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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片《鏢人:風起大漠》中,李連杰的出場是頗有隱喻意義的。一場文戲招募接班人,一場武戲與雙雄對決,便黯然下線離場。不知李連杰在拍攝時,是否會再回首恍然如夢?44年前李連杰在《少林寺》中意氣風發地打滿全場,他的功夫和那闋“少林少林”的主題歌一起風靡全國,少林功夫自此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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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取材于隋末亂世的風云,較之于引領風氣之先的《少林寺》,《鏢人:風起大漠》顯然是生不逢時的。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武俠小說、武俠片、武俠劇獨步天下,是俠客的江湖,是創作者的夢,也是大眾的集體記憶。而在今天春節檔電影的“江湖”紛爭中,《鏢人:風起大漠》僅僅是作為一種類型片出現。李連杰的“告別”既象征著一個武俠時代的落幕,或許也映射著武俠片新姿態的嘗試與探索。
再回首:從“武”到“俠”的老傳統
由武俠片一路陪伴成長的觀眾們大約都能記得《醉拳》的灑脫、《臥虎藏龍》的飄逸、《功夫》的喜感或者《一代宗師》的干練,這些作品的成功都離不開袁和平的動作設計。所以,當80歲的“天下第一武指”再出江湖執導《鏢人:風起大漠》時,就意味著“動作”或者“功夫”當仁不讓地會是本片最重要的關鍵詞。袁和平不僅是要用他的赫赫聲名為影片站臺,更是要捍衛武俠片的“功夫”傳統。
“打”得好看是《鏢人:風起大漠》帶給觀眾的最大欣喜。
一方面打戲之多令人目不暇接。開場刀馬在客棧中的亮相就是一場干凈利落的群滅,下一場戲就是他與雙頭蛇聯袂擊殺常貴人形成小高潮。及至刀馬護鏢的主任務開始,各路人馬的追殺、刀馬與豎、諦聽等兄弟的單挑,小分隊與四族聯軍的混戰,一直到莫家集救援的超級大戰,十來場打戲幾乎完全連綴在一起,形成高強度高密度的武打敘事節奏。不多的文戲穿插其間,卻往往都是為上一場戰斗敘說因緣或是為下一場戰斗埋下伏筆。
另一方面每一場打戲又被創作者結合不同的場景進行了精心的設計,客棧中的“打”局促但章法有致、招式清晰,要的是功夫本色;馬背上的“打”風馳電掣、飄忽不定,尤顯女主人公阿育婭的颯爽之氣;沙漠里的“打”黃沙漫卷、人影憧憧,渲染困境中的決斗;雪地上的“打”寒氣逼人、血色慘淡,凸顯刀光劍影中的英雄氣;火油地里的“打”烈焰熊熊、光影閃爍,照見充滿勇氣與智慧的搏殺;城寨建筑上的“打”騰挪跳躍、險象環生,一步步將主人公刀馬推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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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拳到肉、刀刀見血的打斗給觀眾帶來暢快淋漓的“爽”感體驗。事實上,沒有多少觀眾會在意武功的套路招式——即便在意也無法在快速的影像切換中辨識。只要馬在奔騰,人在騰挪,箭像閃電,劍似行云,刀如霹靂,這樣連綿不斷的“爽”就是直抵心靈的多巴胺。對于有年代記憶的觀眾而言,觀影即時的“爽”也是滿足武俠片情懷的“爽”。“武”的傳統在本片中不僅是被承繼,甚至還被集聚放大。但對于新生代觀眾乃至兒童觀眾而言,本片不少暴力血腥的元素,諸如砍落肢體、頭顱滾地、血流如注等細節表現,難免令人不適。
那么“俠”在哪里?《鏢人:風起大漠》的表達依然是恪守傳統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主題基調一直在本片中有刻意的強調。比如神秘人物知世郎的設計,便是呼應有朝一日“花滿天下”的天下大同理想;在主人公刀馬的口中,也會有“這胡楊林的壯麗,和這沙土下的螻蟻又有什么關系”的感慨;眾人為守護莫家集桃花源般生活的戰斗也是憐憫蒼生的行動。但總體而言,本片的“俠”多流于表面與口號,更多地像是在向前輩作品致敬。“俠”必須牢固地依附于人物的性格命運來展開,也必須在作品描摹的時代風云中去刻畫。在這一層面,本片“武”的濃烈無疑沖淡了“俠”本應有的深刻。
看今朝:武俠片突圍的新姿態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武俠黃金時代已然不再,但屬于青年人的流行文化潮流仍然滾滾向前。武俠片帶著中老年人的記憶與傳統,走向青年人的世界,必然要作出改變。既然擠進了群雄逐鹿的春節檔,《鏢人:風起大漠》也就在努力地向今天的受眾市場靠攏。
首先,本片的靈感源泉不再是盛極一時的傳統武俠小說,而是改編自漫畫《鏢人》。武俠與漫畫,老一代的傳統與新一代的文化樣式,在漫畫家許先哲這里有了完美的結合。所以《鏢人:風起大漠》的受眾群體自然而然地擁有了原著粉的基礎,也有了追隨而至的武俠迷。作為漫改作品,本片的改編幅度并不算大,主要的橋段、場景甚至對話,都忠實于原著。最大的改動是將謝霆鋒飾演的諦聽出場大幅前移,平白增加了幾場打戲。這一改動恰恰可以說明創作者在兼顧兩類主要受眾時所采用的平衡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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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本片將武俠片的多線敘事與公路片的單線敘事手法融合起來,各路頭緒、線索雖多,但都緊密圍繞著刀馬為中心的小分隊主線展開。小分隊有護鏢的使命,因此有節節推進的前行動力;各路人馬有奪鏢、追人的任務,因此構成小分隊前進的重重阻力。所以沖突會不斷爆發、武打會不斷上演。這樣“過五關、斬六將”的簡練敘事模式當然折損了原著的敘事密度,但步移景換的“闖關”卻不斷地打開西北大漠的一片片風景,反倒契合了青年受眾的游戲化審美心理。
再次,本片的性別化塑造顯然與原著漫畫有所偏差。原著中刀馬縱橫四海,殺氣中隱隱地顯著顆仁心,但在影片中的刀馬卻多少有些執拗與呆板。原著中知世郎的幽默表象中藏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通透智慧,但在影片中這位“當代大儒”的輕浮與油滑卻更加明顯。更不用說,影片中諦聽的偏執、裴行儼的教條、和伊玄的瘋癲與原著一眾人物的立體表達相比,都是黯然失色的。與這些男性角色相比,女性角色則大多是光芒四射的。女主人公阿育婭不再有原著中的任何情感糾葛,而是化身為“我就是大沙暴”的復仇女神。原著中戲份有限的阿妮與燕子娘,一個舍生忘死、忠勇護主,一個快人快語、嫵媚潑辣,都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要武俠迷,要原著粉,要青年人,要女性觀眾,《鏢人:風起大漠》的制作顯然有著縝密的市場考量。某種意義上,它像所有的市場化影片一樣,是一場建筑在投入收益比計算基礎上的資本游戲。那么,盡管有各種各樣的遺憾,觀眾們還是要感謝投資方。既然他們選擇投入武俠作品,那證明“武俠”依然有著扎根在傳統文化中、開枝散葉在時代場景中的勃勃生機。
守寸心:“打”動更須“情”動
《鏢人:風起大漠》還在院線上映中,有數據指出該片已然超過去年的《射雕英雄傳:俠之大者》,登頂成為中國電影史武俠片票房冠軍。很顯然,即便該片的票房成績進一步攀升,也不能說它是史上最賣座或者最好的武俠片。但無論如何,該片體現出了中國電影人對于武俠片這一本土類型片的執念。片尾彩蛋中,袁和平、張鑫炎、吳彬三位“一身一夢一霜華”的武林前輩,化身路人望著刀馬與小七通緝令的身影令人動容。袁和平一句“那是年輕人的事了”的感慨,分明是寄望,也是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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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視角,觀眾們或許更能理解《鏢人:風起大漠》中密集的打戲。無論老中青、無論男女、無論主角配角,他們都打得熱烈,打得真誠,打得甚至讓人心痛。他們似乎是要用一片誠心來“打”動習慣了特效包裝、花拳繡腿、仙俠情緣的觀眾們。他們是要用硬派的“武”來為武俠片正名。矯枉難免過正,在這個意義上,觀眾們無妨可以對該片的用力過猛更寬容些。
但話又說回來,武俠片的未來絕對不止于“武”。武俠片不是武術表演秀,江湖是人的江湖,武林是人的武林,人的故事才能喚起觀眾普遍情感共鳴。在敘事立人的層面,《鏢人:風起大漠》總體是不成功的。影片兩個小時的敘事時空集納了太綿密的信息,以至于觀眾很難去停歇下來品味人物的悲歡、辨清人物的遭際。事實上,漫畫《鏢人》給了電影改編太多的敘事支點。且不去談振臂一呼、天下響應的時局,也不去談棋子走不出棋盤的權謀,僅看一個本片中只會數數、背詩的“工具人”小七,如果將他廢太子遺孤——即隋朝楊勇之后的身份加以強化,那么所有表象與真相交錯的因果鏈條便可以自洽。人物悲喜交集的命運不僅會牽著故事步步驚心,也能讓觀眾心潮起伏。
在一個分眾化審美的時代,武俠的江湖夢當然不會缺少自己的知音。但能夠走出武林,走進大眾視野的“俠客”也一定不只是武功蓋世、身懷絕技——無論心懷天下,還是兒女情長,他們必須是有故事的與有情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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