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到二十多年前,寧波的一間教室里,日本志愿者崛川玲子看著眼前中國師生高唱國歌的場景,神情黯然。
那一刻,她沒忍住,沉沉地嘆了口氣。
“回了日本,這場面你想都別想。”
這話里藏著多少心酸。
作為一名專研中國近代史學者的遺孀,這兩口子一輩子都在跟那場侵略戰爭較勁。
她眼紅的,哪里是那首歌,而是一個國家面對過往時,那種萬眾一心的凝聚力。
這正是二戰結束快八十年了,日本骨子里最缺的那塊拼圖。
美國學者橋本明子在《漫長的戰敗》里把這事兒挑明了:日本的戰爭記憶,簡直就是一本爛賬。
所謂的“全民共識”?
壓根不存在。
在這個島國,關于過去,有三撥人打了八十年的架。
第一撥人,把戰犯供在神壇上,愣是把殺戮當榮耀;第二撥人,整天喊冤,畢竟頭頂挨了兩顆原子彈,覺得自己才是受氣包;只有極少的那撥“異類”,敢站出來承認:“咱們就是劊子手。”
三股勁兒互相扯皮,搞得整個國家精神分裂。
在學校里唱個國歌、給國旗敬個禮,都能成了一觸即發的敏感雷區;教科書里,“侵略”兩個字被涂抹成了“進出”或者含糊的戰事名稱;政客嘴里那些滿手鮮血的戰犯,照樣是“為國盡忠的英靈”。
咋弄成這樣?
歸根結底,賬沒算明白。
戰后日子過好了,兜里的錢把傷疤給蓋住了。
老一輩帶著愧疚入土了,新生代聽著廣島的蘑菇云長大,潛意識里覺得“日本受害”就是戰爭的全貌。
至于皇軍在亞洲造了多少孽?
對他們來說,那是天方夜譚。
可偏偏,在日本的版圖上,有個地方揣著一本截然不同的賬簿。
那地方叫沖繩。
東京的大佬們把沖繩當成戰略緩沖的沙袋,可在沖繩老百姓心里,自己就是那個被爹媽扔掉的“棄兒”。
這事兒,得從島上的石頭說起。
你若去沖繩溜達,會發現這地界除了海浪,最扎眼的就是碑。
全島如今豎著442座慰靈塔。
而在2012年,這數還是440。
石頭不會說話,但上面的刻字在打架。
官方立的碑,鑿的是“英魂不滅”;老百姓立的碑,刻的是“永不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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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里的碑哭得是平民,部隊的碑捧的是“英烈”。
明明是一撥人,死在一個坑里,卻被貼上了黑白兩張皮。
這背后的邏輯撕扯,比當年的炮火還扎心。
二戰尾聲,日本軍部走了一步臭棋:為了給本土決戰拖延時間,要把沖繩變成絞肉場。
當時的小算盤打得精:既然守不住,那就拿人命換時間。
拿誰的命?
沖繩人的命。
陸軍省在島上搞了個喪心病狂的“特殊征兵”。
按規矩,17歲以上的男丁都得頂上去。
但這哪夠填窟窿?
于是,魔爪伸進了校園。
14歲到16歲的初中生,被硬塞進“鐵血勤皇隊”。
那是一群什么人?
還在竄個頭的半大孩子,連槍托都抵不穩。
1780個少年被推向火線。
結局呢?
差不多一半人把命丟了。
在陣亡名冊里,有567個孩子,連17歲的生日都沒過。
這筆血債,沖繩人死死記在心底。
那霸市有個“對馬丸紀念館”,墻上密密麻麻貼著1484個名字。
那是1944年8月的慘案。
政府下令疏散,把學生們趕上船。
結果船被美軍魚雷轟沉了。
照理說,這是沒頂之災,該救人,該賠償。
可日本政府的第一反應是啥?
封口。
這事兒不能提,提了就是亂軍心。
整整十年,這1484個冤魂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直到家屬們死磕多年,真相才像擠牙膏一樣被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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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這就是那個所謂的“國家大義”跟草民性命的博弈。
在東京的大本營看來,為了讓戰爭機器轉下去,淹死一船孩子、捂住一個真相,那是“必要的代價”。
但在沖繩人眼里,這是赤裸裸的出賣。
更狠的出賣,發生在戰爭落幕的前夜。
那時候,日軍指揮官為了防著老百姓投降,嚇唬說美軍會生吞活剝了俘虜,逼著大批沖繩軍民搞“集體自裁”。
這是日本戰史上最見不得光的一頁。
后來,作家大江健三郎把這塊遮羞布給扯了下來。
結果咋樣?
當年指揮官的家屬把他告上公堂,說他“毀人名譽”。
這哪是打官司,這是兩種歷史觀的肉搏。
一邊是死保舊軍隊“面子”的遺老,一邊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幸存者。
整個沖繩的反戰團體都炸了鍋,站出來力挺大江。
折騰到最后,最高法院判原告輸了。
官司贏了,可那些被逼著自我了斷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沖繩人嘴邊常掛著一句話:“我們的仗還沒打完。”
這話不是矯情,是現實。
2017年,我在那霸瞅見過翻修后的首里城,透著一股子琉球王朝的古韻。
那是沖繩的魂。
二戰那會兒,日軍把城堡底下掏空做戰壕,美軍一頓狂轟亂炸,把這古跡夷為平地。
2019年,一把大火又把復原的城樓燒成了炭。
當時的沖繩知事站在廢墟堆前,拳頭攥得死緊:“燒多少回,我們就建多少回。”
為啥非要建?
因為這是他們證明自己不是日本附庸、而是有根有種的琉球人的鐵證。
這種“硬骨頭”精神,還藏在另一座館里——“不屈館”。
那是紀念瀨長龜次郎的。
美軍占領那會兒,這硬漢愣是挺直腰桿,拒絕向占領者低頭。
他成了沖繩人的精神圖騰:仗可以輸,脊梁骨不能斷。
現在的沖繩,地盤只占日本的0.6%,卻硬扛著全日本70%以上的駐日美軍基地。
這又是一筆精打細算的政治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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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佬要駐兵,日本本土嫌吵、嫌亂,就把這些燙手山芋全甩給沖繩。
2017年,我親眼目睹了當地人的怒火。
知事領著議員堵在工地門口,漁民開著小破船去海上攔那些龐大的推土機。
報紙頭條的標題觸目驚心:“憑什么犧牲的總是我們?”
從二戰時的“棄子”,到如今的“基地島”,沖繩人的命數似乎在這個國家的棋盤上,永遠被擺在“可割可棄”的位置。
所以,等你琢磨透這些,再回頭品崛川玲子在寧波的那聲長嘆,滋味就不一樣了。
她眼紅中國師生那一嗓子吼出的共識,是因為她太清楚,日本這種共識的缺失有多可怕。
橋本明子說日本沒有集體記憶,其實這話不嚴謹。
沖繩有。
只不過,沖繩人的集體記憶,不是靠那些宏大的口號堆出來的,而是由一個個帶血的碎片拼湊的:
是那1780個少年兵沒喊出口的媽媽;
是那442座互相看不順眼的石碑;
是邊野古海邊那些螳臂當車的漁船;
是每年祭奠日,那霸街頭默默垂淚的人群。
這些記憶無關什么英雄大夢,也不想爭什么大國臉面。
它們只傳達著一個最土、也最卑微的愿望:
別再拿我們的家鄉當炮灰。
這不光是對戰爭的回憶,更是對那個習慣犧牲少數人來成全多數人的體制的控訴。
崛川玲子羨慕的那種“擰成一股繩”,沖繩人其實也在找。
只不過,他們要的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步調,也不是為了粉飾太平的所謂“和諧”。
他們要的是一個遲到了八十年的道歉。
這個道歉,既要給那些被鐵蹄踐踏的國家,也要給那些被本國當籌碼隨手丟掉的沖繩人。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那442座石碑,會像釘子一樣扎在那里,死死盯著這個健忘的國家。
信息來源:
對馬丸紀念館官方網站及館內展示資料。
《沖繩時報》關于首里城火災及復原的相關報道。
日本最高法院關于大江健三郎《沖繩札記》訴訟案的判決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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