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拉·卡拉夫】
有時候,通過桌上的幾張照片就可以講述整個故事。
在杰弗里·愛潑斯坦位于曼哈頓的聯排別墅中,靠墻擺放的一張古董臺上陳列著一打以上的鑲框照片,其中有一些是這世上最廣為人知的人物。照片中有民主黨總統和共和黨總統,有左翼知識分子和右翼活動家煽動者,有來自華爾街、來自硅谷、來自英國王室的人物,甚至還有米克·賈格爾、菲德爾·卡斯特羅和教皇約翰·保羅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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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潑斯坦別墅中的照片
雖然愛潑斯坦的丑聞核心將永遠是那張由性侵者與被他們當作獵物蹂躪的婦女和女孩組成的網絡,但美國司法部最新公布的一批文件顯示出他驚人廣闊的社交網絡。
愛潑斯坦的電子郵件讀起來就像一個為0.01%最精英人群創辦的自助團體。那么,一個來自布魯克林工薪階層家庭的大學輟學生是怎樣做到的?
隨著更多信息的公開顯示,愛潑斯坦這個人似乎具有一種非凡的能力,能夠確切地搞清楚世界上最有錢有勢的那些人需要和想要的東西,并且他能夠為他們提供那些東西。
愛潑斯坦能夠一直這樣做,甚至在因招徠未成年人賣淫而在監獄里度過13個月之后依然如此。他能夠將那些關系轉化為金錢、信息與更多關系的來源,完全是一種“社交龐氏騙局”——而這種騙局一直被運營至2019年愛潑斯坦被捕,隨后他死在監獄為止。
愛潑斯坦的精英朋友們,有著五花八門的“需求”。根據美國檢方的說法,他還建立了一個“在多個州的未成年受害者網絡,供他對她們進行性虐待和性剝削”。
名聲、權力、性與犯罪——愛潑斯坦的文件可能會在整整一代人的時間里持續引發回響,特別是考慮到圍繞他虐待婦女及其資金來源的無數問題仍然懸而未決。
在一個對精英階層極不信任的時代,陰謀論已經對現代政治產生了某種塑造作用。美國的“匿名者Q”信徒們長期以來一直宣稱,他們是在與政府、商界和媒體中的一群精英戀童癖做斗爭。
事實證明,真正的陰謀不是由達沃斯論壇、聯合國或一家披薩餐廳的地下室運營的,而是由一名性侵兒童的罪犯在上東區一棟聯排別墅中那異常活躍的電子郵件賬戶運營的。
當愛潑斯坦利用財富、奉承和幫助無法達到目的時,他就會改用威脅和欺凌——將他在人們身上培養起來的親密關系轉變為對被曝光的恐懼,使這臺機器保持運轉。
在那張照片墻中,還有一張有比爾·蓋茨簽名的、裱在鏡框里的一美元鈔票。最新披露的郵件中有一封未發出的信息,愛潑斯坦似乎在其中指控蓋茨試圖掩蓋一種性傳播疾病——蓋茨稱這一指控是企圖“陷害和詆毀”他。當梅琳達·弗蘭奇·蓋茨被問及對最新公布的文件有什么回應時,她表示:“我很高興能遠離這所有的烏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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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的正中央是一張由比爾·蓋茨親筆簽名的美元鈔票。這位微軟聯合創始人在這張裱框的便箋上寫下了“我錯了!”的字樣。金融時報
在愛潑斯坦的電子郵件中出現的所有人中,最令人驚訝的或許是左翼學術界人士諾姆·喬姆斯基。
喬姆斯基的部分名氣要歸功于與人合著的《制造共識》(Manufacturing Consent),該書研究了一個與外界隔絕、自私自利的精英階層如何塑造媒體,以制造服務于企業利益的政治敘事。
愛潑斯坦似乎是通過這位語言學家所說的“許多漫長而往往深入的討論”贏得了喬姆斯基的信任。根據電子郵件,他們曾經一起度過了“美妙的周末”,進行“交談、辯論,受到熱情款待”。
那次周末發生在愛潑斯坦2008年被定罪數年之后。隨著有關愛潑斯坦對待年輕女孩的故事開始出現,喬姆斯基于2019年2月寫信給他,對“已經出現的有關虐待婦女的歇斯底里情緒”表示不屑,并建議他“除非被直接質問,否則不要作出反應”。
在愛潑斯坦的電子郵件中,友誼和金錢常常同時被提及。將愛潑斯坦視為客戶的德意志銀行向檢方展示了一份詳細的“向知名人士付款”的表格,收款者包括律師、銀行家和學者。喬姆斯基在付款表格中被列為“著名語言學家”。2018年3月,他從一個與愛潑斯坦有關的賬戶收到了269,159美元。該銀行無法確定這筆款項的用途。喬姆斯基此前曾表示,這筆錢來自他自己的資金。電子郵件似乎顯示,喬姆斯基和他的妻子瓦萊里婭曾就如何分配資金向愛潑斯坦征求意見。
“盡管建議”,瓦萊里婭·喬姆斯基告訴愛潑斯坦,“我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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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學者諾姆·喬姆斯基(左)曾搭乘愛潑斯坦的私人飛機,與他共進晚餐,還請他幫忙打理自己的錢財。金融時報
隨著有關愛潑斯坦行為的問題在2019年不斷涌現,他的朋友們用更多的建議作出回應。曾擔任唐納德·特朗普前戰略顧問的極右翼民族主義者史蒂夫·班農提議拍攝一部紀錄片來恢復愛潑斯坦的形象,包括采訪愛潑斯坦的知名伙伴,其中就有喬姆斯基。愛潑斯坦給班農發短信:“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左或比你更右的人了......這就像希特勒和甘地在同享一根熱狗。”
很顯然,愛潑斯坦已經介紹這兩人認識。“杰弗里......把你的地址給了我”,喬姆斯基寫信給班農。“希望我們可以很快安排些別的事情。有很多話要談。”班農回答說:“同意,很想聯系。”
美國司法部最新公布的文件顯示,愛潑斯坦還通過不同銀行向知名人士提供過其他款項。以摩根大通為例,該銀行處理了4700筆與愛潑斯坦相關的交易,總額超過10億美元。愛潑斯坦在摩根大通的賬戶向彼得·曼德爾森支付了三筆款項,每筆2.5萬美元,涵蓋的時間是在他不再擔任英國內閣大臣之后、成為歐盟貿易專員之前。
時任英國商務大臣的曼德爾森在2010年向愛潑斯坦證實了泄露的5000億歐元紓困歐元的秘密計劃,告訴他相關政策將“在今晚宣布”。涉及曼德爾森的這些爆料,給本已焦頭爛額的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帶來了更大壓力。電子郵件顯示,曼德爾森還曾與愛潑斯坦討論英國政府在金融危機后對銀行家獎金征稅的計劃,愛潑斯坦游說他淡化這一政策。曼德爾森答復說他“正在努力”。當這些私下計劃在唐寧街成形時,愛潑斯坦告訴曼德爾森,他渴望在“杰斯”之前被告知——杰斯·斯泰利,時任摩根大通投資銀行的首席執行官。
2008年,在愛潑斯坦因招攬未成年人賣淫而在獄中服刑期間,斯泰利問愛潑斯坦,他應該向摩根大通首席執行官杰米·戴蒙要求多少薪水。愛潑斯坦告訴他要求加薪100萬美元,達到每年2500萬美元。在同一封電子郵件中,斯泰利告訴當時身陷囹圄的愛潑斯坦:“你在身邊時更有趣。”
在兩人最具爭議的通信中,斯泰利請愛潑斯坦“向白雪公主問好”。英國《金融時報》本周報道,愛潑斯坦幾周前曾在一封沒有提到斯泰利的單獨郵件中要求一名婦女購買白雪公主服裝。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關系在他不再從政后仍在繼續。2010年圣誕節,他寫信給愛潑斯坦,談為其咨詢公司“全球顧問公司”創造業務。“我不想只靠薪水生活”,曼德爾森寫道,“這就是為什么我需要盡一切可能通過摩根大通建立業務。”
去年,英國一家法院得知,2011年,當摩根大通高管們因擔心“人口販賣”而考慮放棄愛潑斯坦這一客戶時,斯泰利曾游說該行保留這一客戶。但直到2019年,摩根大通才出于同樣的擔憂,提交了一份與愛潑斯坦有關的可疑活動報告。那份報告標記了與華爾街知名人士的交易,包括私人股本集團阿波羅全球管理聯合創始人萊昂·布萊克。
隨著愛潑斯坦遺產管理委員會每次公布新的文件,愛潑斯坦向知名人士付款的情況變得越來越清晰。但除了一個案例之外,他自己的資金來源仍然籠罩在神秘之中。
布萊克在上世紀90年代遇到愛潑斯坦。愛潑斯坦開始在藝術、出版和稅務方面為這位億萬富翁提供建議,盡管他在這些領域都沒有任何正式資格。迫于媒體壓力,并在布萊克的要求下,阿波羅在2020年委托對布萊克與愛潑斯坦的關系進行了一項調查。調查發現,布萊克在2012年至2017年間向愛潑斯坦支付了1.58億美元——布萊克的律師稱這些錢是為了換取“遺產規劃和稅務建議”,并補充稱在此期間布萊克“對愛潑斯坦的犯罪活動一無所知”。
但美國國會的一個委員會在2023年表示,愛潑斯坦曾宣稱那些存在于公共領域或來自布萊克律師的稅務建議是他的功勞。
“這些款項數額大得令人費解;遠遠超過布萊克支付給任何其他財務顧問的報酬,也遠遠高于當時《財富》世界500強企業的首席執行官薪酬的中位數”,參議院財政委員會在2023年表示,并補充稱,關于這些款項的緣由,它還有更多問題要問布萊克。
電子郵件顯示,愛潑斯坦曾告訴布萊克,這位投資人的家族辦公室需要有人“當爹”,直接向愛潑斯坦匯報。對于這種安排,愛潑斯坦表示自己不會“把時間白白花掉,這不公平”。
當布萊克顯得不情愿時,愛潑斯坦寫道:“萊昂,你很清楚,我很少有什么事不愿為你做,或者至少是作為一個朋友試圖去做,而且我已經做了很多——既有你知道的事,也有一些將需要保密的事”。
布萊克的律師表示,任何針對布萊克不當行為的指控“絕對不屬實”。2023年,作為解決與愛潑斯坦財務關系相關任何潛在索賠的一部分,布萊克同意向美屬維爾京群島支付6250萬美元,愛潑斯坦的私人島嶼就位于該群島。
面積72英畝的小圣詹姆斯島,是愛潑斯坦邀請許多其他商人以及學者和科學家去的地方。愛潑斯坦稱該島為"小圣杰夫",但當地人對它有一個更直白的稱呼:“戀童癖島”。
據稱,鄰近一個島嶼的前機場工作人員曾看到愛潑斯坦帶著看似未成年的女孩前往小圣詹姆斯島,但被他表面上的財富嚇住了。哈佛大學前校長、比爾·克林頓的財長勞倫斯·薩默斯——曾就如何處理針對他的性侵指控向愛潑斯坦提供建議——曾去該島度蜜月。
美國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曾順道去過那里吃午飯,斯泰利也去過。埃隆·馬斯克說他從未去過那里,但電子郵件表明他曾想去。2012年,他問愛潑斯坦:“你的島上哪天/晚上會有最狂野的派對?”
飛行日志顯示安德魯王子曾到訪該島,已故的弗吉尼亞·朱弗雷提起的訴訟稱,在她尚未成年時,安德魯王子在那里與她發生性關系——這位前王子否認這一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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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蒙巴頓-溫莎和愛潑斯坦與吉絲蘭·馬克斯韋爾一同出現在阿斯科特賽馬會的皇家包廂內,兩人相識已有近20年之久。金融時報
在郵件中,愛潑斯坦2016年邀請喬姆斯基在紐約或加勒比海見面。“瓦萊里婭總是熱衷于紐約。我則真的很向往那個加勒比海島嶼”,喬姆斯基回復道。有些朋友甚至拿他的活動開玩笑。“我認識杰弗里15年了,挺棒一個人”,特朗普2002年告訴《紐約》雜志,“跟他在一起很有趣。甚至有人說他和我一樣喜歡美女,而且很多都比較年輕”。
在德意志銀行為紐約檢方準備的演示文稿中,有一張表格比列出向“知名人士”付款的那張表格還要長。這張表格詳細列出了向“所謂外國模特”的付款:有28人,名字都被隱去,總額約為87.5萬美元。文件顯示的其他款項顯示,愛潑斯坦向MC2模特管理公司支付了79440美元,該公司當時由讓-盧克·布魯內爾所有,后者被控將年輕的歐洲模特帶到美國發生性關系。據稱,她們被安置在愛潑斯坦在紐約的公寓里。2022年,布魯內爾在被還押候審期間在法國監獄中自殺,他面對的指控是:強奸數十名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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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潑斯坦與唐納德·特朗普有著長期來往。金融時報
在出獄后的幾年里,愛潑斯坦試圖利用他培養的人脈網絡來保護自己免受審查。2015年,愛潑斯坦邀請法律事務所普衡的主席布拉德·卡普與電影導演伍迪·艾倫在他位于曼哈頓的聯排別墅共進晚餐。
“這真的在各方面都是‘千載難逢’,雖然我希望能再次受到邀請”,卡普事后給愛潑斯坦發了電子郵件。“你是一位非凡的主人——而你的家……!”這位曾經有權有勢的律師曾請愛潑斯坦幫忙讓他的兒子參與艾倫的電影制作,并且得到了承諾。他“經常”會再受到邀請,并被介紹給其他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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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顯示,特朗普的前首席戰略顧問史蒂夫·班農(右)經常與愛潑斯坦討論政治策略。左為伍迪·艾倫。金融時報
后來,隨著四面楚歌的感覺越來越近,愛潑斯坦開始尋求喬姆斯基、班農和薩默斯的幫助。他還去找了卡普。普衡律師事務所表示,愛潑斯坦不是客戶,但卡普似乎在2019年3月幫忙將愛潑斯坦的律師寫的一封信轉交給了《紐約時報》的四位“我最熟悉的編輯”。那封信為愛潑斯坦2008年達成的認罪協議進行辯護,該協議使他得以避免更具懲罰性的聯邦指控,并服了很短的刑期。
最終,人脈網絡也沒能拯救他。愛潑斯坦最終因性販賣指控被捕,被帶到紐約大都會懲教中心的牢房,并于2019年8月在那里自殺。
這場社交龐氏騙局終于崩塌,而此后的影響仍在不斷蔓延。
(原文發布于金融時報,原標題:揭秘杰弗里·愛潑斯坦的“社交龐氏騙局”。譯文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觀察者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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