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氣候加速變暖,大自然的“換血”為何反而變慢了?
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海潮·導讀
△ 自20世紀70年代全球變暖進入加速期以來,全球生態系統的短時間尺度物種更替率并未隨之升高,反而在統計學上表現出顯著的減速趨勢,平均更替速度下降了約三分之一。
△ 研究人員對BioTIME數據庫中數千個生物群落的分析發現,物種更替的中位速率已從1975年前的0.00812/年降低至此后的0.00547/年,這種減速信號在絕大多數基準年份測試中均保持穩定。
△ 在分析的跨度內,研究覆蓋了包括海洋、淡水和陸地在內的23項大型研究數據,結果顯示在1到5年的短周期觀測中,物種周轉率的下降呈現出跨棲息地和跨物種類別(如鳥類、底棲生物)的普遍性。
本文約4300字,閱讀約8分鐘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長期以來,生態學界普遍認為,隨著全球氣候變暖的加劇,大自然的物種更替(Turnover)節奏應該會隨之變快。這個認識里頭,邏輯其實并不復雜:氣溫升高和氣候帶的位移,會迫使原本在那里的物種遷離、同時吸引新物種進入。這種本地物種的滅絕與新遷入者的定居,理應讓生態系統的“大換血”變得更加頻繁。
但,2026年2月初,倫敦瑪麗女王大學(Queen Mary University of London)研究團隊在《自然·通訊》上發表的一項大規模研究,卻給出了相反的結論。他們發現,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盡管全球變暖在不斷加速,但自然界物種更替的速度不僅沒有加快、反而顯著變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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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阿布扎比國家水族館(The National Aquarium Abu Dhabi)的珊瑚基因庫一角。?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氣候變暖在加速,自然的更替卻在減速
研究人員對過去一個世紀以來涵蓋海洋、淡水和陸地生態系統的全球生物多樣性BioTIME數據庫進行分析之后發現,物種周轉率——即一個物種取代另一個物種的速度——并沒有像預期的那樣提高。相反,自20世紀70年代全球地表溫度開始快速上升以來,這種物種間的更替速度實際上降低了約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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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不同生物類群在不同基準年份下的物種周轉率變化趨勢:圖a展示了各年份分析所涵蓋的群落數量及類型分布;圖b顯示了周轉率變化的總體中位數(圓點代表中位數,三角代表離群值,橫桿為95%置信區間),絕大多數顯著結果均位于零線下方,表明周轉速度在變慢;圖c則針對底棲生物、魚類、鳥類等核心類群進行了分類驗證,揭示了這種減速現象在不同生態系統中的普遍性。論文出處:Nwankwo, E.C., Rossberg, A.G. (2026)
這項研究的重點在于觀察1970年后的變化。如果氣候變化是驅動生態更替的主導力量,周轉率本該飆升。但數據顯示,在1~5年的短期跨度內,從陸地鳥類群落到深海生物,物種更替都在放緩。研究人員將健康的生態系統比作一臺能夠自我修復的引擎,不斷地用新零件更換舊零件,而現在的跡象表明,這臺引擎正在停止運轉。
為了查明原因,團隊將目光轉向了生態系統的內部動態。
他們發現,物種的更替并不僅僅是對外部氣溫變化的被動反應,更多是受到生物內部相互作用的驅動。這種機制在理論物理學中被稱為“多吸引子”相位。
簡單來說,在健康的生態系統中,物種之間就像在玩一場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剪刀石頭布”,沒有誰能長期占據絕對主導地位,這種內部的競爭和補償機制維持了系統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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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中華攀雀 (Remiz consobrinus) 是一種體型小巧、筑巢獨特的鳥類。它們的繁殖地主要集中在中國東北地區,尤其是華北和東北的森林邊緣地帶。冬季時,它們向南遷徙,主要分布在長江以南至華南地區,整個繁殖、遷徙和越冬的周期幾乎全部發生在中國東部平原和丘陵地帶。其遷徙路線相對內陸,很少跨越至鄰近國家。上圖是一只中華攀雀,?付愷(Kai Pflug)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那么,為什么這種原本活躍的更替現在變慢了呢?
研究人員認為,問題的根源在于環境退化、以及區域性生物多樣性的喪失。在一個充滿活力的系統中,需要有一個龐大的“物種庫”作為后盾,源源不斷地提供潛在的新成員。隨著人類活動導致棲息地萎縮和區域物種數量減少,能夠“補位”的物種越來越少。當沒有新的物種可以遷入時,自然的更替鏈條就斷了。
該文作者Emmanuel Nwankwo博士指出,這種減速是一個令人憂慮的信號。它意味著自然界的這臺“自我修復引擎”正在磨損,甚至趨于停擺。
這一發現揭示了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危機:表面上看起來穩定的生態系統,未必是健康的。物種更替的減速可能是一個危險信號,預示著更大規模的生物多樣性貧瘠正在發生。這種減速削弱了自然界的韌性和動態平衡能力,讓原本應對氣候變化的自我調節機制變得日益僵化。
大自然這臺引擎正在變慢,而這或許是比氣候變暖本身更隱秘、也更危險的信號。
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原文:
Nwankwo, E.C., Rossberg, A.G. Widespread slowdown in short-term species turnover despite accelerating climate change. Nat Commun 17, 1450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5-681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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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周轉率(Species Turnover)
物種周轉率(Species Turnover)指在一個特定的生態區域內,隨時間推移物種組成發生更替的速度。它衡量的是“老成員”消失(局部滅絕)與“新成員”遷入(定居)的動態平衡。周轉率高意味著生態系統更新換代快,具有較強的動態活力;周轉率低則意味著物種組成相對僵化或更新停滯。
簡單來說,物種周轉率就是大自然“換血”的速度。在一個特定的生態系統里,隨著時間推移,老物種因各種原因離開或消失,新物種從別處遷入并定居,這種物種成分的不斷更替就是周轉。它像是一個動態的平衡秤,反映了生態系統與外界聯系的緊密程度以及自身的生命力:周轉率高,意味著系統像流動的活水,不斷有新成員注入;周轉率低,則可能預示著系統正在變得僵化,失去了自我更新和應對環境變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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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生態動力學(Intrinsic Ecosystem Dynamics)
內部生態動力學指生態系統在沒有外部環境劇烈干擾的情況下,依靠生物間的相互作用(如競爭、捕食、寄生等)自發產生的演變力量。就像這個研究中指出的,這種內部驅動的“自我更新”是物種更替的主要來源。即便在環境恒定的條件下,物種間也會像玩“剪刀石頭布”一樣循環博弈,推動系統的更替。
即便沒有全球變暖,大自然也不會是一張靜止的照片。內部生態動力學就像是生態系統內部的一場“自發換班”,它不靠老天爺變臉驅動,而是靠生物之間沒完沒了的互動。假若把生態系統比作一間辦公室,“環境變化”就像是外部經濟危機導致的人員縮減、或空降一個外來的領導;而“內部生態動力學”就是公司內部的人事流轉。即便外邊一派風平浪靜,員工也會因為升遷、競爭而不斷流動,這才是公司充滿活力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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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域物種池(Regional Species Pool)
區域物種池(Regional Species Pool)是宏觀生態學與生物地理學中的核心概念,指在較大地理尺度上,所有可能遷入、并定居在特定局部生境的候選物種總和。它是本地生態系統進行物種更替的“后臺儲備”。當區域物種池因棲息地破壞、污染或零碎化而萎縮時,本地系統就會因為缺乏“補位選手”而導致周轉率下降。
從空間尺度上看,它代表了局部群落(Local Community)向上延伸的背景生物多樣性。一個物種能否進入區域物種池,主要取決于該區域的地質歷史演化(如物種形成與滅絕速率)以及長期的生物地理遷移過程。它相當于一個巨大的“物種供應站”,為局部生境提供源源不斷的定居候選者。在生態過程的邏輯中,區域物種池通過“生態過濾”(Ecological Filtering)機制影響局部多樣性。區域池中的物種必須首先經地理屏障的擴散過濾,隨后又在局部環境條件上生理過濾,最后經物種間競爭等生物過濾,才能最終在局部群落中建立種群。因此,區域物種池的大小和組成,就構成了局部群落物種多樣性的上限。
舉個例子,新西蘭的鳥類群落。新西蘭的區域物種池包含大約100種本土陸生鳥類。由于棲息地破碎化和外來物種入侵,本地鳥類群落的物種多樣性顯著下降,尤其是那些不適應外來物種競爭的鳥類。也就是說,隨著外來捕食者(如老鼠和貓)的入侵,許多物種的局部種群無法重新建立。棲息地破碎化導致區域物種池的縮小,外來物種的入侵進一步加劇了本土鳥類群落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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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題·拓展思維
Q1、傳統觀念認為,一個地方的物種多年不變,就是系統穩定、保護得力。但這項研究卻表明,這種不變可能源于區域物種庫的枯竭,導致系統失去了“換血”能力。那么,在未來的自然保護區管理中,是否應放棄追求單一地點的“靜態恒定”,轉而將“物種更替的活躍度”作為衡量生態健康的新指標?換而言之,如果“穩定”不再是健康的代名詞,你覺得,又該如何重新定義生態保護的成功呢?
Q2、儒艮是一種對棲息地極其挑剔的海牛目動物,它們高度依賴廣闊、健康的紅樹林和海草床。2022年,科學家宣布儒艮在中國海域已功能性滅絕。在過去,如果中國南海某處生境的儒艮因為自然原因遷徙或死亡,由于整個印太地區的區域物種池非常充盈,來自菲律賓或印度尼西亞海域的“親戚”們就有可能順著洋流遷徙過來,完成一次自然的“補位”和更替。但近些年,附近的泰國等海域的儒艮種群、海草床健康情況也頗有點兇多吉少,整個東南亞的儒艮“區域物種池”都在萎縮。你覺得,如果期待儒艮能夠自然恢復、回到中國海域的話,是否應建立區域性的保護舉措?
▲視頻:《全球儒艮現狀與保護需求評估報告(2025)》發布會現場。?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Q3、每年約有1.6萬個新物種被命名,但,這并不意味著地球正在進化出更多生命,而往往是由于DNA條形碼等基因技術的進步,讓人類得以識別出了那些一直存、在但被誤認的“隱匿物種”或是根本未曾進入人類視野的物種。近年來,媒體頻繁報道各地發現“新物種”,是否可能令人產生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誤以為生物多樣性正在自我修復,而忽視了其底層更替邏輯的僵化?
而且,近年來發現的許多新物種,往往在被命名的那一刻就已經處于瀕危、或“極危”狀態,種群數量極少。如果這些新發現的物種只是偏安一隅的“幸存者”、而無法像研究中描述的那樣在更廣闊的范圍內進行遷徙和“補位”,那么,它們對維持整體生態引擎的轉動還有多少實質貢獻?
Q4、這個研究指出,物種更替減速是因為區域物種池萎縮,導致本地沒有新成員能來“補位”。那么,再提一個找罵的問題:當本地的“后備軍”已經耗盡,是否該把入侵物種視為生態系統的“人工起搏器”?在氣候變暖的背景下,當下所謂的“保護”,是否正在把生態系統變成一潭死水?如果一個生態系統已經因為“招不到本地員工”而面臨崩潰,是否應該重新評估那些生命力頑強的外來物種?即便它們被貼上“入侵”標簽,但如果它們能重新撥動那臺停滯的生態引擎,填補消失的生態功能,這種“飲鴆止渴”式的引入是否應被視為一種必要的惡?
本文參考資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5-681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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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Nwankwo, E.C., Rossberg, A.G.(2026)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2月22日
海潮天下
引用本文
王芊佳.全球物種更替放緩1/3,大自然正在“停擺”?《自然》子刊新研究.海潮天下.2026-02-22
海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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