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家族唯一的大學生，曾以為離窮親戚越遠越高級

我是我們家族里，唯一的大學生。2002年，我一個人從湘西南的小縣城考了出來。我一直以為，離那幫“窮親戚”越遠，我就活得越高級。

長沙、香港、北京，我越飛越遠，一直都沒覺得這種生活有什么不好，出來以后，我就是我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家族興衰，跟我沒有半毛錢關系。

這二十年，我都是這么想的。

甚至小孩出生以后，我連春節都不回了。6年了。

可我還是會想念回家的時光。

剛畢業那幾年，每年春節我都會回家。那是一年里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又可以吃好吃的了。湘西的口味很特別，不是長沙那種硬辣，是酸辣，帶一點點貴州，又帶一點點云南，別的地方根本沒有，后來我吃遍了全世界，但我舌頭就認那個味道是家。

每次回去，幾個嬸嬸和姑姑，都會給我做一大桌子愛吃的東西，堂弟堂妹們輪番帶我去吃這吃那。但說實話，這么多年，我跟他們的聯系，也就僅限于此了。過年回去，吃吃飯，聊聊天，到點了團聚一下。我沒有想過任何更深的東西。我只是覺得——那是個家，我應該回去。僅此而已。

說起來，我們家族也曾經風光過。

小時候，叔叔是村長，在村子里蓋起了第一棟磚房。那個年代蓋磚房，是了不起的事情。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家族就慢慢敗落了。

敗落的原因有很多。愛打麻將是一個，再一個也是缺乏一些遠見，但具體原因我沒有細想過，因為這些事情與我無關。

兩三年前，我媽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說我堂妹妹喝多了酒，對著一屋子人哭著喊：“為什么我們家原來那么好，現在卻把日子過成這個鬼樣子？”

然后她開始細數——幾個叔叔這些年怎樣不爭氣，怎樣不上進，媳婦娶了一個又一個，家里的事情沒有人管。她一條一條地數，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傷心。

我妹妹沒有上過大學，高中畢業，但她的話，我這個家里唯一的大學生，20年來從來沒有想到過。她一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女孩子，卻在為整個家族的命運感到心痛。我從來沒有站在家族的位置上，去看待過任何問題，我從來都是一個人在活。

又過了一兩年。

去年我難得回了一趟家，我給堂弟的茯苓生意投了些錢，他開車帶我去看，一路上說得興高采烈，突然，他安靜一下，對我說：

“大姐姐，現在屋里人都過得不好，等我好起來，我要讓家里每一個人都過好。”

那一瞬間，我仿若雷擊。

我忽然想起我去香港讀研究生的時候，窮得要死，于是在QQ空間抱怨過得辛苦。我弟才24歲，發消息問我：姐，缺錢嗎？我給你寄點。

這樣一個小屁孩，沒有上過大學。但他心里裝著的，是家里所有人。

而我，讀了那么多書，走了那么遠的路，心里裝著的，始終只有我自己。

在我四十歲這一年，我終于理解了什么叫血脈、宗族。

不是書上寫的那種，不是劇里的臺詞。它是一種痛。是一種看著至親之人困頓而無能為力的痛，是一種“我們這個家本可以更好”的痛。

而我，作為家族里走得最遠的那個人，卻是最晚感受到這種痛的人。

為什么會這樣？我一直覺得，我比鄉下的親戚們，高級多了。

我們在大城市聊契約精神、邊界感、獨立人格。這些詞兒往那一擺，怎么都比鄉里鄉親那套東西體面吧。親戚嘛，不就是恨人有笑人無，趁早斷了省心。

可是當我仔細回憶，過年回家，那些親戚真的沒有使勁盤問我上什么班、賺多少錢、生不生二胎，更多的時候，他是們一定要在你每年過年回來僅有的那幾天，見縫插針，把好吃的東西塞進你的肚子里。

我三娘有點笨。我小時候最愛吃燉豬腳，可長大了早就不愛了。無論我怎么說，她都不記得了，回家還是要給我燉。在她的記憶里，我大概永遠是那個愛啃豬蹄的小女孩。

我三叔會大張旗鼓去田里網小龍蝦，網回來交給二娘幫我做，二娘做完了小龍蝦，然后會切好最大的西瓜等我。她總是說記得我小時候放學，匆匆趕到樓下，自行車還沒停好，人就沖進屋里，抱起西瓜往嘴里塞。

我喜歡那種被人惦記著、等待著的感覺。北京的寫字樓里沒有，在社交媒體的點贊里沒有，在任何一段“邊界感清晰”的現代關系里，都沒有。

很多人說過去宗族式的生活落后？也許吧。但你有沒有好奇過去是怎么養老養孩子的，沒那么費勁啊，那時候沒有養老金，沒有托管，是叔伯姑嬸就把這些順手給你干了。人活在一張密密的網里，有牽絆，有無奈，但也有托底。

現在呢？年味淡了，宗祠塌了，族譜斷了。我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隱私，得到了活成自己的權利。但也徹底活成了一個人。

今天大年初八，大家都從老家趕回來上班了。這個年我在北京，點外賣20分鐘就到，絲毫感覺不到外賣員的短缺——因為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正像當年的我一樣，頭也不回地逃離家鄉。

時代往前走，有些東西注定要被碾碎。我改變不了什么。等到我們孩子那輩，所謂的宗親關系，可能就徹底不存在了。

我想不明白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知道，我的親人們越來越老，我想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記住他們帶給我的好。成為親人，是難得的緣分。這輩子能被這么一群人惦記，是我的福氣。

明年春節，我想回家。

趁他們還記得我愛吃什么。趁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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