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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裁看到離職申請時困惑:你年終獎不是剛領90萬嗎?我:只有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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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離職?”

      陸承宇將我的離職申請輕輕推回桌面,表情困惑得像在看一道解錯的題。

      “年終獎不是剛發過嗎?如果我沒記錯,林澈,你的那份是90萬?!?/p>

      辦公室里恒溫空調發出輕微的嘶聲,窗外的城市裹在灰蒙蒙的霧里。

      我看著他鏡片后那雙習慣性評估一切的眼睛,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掉出來,像枚生銹的硬幣。



      “90萬?陸總?!蔽艺f,“我查了銀行記錄,到賬的只有900塊?!?/p>

      我叫林澈,在華研科際做了四年。

      公司是做智能安防系統的,在濱海市這棟寫字樓的二十二到二十五層。

      陸承宇是總裁,也是創始人之一。

      我來的時候公司才五十幾人,現在快三百了。

      他們說我是元老,可我名片上印的還是“高級算法工程師”。

      四年前我從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手上幾個錄用通知里,華研給的薪資最低。

      我來面試那天,陸承宇親自見的我。

      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穿件灰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辦公室簡陋得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

      他說,林澈,我看過你論文,你在圖像識別上的想法很有意思。

      我們做的東西以后會改變很多行業,你來的話,不是打工,是一起做件事。

      我相信了。

      人年輕的時候總愿意相信一些漂亮話,以為自己在參與歷史。

      頭兩年確實像他說的,我們幾個人擠在小會議室里畫架構圖、爭論算法、通宵調試。

      產品出來拿到第一筆大單的時候,陸承宇請大家吃飯,在街邊大排檔,他舉著啤酒瓶說,等公司好了,絕不會虧待大家。

      啤酒沫子順著瓶身往下流,夏天夜晚的風黏糊糊的,每個人都笑。

      第三年公司融了資,搬進現在這棟樓。

      陸承宇有了獨立的辦公室,墻面換成玻璃的,從外面能隱約看見里面。

      他開始穿訂制的西裝,說話時習慣性停頓,像在斟酌每個字的價值。

      新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我連名字都叫不上。

      我的工位從靠窗的位置挪到靠走廊的位置,后來又挪到靠近茶水間的角落。

      他們說那個位置方便我隨時去調試設備。

      我的項目一個接一個移交出去。

      先是智慧社區的動態識別系統,那是我從零開始搭的,數據庫都是我一手標注的。

      陸承宇說,林澈你帶帶新人,讓他們練練手。

      新人叫趙瑞,碩士剛畢業,很勤快,總叫我“澈哥”。

      我把代碼和文檔都交給他,耐心講每個模塊的設計邏輯。

      三個月后項目匯報,趙瑞站在會議室前面講PPT,陸承宇頻頻點頭。

      散會后趙瑞拍我肩膀,澈哥,多虧你打的基礎。

      我笑笑,沒說話。

      后來是大型場館的人流監控預警平臺,我做了一半,陸承宇說這個項目比較急,讓架構組的老陳也加入。

      老陳是后來招聘進來的,有過大廠經歷,說話喜歡夾英文。

      他重寫了我設計的幾個核心模塊,說我的方法“不夠優雅”。

      平臺上線后客戶反饋很好,季度總結會上陸承宇特別表揚了老陳,說他有大局觀。

      我的名字出現在項目成員列表的中間位置。

      我沒說什么。

      我想起剛來那會兒,陸承宇說,在我們這兒,貢獻看得見。

      我想我的貢獻大概已經變得不可見了,像寫在沙灘上的字,潮水一來就平了。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去年的年終考評。

      HR系統里我的績效是A,但獎金到賬的數字比預期少了一截。

      我去問財務的小張,小張支支吾吾說,林哥,具體分配是領導定的,我們只負責發。

      我又去問我的直屬上級,研發總監周勉。

      周勉人不錯,比我大幾歲,頭發已經稀疏了。

      他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小林,你今年的項目產出報告,陸總那邊覺得……亮點不夠突出。

      你知道,公司現在規模大了,評價標準也更全面了。

      “更全面是什么意思?”我問。

      周勉搓了搓手,顯得有些為難。

      “就是……除了技術貢獻,還有團隊協作、跨部門溝通、項目整體影響力這些。你那個智慧社區的項目,后期主要是趙瑞在跟進,匯報也是他做的,所以……”

      我明白了。

      我的貢獻被稀釋了,像一杯不斷加水的茶,最后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顏色。

      我沒再追問。

      走出周勉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玻璃辦公室里,陸承宇正在和幾個人談笑風生。

      他笑得很有分寸,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我想起大排檔里那個舉著啤酒瓶、袖子挽到手肘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那可能是我記憶出現的偏差,或者是我一廂情愿的杜撰。

      今年春節前,公司照例發年終獎。

      郵件通知說,獎金會在春節前一周內發放到賬,請大家注意查收。

      那幾天同事們私下都在猜測數額,氣氛有種壓抑的興奮。

      趙瑞悄悄問我,澈哥,你今年應該不錯吧?你經手過那么多底層框架。

      我說,等發了不就知道了。

      我的期待其實并不高。

      根據去年的情況,我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大概能有四五十萬就不錯了。

      畢竟這一年我主要在做技術支持和舊系統維護,沒什么新項目。

      獎金到賬那天是周五下午。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進來。

      我點開,看見入賬金額時愣了幾秒,又仔細數了數小數點前面的零。

      900.00。

      我以為是系統錯誤,或者是什么補貼款項。

      登錄手機銀行查交易明細,摘要寫著“華研科際年終獎金”。

      金額沒錯,就是九百元整。

      我坐在工位上,茶水間的咖啡機正在工作,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旁邊工位的老陳接了個電話,語氣歡快地說,“收到了收到了,謝謝公司!明年繼續努力!”

      趙瑞在斜對面壓低聲音跟女朋友通話,“嗯,比預期多一點……可以給你換手機了?!?/p>

      我關掉手機屏幕,黑色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臉,模糊變形。

      那天我按時下班,沒有像往常一樣多留一會兒。

      走出寫字樓時天已經黑了,冬季的風刮在臉上像細砂紙。

      地鐵里擠滿下班的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相似的疲憊。

      我靠在車廂連接處,玻璃窗上映出飛馳而過的隧道燈光,一節一節,連綿不斷。

      我想起四年前決定來華研的那個下午。

      我拒絕了另一家給出兩倍薪資的公司,跟父母說,我想去一家有潛力的創業公司,做點有意思的事。

      我爸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媽補充,穩定點好。

      我說,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其實什么都不知道。

      周末兩天我沒出門,待在租的公寓里。

      房子不大,三十多平米,收拾得還算整潔。

      書架上塞滿了專業書和打印出來的論文,桌上是兩臺顯示器,一臺連著公司的測試服務器。

      四年前搬進來時,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過渡,等公司發展好了,等我在這個城市扎下根……現在四年過去了,我還在這個三十多平米的房間里,銀行卡里剛剛入賬了九百塊錢的年終獎。

      周一我照常上班。

      工作積壓了一些,舊系統的某個接口出了點問題,我需要排查。

      中午在食堂吃飯,聽到隔壁桌幾個新來的應屆生在討論年終獎,一個說“沒想到第一年就有這么多”,另一個說“聽說公司挺大方的”。

      我低頭吃盤子里的炒飯,米飯有點硬,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下午我去找周勉,說有個技術問題需要跨部門協調。

      周勉正在看報表,抬頭看我一眼,說小林你等等,我馬上有個會。

      他匆匆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桌上那盆綠蘿。

      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面。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回到工位,我打開文檔,開始寫離職申請。

      理由很簡單:個人職業發展需要。

      沒有抱怨,沒有指責,就像寫一段無關緊要的代碼注釋。

      寫完后我檢查了兩遍,點了打印。

      打印機在走廊盡頭,走過去的時候經過趙瑞的工位,他正在認真敲代碼,屏幕上的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

      打印機吐出那張A4紙,還帶著一點熱度。

      我拿著它走向陸承宇的辦公室。

      他的助理不在位子上,玻璃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里面說“請進”。

      陸承宇正在看電腦,抬頭見是我,有些意外。

      他示意我坐,問我有什么事。

      我把離職申請放在他桌上,說,陸總,我想辭職。

      他拿起那張紙,快速掃了一遍,然后放下,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這就是開頭那幕。

      他困惑地問年終獎,我平靜地回答。

      對話結束后,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承宇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像多年前那個穿灰襯衫的年輕人。

      但他重新戴上眼鏡后,眼神又恢復了那種評估性的冷靜。

      “900塊……”他沉吟著,“這不可能。公司的獎金發放有嚴格流程,而且你的績效評級不低。是不是財務搞錯了?或者銀行那邊有問題?”

      “我查過了,”我說,“流水顯示是公司賬戶轉出的年終獎金,金額沒錯?!?/p>

      陸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樣,你先別急。我讓財務查一下,肯定是哪里出了問題。你的離職申請……”他看了一眼那張紙,“先放我這兒,等事情弄清楚再說,好嗎?你是公司老人了,我們肯定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

      他的語氣誠懇,表情關切。

      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要相信他是真的不知情,真的想為我解決問題。

      “需要多久?”我問。

      “盡快。我馬上讓財務總監過來?!彼闷饍炔侩娫?,撥了個短號,“李總監,你現在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下,有點急事?!?/p>

      掛掉電話,他對我笑了笑。

      “放心,林澈,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真正做事的人?!?/p>

      我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一點點往下沉。

      我說,好,那我等消息。

      走出辦公室時,財務總監李薇正好匆匆趕來。

      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合身的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

      我們擦肩而過時,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開。

      回到工位,我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一秒一秒跳動。

      趙瑞湊過來,小聲問,澈哥,你剛才去陸總辦公室了?沒事吧?

      我說,沒事。

      我知道有事。

      但我不想說,也不知道怎么說。

      難道告訴他,我四年的年終獎是九百塊?聽起來像個不好笑的笑話。

      下午快下班時,周勉把我叫進他辦公室。

      他關上門,表情有些復雜。

      “小林,陸總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你年終獎的事?!彼遄弥~句,“財務那邊正在查,可能是系統出了bug,或者批次處理的時候數據錯位了。你知道,公司今年人多了,發獎金是分批操作的……”

      “周總監,”我打斷他,“如果是系統bug,應該不止我一個人出錯吧?其他同事有沒有反映類似問題?”

      周勉噎了一下。

      “這個……暫時沒聽說。但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可能就你那批處理有問題?!?/p>

      “我那批?”我問,“年終獎發放是分批按部門、按績效等級走的。和我同績效等級、同部門的人,如果系統出錯,不應該只錯我一個人?!?/p>

      周勉不說話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動作有些慢,像在拖延時間。

      辦公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稀疏的頭頂上,反出一點光。

      “小林,”他終于放下水杯,聲音壓低了些,“你聽我一句勸。這件事,公司肯定會給你一個說法。但你也別太……較真。陸總既然親自過問了,就不會不管。你這么多年在公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對不對?”

      功勞。

      苦勞。

      我想起那些通宵的夜晚,想起我交出去的一個個項目,想起我的名字在匯報PPT上位置越來越靠后。

      苦勞大概就是像老黃牛一樣低頭做事,不問收獲;功勞則是站在臺上講PPT、接受掌聲的人享有的。

      “我明白了?!蔽艺f。

      周勉似乎松了口氣。

      “明白就好。你先回去工作,等財務那邊的消息。陸總說了,會盡快處理。”

      走出周勉辦公室,我沒有回工位,而是去了樓梯間。

      安全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辦公區的嘈雜。

      樓梯間里很安靜,只有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我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我不常抽煙,這盒煙還是半年前買的,剩下沒幾支。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上升。

      我想起很多年前,大學暑假回家,我爸跟我有過一次談話。

      那時他還沒退休,在單位里做了一輩子技術員。

      他說,兒子,你要記住,在任何地方做事,都要留個心眼。

      不是讓你偷奸?;且Wo自己。

      你的付出,你的成績,要讓人看見,要落在實處。

      不然時間久了,你做再多,別人也覺得是應該的。

      我當時不以為然。

      我說,爸,現在不一樣了,好公司都是看能力的。

      我爸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現在我站在寫字樓的樓梯間里,抽著半年前買的煙,終于有點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不是時代不一樣,是人性從來沒變過。

      你心甘情愿地燃燒自己,別人就真的會一直讓你燃燒,直到你燒成灰燼,然后換一根新蠟燭。

      抽完煙,我把煙頭在垃圾桶上按滅,推開安全門回到辦公區。

      同事們大多已經下班了,工位空了一大半。

      我的電腦還亮著,屏保是隨機切換的風景照片,此刻顯示的是一片雪原,茫茫無際的白。

      我坐下來,沒有關電腦,也沒有繼續工作。

      我只是坐著,看著那片雪原。

      過了很久,照片切換了,變成深藍色的海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APP的推送,提醒我信用卡賬單即將到期。

      我點開看了一眼,最低還款額是我年終獎的兩倍多。

      我關掉推送,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勞動仲裁 年終獎”。

      網頁跳出一堆信息,我看了一會兒,又關掉了。

      我知道這條路可以走,但太耗時間,太耗精力。

      而且一旦走了,我在這行業里的名聲大概也就毀了。

      沒有公司會喜歡一個和前雇主對簿公堂的員工,無論理由多么正當。

      窗外徹底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亮起來。

      陸承宇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玻璃墻里能看見他正在和人談話,對方背對著我,看身形像是財務總監李薇。

      他們談了一會兒,李薇點點頭,轉身離開。

      陸承宇獨自站在辦公室中間,雙手插在口袋里,望著窗外的夜景。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挺拔、自信,像一切盡在掌握。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班。

      走到公司樓下時,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請問是林澈先生嗎?”對方是個女聲,很客氣。

      “我是。”

      “您好,這里是華研科際財務部。關于您的年終獎金問題,我們已經初步核查過了,確實存在發放錯誤。具體原因還在進一步排查中,請您耐心等待,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給您正式答復和處理方案?!?/p>

      “錯誤具體是什么?”我問。

      “這個……目前還在查,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您。請您放心,公司一定會妥善處理?!?/p>

      “好的?!?/p>

      “那先不打擾您了,再見?!?/p>

      電話掛斷。

      我站在寫字樓門口,寒風灌進脖子。

      幾個加班的同事說笑著走出來,討論著去哪吃宵夜。

      其中一個看見我,打招呼說,林工才走???

      我說,嗯。

      他們說,我們先走了啊。

      我說,好。

      他們走遠了,笑聲在風里斷斷續續。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才的通話記錄,然后把那個號碼存進通訊錄,備注:華研財務。

      我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一個發放錯誤,需要三個工作日才能給出解釋?如果真是系統bug,查日志、核對數據,一天足夠了。

      他們在拖時間,至于為什么拖,我不知道。

      也許是想把事情拖到不了了之,也許是在準備什么說辭,也許……有別的打算。

      但我決定等。

      等三天,看看他們能給出什么答案。

      回家路上,地鐵依舊擁擠。

      我靠在角落里,閉上眼睛。

      耳機里隨機播放著音樂,是一首老歌,男聲沙啞地唱著:“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p>

      我睜開眼,地鐵車窗映出我疲憊的臉。

      四年了,在這個城市,在這家公司,我究竟擁有過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我煮了碗面,加了個雞蛋。

      吃飯時刷了刷朋友圈,看到趙瑞發了張照片,是他和女朋友在餐廳的合照,桌上擺著蛋糕,配文:“小小的獎勵,繼續努力?!?/p>

      下面很多同事點贊評論,說“瑞哥厲害”“恭喜”。

      我劃了過去。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打開招聘網站,更新了簡歷。

      工作經驗那一欄,我如實填寫了在華研四年的經歷,負責的項目、用到的技術、取得的成果。

      但我沒有投遞。

      我想等三天后,等那個“正式答復和處理方案”。

      睡前手機又響了一次,是周勉發來的微信:“小林,財務那邊聯系你了吧?別多想,公司會處理的。早點休息?!?/p>

      我回了個“好的,謝謝周總監”。

      然后關掉手機,房間里陷入徹底的黑暗。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動,像水一樣。

      我想起陸承宇下午那個困惑的表情。

      他演得真像,好像他真的不知道我的年終獎只有九百塊,好像他真的為我感到意外和關切。

      但一個總裁,會不知道核心員工的獎金數額嗎?就算不知道具體數字,大概范圍總該有數。

      九十萬和九百塊,中間差了一千倍,這不是一個小數目的誤差,這是一個笑話。

      除非……他知道,而且這個結果正是他默許的,甚至是他安排的。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一緊。

      如果是這樣,那今天他所有的表現——困惑、關切、承諾調查——都只是一場表演。

      一場演給我看,也可能演給其他人看的戲。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做了什么,或者說我沒做什么,值得他用這種方式來對待?

      我想不通。

      三天。

      我對自己說,就等三天。

      三天后,無論他們給出什么答案,我都會做出決定。

      窗外傳來隱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眠像一片沉重的黑布,緩緩覆蓋下來。

      財務部那個電話之后,我等了整整一個上午。

      沒有任何消息。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膠體,每個人走過我工位時腳步都放輕了些,眼神避開,仿佛我身上帶著某種傳染病。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份套餐,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兩口,趙瑞端著盤子過來了。

      “澈哥,這兒有人嗎?”

      我搖搖頭。

      他坐下,扒拉兩口飯,欲言又又止。

      我繼續吃我的,花菜炒得有點老,塞在牙縫里。

      “那個……”趙瑞壓低聲音,“我聽說,財務那邊好像確實在查賬。李總監早上被陸總叫去,待了快一個鐘頭。”

      “嗯?!蔽見A了塊雞肉。

      “澈哥,你別太往心里去??隙ㄊ窍到y出問題了,這么大公司,發錯獎金也太離譜了?!彼f得很快,像背書,“等查清楚,該補的肯定會補給你的。”

      我抬頭看他。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低頭猛扒飯。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也可能是安慰他自己——如果公司能這樣對我,有一天是不是也能這樣對他?

      下午,行政部的王曉晴過來,抱著一摞文件。

      她站在我工位旁,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林工,跟你商量個事兒。公司新招了幾個實習生,工位不夠用了。你這位置靠過道,比較寬敞,行政那邊想暫時調整一下,給你換到里面那個位置?!?/p>

      她指了指茶水間隔壁一個小隔間,“就幾天,等新工位布置好就調回來。”

      那個隔間原本是放備用顯示器和雜物的,沒有窗戶,對著墻壁。

      我在這家公司四年,工位從窗邊挪到過道,現在又要挪進儲藏間。

      旁邊幾個同事停下敲鍵盤的手,耳朵豎著。

      “什么時候換?”我問。

      “現在……方便嗎?”王曉晴擠出一個笑,“我找了人來幫忙搬東西。”

      兩個行政部的小伙子已經站在不遠處等著了。

      我看看他們,又看看王曉晴。

      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好?!蔽艺f。

      東西不多。

      一個顯示器,一臺主機,幾本書,一個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是當初剛搬進這棟樓時公司統一發的。

      那兩個小伙子動作麻利,十分鐘就搬空了。

      我在原來工位上留下的,只有桌面上一點點積灰的痕跡,用抹布一擦就沒了。

      新位置果然對著墻壁。

      桌子比之前小一圈,椅子是舊的,調節高度的把手壞了,只能固定在一個偏低的位置。

      我坐下,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墻上,又反射回我臉上。

      背后是茶水間,飲水機每隔一會兒就發出“咕咚”一聲,然后是燒水的嗡鳴。

      老陳端著咖啡經過,在隔間門口停了一下。

      “小林,怎么坐這兒了?”

      “工位調整?!蔽艺f。

      “哦?!彼攘丝诳Х?,“這兒也好,安靜,適合專心寫代碼?!?/p>

      他說完就走了。

      我對著空白的代碼編輯器,敲下一行,又刪掉。

      窗外陽光很好,但照不進這里。

      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某種昆蟲在振翅。

      快下班時,周勉發消息讓我去他辦公室。

      我起身,穿過辦公區。

      原來的工位上已經坐了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正認真地看著屏幕。

      他看見我,點頭示意,表情陌生。

      周勉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接電話。

      “……我知道,正在協調……陸總放心,不會影響項目進度……”

      見我進來,他指指椅子,繼續講電話。

      我坐下,看墻上掛著的公司資質證書。

      華研科際,國家高新技術企業,行業百強,創新先鋒……一個個銅牌擦得锃亮。

      周勉掛了電話,嘆了口氣。

      “小林,坐這兒還習慣嗎?”

      “能坐?!蔽艺f。

      “臨時調整,理解一下。新人多,工位緊張?!彼炅舜晔?,“那個……獎金的事,財務那邊還在查。陸總很重視,親自盯著。”

      “查到什么了?”我問。

      “具體還不清楚。但李總監說,發放系統那幾天確實有點不穩定,可能數據錯行了。”周勉頓了頓,“不過你放心,不管什么原因,該是你的,公司不會少你的?!?/p>

      “如果查出來不是系統問題呢?”我看著他的眼睛。

      周勉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不可能。不是系統問題還能是什么?難不成有人故意給你發九百塊?那不成笑話了嗎?”

      我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氣又沉默下來。

      周勉拿起水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

      “對了,”他換了個話題,“你手上那個舊系統的維護工作,暫時交給趙瑞吧。他年輕,需要多鍛煉。你這幾天……先休息休息,等獎金的事處理完再說?!?/p>

      “這是陸總的意思?”我問。

      “是我的意思。”周勉說,“你現在狀態也不適合工作,對吧?調整調整,好事兒。”

      我明白了。

      他們用“休息”的名義,拿走了我最后一點實際工作。

      我現在真正成了公司里的閑人,一個等著被處理的問題。

      “好?!蔽艺f。

      走出周勉辦公室,我沒有回那個小隔間,直接下班。

      電梯里遇到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他們正在討論周末團建,看見我進來,聲音低了下去。

      電梯從二十二層降到一層,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回到家,我煮了碗泡面。

      熱氣蒸在臉上,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剛租下這間公寓時,也是吃泡面。

      那時候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工資會漲,職位會升,我會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

      四年過去了,我還在吃泡面,銀行卡里多了一千塊。

      手機亮了一下,是銀行還款提醒。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面。

      第二天我準點上班。

      既然周勉讓我“休息”,我就真的休息。

      我沒開工作電腦,而是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瀏覽招聘網站。

      昨天更新的簡歷已經有了幾條查看記錄,但沒有任何面試邀請。

      隔間不隔音,能清楚聽見外面同事的對話。

      “……那個模塊我來做吧,我熟悉……”

      “……客戶說希望再加個功能,我評估一下工期……”

      “……晚上聚餐?行啊,去哪……”

      這些聲音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我好像一個透明人,坐在這家公司里,又和這家公司沒有任何關系。

      上午十點,我想登錄公司內網的知識庫查點資料,發現賬號被禁用了。

      提示“賬號狀態異常,請聯系管理員”。

      我給IT部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年輕聲音。

      “林澈?稍等我查一下……哦,系統顯示是行政部發起的權限回收流程,說你目前不參與具體項目,暫時關閉部分系統權限。等有新項目安排會再開通?!?/p>

      “誰發起的流程?”我問。

      “這個……系統里只顯示部門,不顯示具體人名。需要我幫你問問行政部嗎?”

      “不用了,謝謝?!?/p>

      我掛掉電話。

      權限回收。

      這意味著我進不了代碼庫,看不到項目文檔,用不了測試服務器。

      他們用一把無形的鎖,把我鎖在了公司外面,雖然我人還坐在這里。

      午飯時間,我照常去食堂。

      打了飯,找座位,看見趙瑞和老陳坐在一起。

      趙瑞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澈哥,上午行政找你了嗎?”趙瑞問。

      “沒有。怎么了?”

      “他們好像在統計各部門的固定資產,電腦啊,顯示器啊什么的?!壁w瑞說,“剛有人來我們部門登記,還特意問了你那臺工作機的情況?!?/p>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問什么?”

      “就問機器型號,使用年限,有沒有維修記錄之類的。”趙瑞壓低聲音,“澈哥,我覺得……不太對勁。你要不要主動找陸總再聊聊?”

      老陳咳了一聲。

      “小趙,吃飯就吃飯,別瞎操心。”

      他轉向我,語氣溫和,“小林啊,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你呢,正好趁這幾天休息休息,充充電。我聽說你算法基礎很扎實,最近有個公開課不錯,我可以發你鏈接?!?/p>

      “謝謝陳工?!蔽艺f。

      吃完飯,我沒立刻回辦公室,而是在樓下小花園走了兩圈。

      天陰著,可能要下雨。

      花園里有幾個吸煙的同事,聚在一起聊天,看見我,聲音小了下去。

      下午,雨果然下起來了。

      雨水打在窗戶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

      我坐在隔間里,看著墻壁。

      墻上有一小塊污漬,形狀像地圖上的某個島嶼。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手機震動,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是林澈先生嗎?我這邊是‘銳進科技’的HR,看到您更新的簡歷,想跟您約個時間聊聊,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方便嗎?”

      銳進科技,一家做物聯網的中型公司,和華研有業務競爭。

      我說,方便。

      “那好,明天下午兩點,我們公司見。地址我稍后發您短信。”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

      雨聲淅瀝,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像另一場雨。

      快下班時,王曉晴又來了。

      這次她沒抱文件,而是拿著一個平板。

      “林工,跟你確認個事?!彼哑桨暹f過來,上面是個表格,“這是你目前保管的公司資產,你看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的話簽個字?!?/p>

      表格上列著我的工作電腦、顯示器、工牌、門禁卡。

      最后還有一項“核心代碼訪問權限”,狀態是“已回收”。

      “權限也算資產?”我問。

      “哦,這個是IT部那邊同步過來的,流程上要走一下?!蓖鯐郧缧θ輼藴剩澳憧匆幌?,沒問題的話在下面簽個字。對了,工牌和門禁卡如果暫時不用的話,可以先交給我保管,等你恢復工作再領回去?!?/p>

      我看著平板屏幕。

      表格做得干凈整齊,每個條目后面都有日期和備注。

      我想起四年前入職時,也是王曉晴給我辦的手續。

      那時候她剛畢業,扎著馬尾辮,說話還有些靦腆。

      她帶我去領電腦,說“林工,這臺配置是最好的,陸總特意交代的”。

      現在,她要收回這一切。

      “我考慮一下。”我把平板還給她。

      王曉晴愣了一下。

      “這個……流程上今天就得走完。我也是按規章辦事,林工你別為難我?!?/p>

      “規章說必須今天交?”

      “那倒沒有,但……”

      “我明天給你答復?!蔽艺f。

      王曉晴張了張嘴,最后點點頭。

      “好吧,那我明天再來找你。”

      她走了。

      我坐在隔間里,聽著雨聲。

      辦公室里的同事開始陸續下班,有人互相道別,有人討論晚飯吃什么,有人抱怨雨太大。

      這些日常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經過原來的工位,那個新來的年輕人還在,正戴著耳機專注地敲代碼。

      屏幕上是我熟悉的開發環境,光標閃爍,一行行代碼誕生。

      他寫得很快,偶爾停下來思考,然后繼續。

      那專注的側影,讓我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鏡子映出我的臉,有點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按了一樓,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讓胃部輕微不適。

      走出寫字樓,雨還在下。

      我沒帶傘,站在檐下等雨小一點。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勉。

      “小林,還在公司嗎?”

      “在樓下?!?/p>

      “那正好,上來一趟吧,陸總想跟你聊聊?!?/p>

      我握著手機,雨水被風吹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現在?”

      “對,現在。陸總晚上還有會,就現在有點時間。”

      “好?!?/p>

      我轉身又走進大樓。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二十二層,電梯門開,辦公區已經暗了一大半,只有總裁辦公室和幾盞廊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玻璃墻里,陸承宇正在看文件。

      他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推門進去。

      陸承宇的辦公室很大,一面墻是落地窗,此刻窗外是城市的雨夜,霓虹在水汽中暈開。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桌上除了一臺電腦、一個筆筒,別無他物,整潔得有點不近人情。

      “坐?!彼f。

      我在他對面坐下。

      椅子很軟,是人體工學設計,但坐上去并不舒服,整個人陷在里面。

      “雨不小。”陸承宇看了眼窗外,“路上不好走吧?”

      “還好?!?/p>

      他點點頭,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林澈,你來公司四年了吧?”

      “四年零三個月?!蔽艺f。

      “時間真快?!彼肯蛞伪?,語氣感慨,“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公司還在創業園,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小辦公室里。你是第一個專職做算法的,那時候我們連像樣的服務器都沒有,你用自己的筆記本跑模型。”

      我沒說話。

      這些回憶從他嘴里說出來,有種奇怪的疏離感,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這些年,公司發展很快?!彼^續說,“從十幾個人到三百人,從創業園到這棟寫字樓。你看著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功臣?!?/p>

      “陸總,”我打斷他,“獎金的事,有結果了嗎?”

      陸承宇頓了頓,表情沒什么變化。

      “財務那邊還在查。系統日志比較復雜,需要時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林澈,公司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貢獻的員工。如果確實是發放錯誤,該補的一定會補,該道歉的一定會道歉?!?/p>

      “如果不是錯誤呢?”我看著他的眼睛。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嘶聲,和窗外隱約的雨聲。

      陸承宇笑了,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不是錯誤,還能是什么?難道是有人故意給你發九百塊?林澈,你覺得公司里誰會和你有這樣的深仇大恨?”

      “我不知道?!蔽艺f。

      “這就是了?!彼眢w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這是一個試圖拉近距離的姿態?!傲殖海依斫饽悻F在的心情。換成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會不高興,會懷疑。但我希望你相信公司,相信我們。華研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公正,是透明,是對每一個員工的尊重。”

      他說得很真誠,眼神坦蕩。

      如果我不是那個只收到九百元年終獎的人,我幾乎要相信他了。

      “我聽說,”我慢慢地說,“我的工位調整了,權限回收了,工作也移交了。這些都是‘休息’的一部分嗎?”

      陸承宇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工位的事我聽說了,行政部確實欠考慮。但公司現在擴張快,工位緊張是事實,希望你能理解。權限和工作安排,是周總監的意思。他覺得你這幾天狀態需要調整,暫時不參與具體工作,是對項目負責,也是對你負責?!?/p>

      “對我負責?”

      “當然。”陸承宇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林澈,你是技術骨干,公司培養你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為一時的情緒,影響自己的職業生涯。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軟弱,是智慧?!?/p>

      我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解決問題的談話,這是一場勸退的鋪墊。

      他在告訴我:接受現狀,不要鬧,給你什么你就拿著,然后安靜地離開。

      “陸總,”我說,“如果最后查出來,獎金發放沒有問題,就是我該拿九百塊,怎么辦?”

      陸承宇看著我,眼神很深。

      窗外的霓虹燈映在他鏡片上,模糊了眼神。

      “那就按規章制度辦。公司的薪酬制度是公開透明的,該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林澈,我不認為會是這個結果。你要對公司有信心。”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還有個會。這樣,你再給財務一點時間,最遲明天下午,一定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好嗎?”

      “好?!蔽艺f。

      “那就這樣?!彼酒鹕恚硎菊勗捊Y束。

      我也站起來,轉身要走時,他叫住我。

      “林澈?!?/p>

      我回頭。

      “你是個聰明人?!彼驹谵k公桌后,背后是雨夜的霓虹,“聰明人知道什么該爭,什么不該爭。很多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p>

      “我明白了,陸總?!?/p>

      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很亮,照得一切無所遁形。

      周勉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談完了?怎么樣?”

      “陸總說明天下午給答復?!蔽艺f。

      周勉松了口氣,拍拍我的肩。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陸總親自過問,肯定能解決。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p>

      我點點頭,走向電梯。

      周勉在后面又說:“對了,你明天上午要是沒事,也可以晚點來。反正……不著急?!?/p>

      電梯門關上,鏡子里的人面無表情。

      我按下“1”字,電梯開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襲來,這一次更強烈,像整個人在往下墜。

      走出寫字樓時,雨小了些,變成毛毛雨。

      我沒等公交,也沒叫車,就這么沿著人行道走。

      雨水很快打濕了頭發和肩膀,涼意滲進皮膚。

      街邊的店鋪亮著燈,餐館里坐滿了人,熱氣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霧。

      一對情侶擠在一把傘下,笑鬧著跑過。

      外賣騎手穿著雨衣,電動車濺起一片水花。

      這個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我的年終獎是九百塊,沒有人知道我的工位被挪進了儲藏間,沒有人知道我的權限被收回,工作被拿走。

      這一切像水面下的暗流,洶涌,但寂靜無聲。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我拿出來看,是銳進科技的HR發來的面試地址和時間。

      明天下午兩點。

      我盯著那行地址,看了一會兒,然后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走進去,買了包煙。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掃碼時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渾身濕透的樣子有點狼狽。

      我接過煙,拆開,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沒帶打火機。

      “要火機嗎?”收銀員問。

      “不用了,謝謝?!?/p>

      我走出便利店,把煙拿下來,捏在手里。

      煙紙被雨水打濕,軟塌塌的。

      我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回到家,脫掉濕衣服,洗了個熱水澡。

      浴室鏡子蒙上水汽,我用手抹開一塊,看見自己的臉。

      三十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因為淋濕而塌在額前。

      四年前剛來這個城市時,我二十三歲,頭發剃得很短,眼神里有種不管不顧的勁兒。

      現在那種勁兒沒了,只剩下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

      煮了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幾條未讀消息。

      有大學同學群里的閑聊,有公眾號推送,有銀行還款提醒,沒有一條和工作有關,沒有一條來自華研。

      吃完面,我打開電腦,搜索銳進科技的資料。

      公司規模中等,主要做智慧城市和物聯網解決方案,和華研有業務重疊,算是競爭對手。

      看招聘頁面,他們正在招算法團隊負責人,要求五年以上經驗,有大型項目架構能力。

      我一條條對照,發現除了“團隊管理經驗”這一條,其他我基本都符合。

      我更新了簡歷,把“高級算法工程師”改成“資深算法工程師”,在項目經歷里著重寫了幾個我主導設計的核心架構。

      做完這些,已經晚上十一點。

      窗外雨停了,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路燈的光,一片片碎金似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本地的。

      “林澈先生您好,這里是華研科際財務部。關于您的年終獎金事宜,現已初步完成核查。請于明日上午十點,到公司第三會議室,相關負責人將與您當面溝通說明情況。請務必準時到場。”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時間地點。

      像一張傳票。

      回復了一個“收到”,我把手機放到一邊,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陰影隨著窗外路過的車燈移動,明明滅滅。

      我想起陸承宇最后說的那句話——“聰明人知道什么該爭,什么不該爭?!?/p>

      我在爭什么?

      九十塊錢,還是一口氣?

      也許都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這四年,我究竟值多少錢。

      是九十萬,還是九百塊。

      是公司不可或缺的功臣,還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被挪到儲藏間、被收回權限的零件。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濕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及去。

      像潮水,來了又退,什么也留不下。

      我閉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點,第三會議室。

      我會去,聽聽他們能給出什么解釋。

      無論那解釋是什么,我都會做出決定。

      一個不再回頭、不再猶豫的決定。

      雨徹底停了。

      夜色深沉,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把整個城市溫柔而殘酷地包裹起來。

      在這片黑暗里,有些東西在悄悄生長,有些東西在無聲瓦解。

      而我要做的,只是等待天亮,走進那間會議室,看看這場戲的下一幕是什么。

      但我知道,無論他們說什么,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我看到銀行短信上那個“900.00”開始,從我搬進那個對著墻壁的隔間開始,從我的權限被回收開始——有什么東西,已經死了。

      死得靜悄悄,連個響動都沒有。

      睡意終于襲來。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想的是:明天,一切都會有個答案。

      或者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早上九點五十分,我走進華研所在的寫字樓大堂。

      雨后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褪色的布。

      電梯里擠滿上班的人,西裝、套裙、咖啡杯、公文包。

      沒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和樓層提示音。

      我在二十二層下了電梯,刷卡過閘機時,門禁發出“嘀”一聲輕響,綠燈亮起——我的門禁卡居然還能用。

      辦公區已經熱鬧起來。

      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聲交談聲混在一起,像某種巨大的機器在運轉。

      我走向那個對著墻壁的隔間,經過原來的工位時,那個新來的年輕人正專注地盯著屏幕。

      他旁邊坐著趙瑞,兩人似乎在討論什么代碼問題。

      “這個邏輯不對,你看這里……”趙瑞指著屏幕。

      “哦,明白了,謝謝瑞哥?!?/p>

      趙瑞抬頭看見我,表情頓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澈哥,早啊。”

      “早?!蔽艺f。

      “今天……”他欲言又止。

      “十點有會。”我說完,走向隔間。

      隔間里一切如舊,我的筆記本還在桌上,屏幕暗著。

      我坐下,打開電腦,看了眼時間:九點五十三分。

      離十點還有七分鐘。

      我沒有立刻去會議室。

      而是先登錄了公司內網,發現權限依然被禁。

      嘗試訪問代碼庫和項目文檔,都顯示“無訪問權限”。

      但郵箱還能用——大概是因為郵箱屬于基礎辦公系統,還沒來得及被禁。

      收件箱里有幾封新郵件。

      一封是行政部發的春季消防演習通知,一封是HR發的年度體檢安排,還有幾封技術組的群發周報。

      我點開周報,快速瀏覽。

      上面列了各個項目的進度,我參與過的兩個舊系統維護被標記為“已完成交接”,負責人變成了趙瑞。

      九點五十六分。

      我關了郵箱,打開一個本地文件夾。

      里面是我昨晚整理的資料:過去四年的工資條截圖、年度績效考核表、項目貢獻記錄、還有幾張重要郵件的存檔。

      我把這些文件拷到一個U盤里,拔下來裝進口袋。

      九點五十八分。

      我起身,走出隔間。

      第三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離陸承宇的辦公室不遠。

      我走過去時,經過周勉的辦公室。

      門開著,他正在打電話,看見我,沖我點點頭,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別遲到”。

      我點頭回應,繼續往前走。

      會議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

      我抬手敲門,里面傳來一個女聲:“請進。”

      推開門,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四個人。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坐著財務總監李薇,還有財務部的一個年輕會計,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文件。

      另一側,坐著周勉——他居然比我先到了。

      主位上空著,那是留給陸承宇的位置。

      “林澈來了,坐吧?!敝苊阏f,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有點冷,李薇穿了件薄針織開衫,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年輕會計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像是在記錄什么。

      “陸總馬上到。”周勉看了眼手機,“我們先看看資料?!?/p>

      李薇推過來一份文件。

      “林澈,這是你過去四年的薪酬明細和年終獎發放記錄,你看一下。”

      我接過文件。

      A4紙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基本工資、績效獎金、項目提成、年終獎……每年一行,最后有合計。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年終獎那一列。

      第一年:80000

      第二年:120000

      第三年:60000

      第四年:900000

      表格最下方有備注:第四年年終獎金額為預估應發數,實際發放情況見附表。

      我又翻到附表,是銀行轉賬記錄截圖。

      截圖顯示,今年1月28日,公司賬戶向我的銀行卡轉賬900.00元,備注“年終獎金”。

      “根據系統記錄,”李薇開口,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財務報告,“你的年終獎核定金額確實是90萬。但發放過程中出現了技術問題,導致實際到賬金額錯誤?!?/p>

      “什么技術問題?”我問。

      “支付系統批處理時,數據字段錯位。”年輕會計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我們核對發現,系統在導出發放清單時,你的‘實發金額’字段和‘備注’字段發生了串行。本來應該進入‘實發金額’的900000,被寫入了‘備注’字段的某個位置,而‘實發金額’則讀取了一個無效值,系統默認歸零,但因為有最小金額限制,所以生成了900這個數字。”

      他說得很快,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

      周勉在旁邊點頭,表示聽懂了。

      “所以,”我看著李薇,“你的意思是,這是個系統bug?”

      “可以這么理解?!崩钷闭f,“我們已經聯系了系統供應商,他們確認這是一個罕見的邊界情況,發生的概率極低。但既然發生了,公司會負責到底?!?/p>

      她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更正后的補發方案。90萬扣除已經發放的900元,剩余899100元,公司會在三個工作日內補發到你的賬戶。同時,考慮到這次失誤對你造成的影響,公司決定額外補償你三個月的工資,作為精神損失補償?!?/p>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具體的金額數字,還有財務部的章和簽字欄。

      周勉在旁邊補充:“林澈,公司對這個事情非常重視。陸總親自督辦,財務部加班加點核查,現在原因找到了,解決方案也有了。你看,這個處理結果還滿意嗎?”

      我沒看那份文件,而是看著李薇。

      “數據字段錯位,為什么只錯了我一個人?和我同批次發放的其他人,都沒有問題嗎?”

      李薇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們排查了全公司同批次的發放記錄,確實只有你一個人出現了這個問題。技術部門分析,可能是因為你的員工編號尾數比較特殊,觸發了系統的某個未知bug。”

      “我的員工編號是0078?!蔽艺f,“這個數字很特殊嗎?”

      “技術上的事情,我們財務不懂?!崩钷闭f,“但供應商那邊提供了詳細的錯誤日志分析報告,如果你需要,可以給你看?!?/p>

      “我需要。”我說。

      李薇看向年輕會計。

      會計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把屏幕轉向我。

      上面是一份PDF文檔,全是英文術語和代碼片段,密密麻麻。

      我快速瀏覽,確實提到了“字段錯位”、“邊界條件”、“員工編號觸發異?!钡让枋觥?/p>

      文檔末尾有供應商的logo和簽名,看起來像模像樣。

      “另外,”李薇又說,“我們發現你的銀行卡號在系統中登記有誤。最后一位數字錯了,這可能導致銀行端處理時出現異常。雖然不能確定這是否是直接原因,但建議你盡快更新正確的卡號信息?!?/p>

      她遞過來一張表格。

      “這是個人信息更正表,你填一下,我們同步更新系統,避免以后再出問題?!?/p>

      我看著那張表格,又看看那份補發方案,再看看電腦屏幕上那份全英文的技術報告。

      一切都那么完整,那么合理,那么無懈可擊。

      系統bug、供應商證明、銀行卡號錯誤、補發加補償——公司拿出了最大的誠意,解決了一個“不幸的意外”。

      如果我不是親身經歷這一切,我幾乎要相信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陸承宇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

      他沖我們點點頭,在主位坐下。

      “情況都了解了吧?”他看向我,語氣溫和。

      “了解了?!蔽艺f。

      “那就好?!标懗杏铍p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澈,這次的事情,公司有責任。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但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李總監給你的補發方案,你看過了吧?如果沒問題,今天就簽了字,財務盡快走流程,最遲后天,錢就能到賬?!?/p>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關于你之前提交的離職申請,我建議你收回。你是公司老員工,技術和經驗都很寶貴。這次雖然有不愉快,但公司已經拿出了最大的誠意來彌補。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一起把華研做得更好。”

      周勉在旁邊附和:“是啊小林,陸總都這么說了。留下吧,你的崗位和項目都還給你留著。”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陸承宇表情誠懇,李薇專業冷靜,周勉滿臉期待。

      他們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著一場名為“解決問題”的戲。

      “我想問幾個問題。”我說。

      陸承宇點頭:“你問。”

      “第一,”我看著李薇,“你說我的銀行卡號登記有誤,最后一位錯了。但我入職時填的登記表,以及過去三年工資和獎金的發放,用的都是這個卡號,從來沒有出過問題。為什么偏偏這次年終獎發放時,卡號錯了?”

      李薇面不改色:“系統升級過,可能數據遷移時產生了偏差。而且過去的發放金額沒有這次大,銀行處理機制可能不一樣。”

      “第二,”我轉向陸承宇,“如果真是系統bug,為什么在我提出異議后,我的工位被調整,系統權限被回收,工作被移交?這和解決bug有什么關系?”

      陸承宇微微皺眉,看向周勉。

      周勉連忙解釋:“小林,這個我得說一下。工位調整是行政部的統一安排,和你這個事沒關系。權限和工作調整,是因為你那幾天狀態不好,我想讓你休息休息,專心處理獎金的事。這都是為你著想?!?/p>

      “第三,”我繼續,“那份技術報告,是供應商出具的。但報告里提到的‘員工編號觸發異常’,并沒有解釋為什么0078這個編號會觸發。我想直接和供應商的技術人員溝通,可以安排嗎?”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李薇先開口:“供應商那邊很忙,而且這是內部問題,我們不好打擾對方技術人員。報告已經很清楚,如果你有疑問,我可以讓我們的技術同事再給你解釋?!?/p>

      “公司的技術同事,不是已經把我的系統權限都回收了嗎?”我問,“他們現在應該沒空給我解釋吧。”

      陸承宇身體向后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這是一個防御性的姿勢。

      “林澈,”他說,語氣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我理解你有情緒。但我們現在是在解決問題,不是在追究責任。公司已經承認錯誤,愿意補發、補償、道歉,你還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真相?!蔽艺f。

      “這就是真相。”陸承宇攤開手,“系統bug,技術故障,不幸的意外。有時候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沒有那么多陰謀論?!?/p>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陸總,你還記得四年前,公司接的第一個大單嗎?安泰集團的智慧園區項目?!?/p>

      陸承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提這個。

      “記得,怎么?”

      “那個項目的核心算法框架,是我連續熬了七個通宵做出來的?!蔽衣卣f,“當時公司剛起步,服務器不夠,我就用自己的電腦跑模型。電腦散熱不行,跑一次死機一次,我就守著,重啟,再跑。第七天早上,框架終于跑通了,我給你們發郵件的時候,手都在抖。”

      陸承宇沒說話。

      “項目交付那天,你請團隊吃飯。你說,林澈,這個項目能成,你有一半功勞。等公司好了,絕不會虧待你?!蔽铱粗难劬?,“這些話,你還記得嗎?”

      陸承宇的表情有瞬間的松動,但很快恢復平靜。

      “當然記得。所以公司一直很重視你,這次也是盡全力在彌補?!?/p>

      “彌補?!蔽抑貜瓦@個詞,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

      “用三個月的工資,彌補四年的90萬年終獎?還是用一句‘系統bug’,彌補我這幾天被挪進儲藏間、被收回權限、被拿走工作的羞辱?”

      周勉試圖打圓場:“小林,話不能這么說……”

      “周總監,”我打斷他,“去年年中,你讓我把智慧社區的項目移交給趙瑞,說讓他練手。我交了。三個月后項目匯報,趙瑞站在臺上講PPT,你在下面帶頭鼓掌。會后你對我說,小林,帶新人帶得不錯?!?/p>

      周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今年初,大型場館的項目,你讓老陳加入,重寫我的核心模塊。你說他的方法更‘優雅’。”我繼續,“項目上線,客戶表揚,陸總在季度會上點名表揚老陳。我的名字在項目成員列表的中間,你看見了嗎?”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年輕會計停下了敲鍵盤的手,偷偷看向李薇。

      李薇面無表情,但手指微微蜷縮。

      陸承宇終于開口,聲音沉了下來:“林澈,我知道你有委屈。但公司發展過程中,資源重新分配、項目人員調整,都是正常的。你不能因為自己心里不平衡,就否定公司的所有決定?!?/p>

      “我不是否定決定。”我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為什么我的工位可以隨便被挪到儲藏間?如果我真的有價值,為什么我的系統權限可以一聲不吭就被回收?如果我真的該拿90萬年終獎,為什么到賬的只有900塊,而你們需要用一份全英文的技術報告、一個銀行卡號錯誤的理由、和三個月的補償來讓我閉嘴?”

      我從口袋里掏出U盤,放在桌上。

      “過去四年,我所有的工資條、考核表、項目記錄、重要郵件,都在這里面。需要我打印出來,一條一條對質嗎?”

      陸承宇盯著那個U盤,眼神變得銳利。

      李薇輕輕吸了口氣,周勉的額頭開始冒汗。

      “林澈,”陸承宇緩緩地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相信這是系統bug?!?/p>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吹著冷風,吹得桌上的文件邊角微微顫動。

      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陸承宇忽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著一絲嘲諷和無奈的笑。

      “林澈啊林澈,”他搖著頭,“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收集這些資料,就能證明什么?證明公司故意克扣你的獎金?證明我們合起伙來欺負你?你有什么證據?”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眼睛直視著我。

      “我告訴你,公司給出的解釋,就是最終解釋。你接受,我們補發獎金,你繼續工作,或者體面離開。你不接受……”他頓了頓,“那你就去告。去勞動仲裁,去法院,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你要想清楚,官司打起來,拖個一年半載,你耗得起嗎?就算最后你贏了,拿到那90萬,你在這個行業里還混得下去嗎?哪家公司會要一個和前雇主對簿公堂的員工?”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還有,”他繼續說,“你U盤里的那些資料,能證明什么?證明你工作努力?證明你貢獻大?公司承認啊,我們都承認。但年終獎的分配,是綜合考量的結果。你的績效、你的團隊協作、你的項目影響力,這些都在考量范圍內。你覺得你該拿90萬,但公司的評估體系認為,你只值900。當然,現在出于人道主義關懷,我們愿意補發,愿意補償。這已經是公司最大的善意了?!?/p>

      我握著U盤,金屬外殼冰涼。

      我看著陸承宇,看著他那張依然英俊、依然從容的臉。

      四年前,這張臉上寫滿激情和夢想,他說我們要一起改變世界。

      四年后,這張臉上只有精于計算的冷靜,他說你要認清楚現實。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這900塊不是系統bug,是公司評估的結果。你們給我的估值,就是900塊一年?!?/p>

      陸承宇沒有否認,只是向后靠回椅背,雙手一攤。

      “林澈,商場不是做慈善。公司要生存,要發展,就要把資源投在最有價值的地方。你很優秀,但公司現在需要的是能帶團隊、能開拓市場、能創造更大價值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埋頭寫代碼的工程師?!?/p>

      他終于說出了實話。

      周勉臉色發白,想說什么,被陸承宇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桌面上有什么特別吸引她的東西。

      我慢慢站起來,把U盤裝回口袋,拿起背包。

      “林澈,”陸承宇叫住我,“那份補發方案,你還沒簽字?!?/p>

      我回頭看他。

      “陸總,你知道900塊在濱海能買什么嗎?”

      他皺眉。

      “能買三十杯最便宜的咖啡。”我說,“能買十五份寫字樓下的快餐。能買三張電影票。能買……我四年的青春,和所有相信過的鬼話?!?/p>

      我拉開門,走廊的光涌進來,刺得眼睛有點疼。

      我走出去,沒回頭。

      身后傳來陸承宇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林澈,我勸你再考慮考慮。走出這個門,補發方案就作廢了。你什么都得不到?!?/p>

      我停住腳步,轉過身,隔著半開的門看著他。

      “陸總,”我說,“你知道我昨天下午去干什么了嗎?”

      他看著我。

      “我去面試了?!蔽艺f,“銳進科技,算法團隊負責人。他們給我的初步薪資,是現在的兩倍,年終獎另算。”

      陸承宇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

      銳進是華研的競爭對手,挖走核心員工,對任何公司都是敏感問題。

      “而且,”我繼續說,“我和他們聊的時候,提到了華研的幾項核心技術。比如動態識別系統的多線程優化方案,比如人流預警平臺的負載均衡算法。他們很感興趣。”

      陸承宇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林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這是泄露商業機密!”

      “我只是在分享我的工作經驗。”我說,“畢竟,我在華研四年,這些技術都是我一手搭建的。我有權談論我的工作成果,不是嗎?”

      李薇和周勉的臉色都變了。

      年輕會計已經徹底不敢抬頭。

      陸承宇盯著我,眼神像刀。

      “你在威脅我?”

      “我在陳述事實?!蔽艺f,“陸總,你剛才問我想要什么。我現在告訴你,我想要一個真正的解釋。為什么是900塊?這900塊背后,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你的,還是李總監的,還是周總監的?或者……是你們一起商量的結果?”

      我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會議室里的每個人聽清。

      “我不接受系統bug的說法。我也不接受三個月的補償。我要的,是你們親口承認,這900塊,就是你們對我的定價。然后,我會讓全行業都知道,華研科際是怎么對待它的‘功臣’的?!?/p>

      陸承宇的臉沉了下來。

      “林澈,你會后悔的?!?/p>

      “也許吧?!蔽艺f,“但至少,我不會再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用一份假的技術報告和一張補發方案糊弄過去?!?/p>

      我轉身要走,陸承宇的聲音從背后追來,冰冷而急促:

      “你以為銳進真的會要你?一個帶著前公司‘技術經驗’去面試的人,哪家公司敢收?林澈,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保證,你在濱海、甚至在整個行業,都再也找不到工作!”

      我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傳來。

      我沒有回頭,只是稍微側過臉,讓聲音清晰地傳回去:

      “那我們就試試看。”

      我拉開門,走出去,然后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會議室里傳來什么東西被摔在桌上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聲壓抑的怒吼。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經過周勉辦公室時,門關著。

      經過我原來的工位時,趙瑞和那個新人還在討論代碼,沒抬頭。

      經過茶水間時,咖啡機正發出咕嚕咕嚕的燒水聲。

      我走到電梯間,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我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忽然覺得渾身輕松,像卸下了一個背了四年的重擔。

      電梯門開,里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緩緩合上,鏡子里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電梯開始下降。

      我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三十七分。

      會議開了三十七分鐘,卻像過了一個世紀。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短信。

      我點開,是銳進科技的HR發來的:“林先生,關于明天的面試,時間調整為下午三點,地點不變。期待與您見面。”

      我回復:“收到,謝謝。”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

      我走出寫字樓,陽光刺眼。

      雨后的空氣帶著濕漉漉的味道,地面還有些積水,倒映著破碎的天空。

      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后拿出手機,找到那個存為“華研財務”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李薇的聲音傳來,比在會議室里更冷:“林澈,你還有什么事?”

      “李總監,”我說,“剛才在會議室,有件事我忘了問?!?/p>

      “什么事?”

      “那份補發方案上寫著,扣除已發的900元,補發899100元。”我頓了頓,“但根據我的計算,90萬減去900,應該是899100元。你們寫對了?!?/p>

      李薇沉默了幾秒。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我慢慢地說,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敲釘子,“如果真的是系統bug,如果真的是數據錯位導致只發了900塊,那為什么系統里會有一筆完整的90萬發放記錄?又為什么,在發放失敗后,這筆錢沒有退回公司賬戶,而是……”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吸氣聲。

      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而是流進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尾號為3478的個人賬戶?李總監,你能解釋一下嗎?那筆本該屬于我的、剩下的899100元,現在在誰的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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