扭成各種圓形花紋。甜咸兩種口味都有，又硬又脆。我讀研究生的時候，讀過清代屈大均的《廣東新語》，欣喜地發現里面記載了粵北“歲除祭灶，以糖為餅，云粘灶君牙”，并附詩：“爆竹交殘歲，春燈焰夜光。”咱們過年時喜歡甜食，原來是有這個淵源的。

哎，每次做這些的時候，大人都累得半死，我們小孩一邊幫忙一邊搗亂，還沒做好就偷吃。做好后，走親訪友就送幾斤自家做的；回家時，又會帶上別人做的不同口味。

前段時間，我忽然想起至少二十年沒有吃過這些玩意兒了，于是上網挑了一些口碑好的糖角、蛋散——確實失望。不是質量問題，而是我對它們的回憶有太強的情感濾鏡了。就像慈禧在西狩（逃難）時吃到的饃饃，覺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但回宮之后，饃饃加了半碗糖還是不夠甜一樣，那是時代和經歷給它打上了一層柔光。

粵北的風俗還有不少，像舞春牛、初一“行大運”、舞獅舞龍，還有自家買腸衣制臘腸、曬臘鴨，都是過年的必備。

總的來說，韶關地區主要有兩種民系文化匯聚，一個是廣府文化，市區居民為主，講的是粵語，餐飲風俗與廣州無異；一個是客家文化，講的是客家話。我家屬于廣府民系的，從小講廣東話；所以，我的普通話自帶蹩腳的廣東口音，害得我在上大學時費了老鼻子力氣才糾正。

現在，在廣州幾乎已經沒有機會講粵語了，交流全是普通話；我的孩子在廣州出生、在廣州長大，連粵語都不大聽得懂。只有回到韶關，或者其他珠三角的城市，還有一點講粵語的機會了。

有時想想，人們覺得小時候的過年氛圍那么濃，其實是因為大家都經濟條件有限，只能盡力在年節時，給日子涂抹上一些亮色。過年的新衣，一年一度的大搞衛生，很少會吃到的零食，現在都不稀罕了，因為隨時都可以有。然而年俗無論怎么變，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對未來有期待、有憧憬，就是最好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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