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5日,臺北的天氣陰郁沉悶。在臺灣大學附屬醫院的特別病房里,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陳誠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這位曾叱咤風云的國民黨副總裁、行政院長,此刻已被肝癌折磨得形銷骨立。窗外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他卻恍若未聞,目光久久停留在天花板某處,仿佛要望穿時光,回到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病房外,他的妻子譚祥已經守候多日。這位出身名門、被譽為“譚三小姐”的女子,此刻眼窩深陷,卻仍強打精神處理著各方探視的安排。她是譚延闿的女兒,宋美齡的干女兒,見過太多風浪,但丈夫病情的急轉直下,仍讓她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她知道,有些時刻終究要到來。
幾天前,陳誠在相對清醒時,已經口述了遺囑。那份文件很正式,交代了公事上的未完之責,對子女的期望,以及一些身后事的安排。譚祥以為,該說的都說完了。然而她不知道,丈夫心中還埋著一個更深的念頭,一個在當時環境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愿望。
3月4日下午,陳誠的精神突然好了些。他讓護士請譚祥進來,并要求其他人都暫時離開。當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時,他示意妻子坐近些。
“曼怡,”他喚著譚祥的字,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前幾天說的,是給大家看的。”
譚祥握著他枯瘦的手,輕輕點頭:“我知道。”
陳誠的目光轉向窗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還有樁心事……私人些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攢力氣:“我走之后,喪事一定要從簡。不要鋪張,不要勞師動眾。”
譚祥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她強忍著:“你放心,我會照辦。”
“還有,”陳誠轉過頭,直視著妻子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種譚祥很多年未曾見過的復雜情緒——有眷戀,有遺憾,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我的后事……骨灰,不要大張旗鼓地安葬。”
他深吸一口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先用最簡單的方式處理。如果將來……將來有一天,有機會的話……”
譚祥的心猛地一緊,她似乎預感到了丈夫要說什么。
“如果將來兩岸之間不再這么對立,”陳誠的聲音更低了,卻字字如錘,敲在譚祥心上,“如果有一天,我的骨灰能夠回到大陸……不要進什么忠烈祠,也不要什么顯赫的地方。就回青田去,回家鄉去,悄悄地埋了就好。”
病房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譚祥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嘴唇微微顫抖,幾乎是無意識地從唇間擠出一句話:“這……這不可能!”
她的反應不是出于不情愿,而是深知這個愿望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意味著什么。1965年的臺灣,正處于兩岸高度對峙的時期。前一年,大陸成功試爆了第一顆原子彈,臺海局勢更加敏感緊張。國民黨內部“反攻大陸”的聲浪雖不如前,但仍是政治正確的主旋律。作為國民黨高層,陳誠的兒子陳履安還在美國留學,家族的未來與臺灣政局緊密相連。在這樣的時刻,提出這樣的遺愿,無異于政治上的驚雷。
陳誠當然明白妻子的震驚。他沒有立即解釋,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睜開。
“我知道現在不可能,”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一種深沉的疲憊,那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數十年漂泊、斗爭、思索后的精神倦怠,“所以我說的是‘如果’……如果將來有那么一天。”
他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這些年,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太多戰亂,太多分離。我帶兵打過日本人,也和共產黨打過仗。但現在想想,無論哪一邊,死去的都是中國人。”
譚祥想說什么,陳誠輕輕擺了擺手:“你聽我說完。這些話,我也只能對你說。”
“我在臺灣這些年,主持土地改革,發展經濟,看著這片土地慢慢好起來。但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想起青田的山,甌江的水。想起小時候父親教我讀書寫字,母親做的家鄉菜。”他的眼中泛起一層薄霧,“鄉愁這東西,年輕時不覺什么,年紀越大,越是蝕骨。”
“政治上的是是非非,留給歷史去評判吧。”陳誠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堅定,“但我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個離鄉背井幾十年的游子,最后的愿望,不過是葉落歸根,回到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上去。這個心愿,不涉黨派,不論政見,只是一個人最樸素的念想。”
譚祥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陳誠向來以“鐵漢”形象示人,治軍嚴謹,從政果決,極少流露私人情感。此刻這番話語,是他剝去所有政治外衣后,最本真、最柔軟的內核。
“可是……”譚祥的聲音哽咽,“現在的形勢,這樣的話如果傳出去,對孩子們,對很多人都不好。你知道的。”
陳誠點點頭:“所以我只對你說。這個愿望,你不必對外人講,也不必立即去做。就當作是我留給未來的一句話吧。也許五年,十年,五十年后……世事難料,誰知道呢?”
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那力道對于一個垂危的病人來說,已是極限:“答應我,記住這個話。將來若真有機會……就替我完成它。若沒有機會,就讓它隨你去吧。”
譚祥淚流滿面,再也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陳誠似乎了卻了一樁極大的心事,神色放松下來,喃喃道:“青田老家門口有棵老樟樹,不知道還在不在……小時候,我常爬上去看書……”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陷入了昏睡。
譚祥在病床邊坐了許久,直到夕陽的余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輕輕為丈夫掖好被角,動作溫柔得像對待嬰兒。走出病房時,她的腳步有些踉蹌,那個“不可能”的遺愿,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事實上,陳誠對兩岸關系的思考,并非臨終前的一時興起。早在1961年,他就在日記中寫道:“兩岸問題終須和平解決,武力不可恃。”1963年,他因病卸任行政院長后,有了更多時間讀書思考,對歷史、時局的看法也悄然發生變化。他曾私下對極少數親信說過:“我們都是中國人,大陸臺灣都是中國土地。”只是這些言論,在當時的環境下,只能深埋心底。
1965年3月5日晚7時,陳誠與世長辭,享年68歲。蔣介石親筆題寫“黨國精華”挽額,舉行了隆重的公祭。表面上,一切都按“黨國元老”的規格進行。只有譚祥知道,在那些花圈、挽聯、悼詞的背后,丈夫最后一個心愿,是多么的“不合時宜”,又多么的深沉厚重。
葬禮結束后,按照陳誠公開遺囑中“喪事從簡”的意愿,他的靈柩暫厝于臺北縣泰山鄉(今新北市泰山區)的同榮里。譚祥嚴格遵循了丈夫關于簡樸的要求,沒有大興土木修建豪華墓園。而在她心底,始終珍藏著那個“不可能”的約定。
時光荏苒,兩岸關系在歷史的河流中起伏演進。1987年,臺灣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隔絕了近40年的海峽兩岸,終于出現了第一道裂痕。那時譚祥已是耄耋之年,聽到這個消息時,她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撫摸著丈夫的遺像,輕聲說:“辭修,你看,時代開始變了。”
1990年,陳誠的子女們終于得以踏上回鄉之路,回到浙江青田尋根。他們帶回了故鄉的照片、泥土,還有那棵老樟樹依然挺立的影像。譚祥看著這些,老淚縱橫。
1995年,90歲的譚祥在臺北逝世。臨終前,她將兒女喚到床前,再次提起了陳誠那個遺愿:“你們的父親……想回家。這個心愿,你們要記著。”
歷史的車輪繼續向前。進入21世紀,兩岸交流日益密切,但政治上的分歧依然深刻。陳誠的骨灰一直安放在臺灣,那個“葉落歸根”的遺愿,仍未實現。然而,這個遺愿本身,已經超越了個人生死,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
它見證了一個在特殊歷史節點上的人物,如何在生命盡頭,試圖超越政治立場的束縛,回歸到最基本的人性與鄉土情感。在那個兩岸劍拔弩張的年代,這樣的思考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沉重。
今天,當我們回望1965年那個春日的病房,依然能感受到那個遺愿帶來的震撼——不僅震撼了譚祥,也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未來兩岸關系發展中,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血脈聯系。陳誠至死都沒有看到兩岸關系的緩和,但他或許隱隱預感到,無論政治如何演變,文化、血緣、鄉土的聯結,終將在歷史長河中顯現其力量。
那個曾被妻子認為“不可能”的遺愿,像一顆沉默的種子,埋在了時間的土壤里。它等待著,也許有一天,當時機成熟,它能穿越海峽,回到甌江畔的青山綠水間,完成一個游子最后的歸根之夢。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縮的兩岸關系史,充滿遺憾,又蘊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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