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來多倫多過的第一個冬天,整個人都裂開了。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多倫多下著雪,氣溫大概零下十幾度吧。我穿著一件從國內帶來的波司登,就是那種號稱能扛零下三十度的極寒款,把自己裹得像個移動的東北大餃子。帽子圍巾手套雪地靴,全套裝備,一個沒落。
然后我走到街角等紅燈,看見對面站著一個本地大哥。
他穿著一件薄薄的沖鋒衣,就是那種看起來跟秋天穿的沒啥兩樣的款式,里面好像就一件衛衣。腿上是一條單褲,帆布鞋。他就那么站在雪里,手里端著杯咖啡,悠哉悠哉地等紅燈,臉上寫滿了從容。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是不是剛從桑拿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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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反應是:為了風度,這是真不要命了。
但后來我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在多倫多被凍了一個月,每天在風雪里通勤,跟本地人聊天,去他們家里做客,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不是硬扛,我也不是真的虛。我們之間差的,根本不是一件羽絨服的錢,而是整整一套關于“冬天”的運行系統。
說起從內部產生熱量這事兒,我還想起個有意思的現象。剛來那會兒逛本地論壇,發現不少人在討論各種保健品,說什么冬天日照少容易缺維生素D啊,還有人在問那個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怎么樣,說是在淘寶就有。
我當時還挺納悶,心想這都什么跟什么,后來才反應過來,這邊人對各種能提升身體機能的東西接受度特別高,可能跟他們從小吃的那些高熱量食物一樣,都是為了讓身體更強壯、更能扛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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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讓我最震撼的一個發現吧。
在國內,我們對冬天的認知是:冷了就去買更厚的衣服。羽絨服不夠就上貂,貂不夠就上兩件。暖氣費要自己交,車里開暖風要燒油。溫暖,是你花錢買來的體驗。
但在加拿大,溫暖是一種社會基礎設施。
我租的公寓,室內恒溫22度,這是法律規定的下限。房東跟我說,低于這個溫度你可以去告他。我去本地朋友家做客,他們家是那種木頭房子,我一進門就熱得想脫外套。朋友告訴我,他們家的暖氣是中央系統,24小時開著,暖氣費包含在物業費里,你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你從公寓出來,全身是暖的。走到地下車庫,車里是暖的,因為很多車能遠程啟動,你還沒出門就已經把暖風打開了。開到公司,停進地下停車場,電梯上樓,推開門又是一股熱浪。商場、超市、學校、圖書館,每一個你進去的地方,都像有人提前把暖氣給你開好了。
整個城市就像無數個溫暖的盒子連在一起。
你真正暴露在冷風里的時間,可能就是從停車場到公司大門那幾十米,或者從公交站走到公寓樓下那兩分鐘。
就這兩分鐘,你穿一件能防風防雪的沖鋒衣足夠了。
如果穿我那件大羽絨服,進了室內就麻煩了。脫下來抱在手里,逛個超市得一直抱著,去餐廳吃飯沒地方放,坐地鐵更是占一個座位。臃腫、礙事、無處安放,這就是羽絨服在室內的宿命。
但沖鋒衣不一樣。進了室內拉開拉鏈就行,不脫也不熱,該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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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加拿大人不是不怕冷,是他們的生活讓他們根本沒有長時間挨凍的機會。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暖意,是整個社會系統給的底氣。
后來我去了一趟多倫多的地下通道,叫PATH,整個人又被震撼了一次。
這東西根本不是我們理解中的地下通道。它全長三十多公里,連接了市中心七十五棟以上的建筑、六個地鐵站、九家酒店、無數的商場和餐廳。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從King地鐵站走到Eaton Centre,花了將近半小時,全程沒出過地面。
你知道二月多倫多外面什么天氣嗎?大雪紛飛,零下二十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在PATH里,永遠是二十二度。
穿著襯衫的白領在星巴克排隊,推著嬰兒車的媽媽逛商場,一群高中生坐在地上吃快餐。我走著走著甚至有點出汗,得把沖鋒衣脫了拿手里。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對于在市中心工作生活的多倫多人來說,冬天根本不是一個需要親身體驗的氣候,它只是窗外的一個風景。
他們從溫暖的家到溫暖的地下車庫,開車到溫暖的公司停車場,通過溫暖的PATH進辦公室,下班再原路返回。一整天可能就晚上扔垃圾的時候出去透口氣,感受一下“哦,今天挺冷”。
在這樣的生活模式下,你讓他們每天裹個大羽絨服,那不是有毛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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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讓我印象特別深。
我去參觀過一個正在建的木頭房子。國內人可能覺得木頭房子不結實不保暖,但現代木結構建筑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面墻的剖面讓我大開眼界。從外到內,一層一層地包著:外墻掛板、防潮層、結構板、龍骨框架。而那十幾厘米厚的龍骨框架里面,填滿了像棉花一樣的保溫棉,塞得滿滿當當,密不透風。
朋友說,這種墻體的保溫性能,比國內常見的磚混結構強多了。再加上雙層甚至三層的玻璃窗,密封嚴實的門,整個房子就像穿了一件超級厚的羽絨服。
我租的公寓是鋼筋混凝土的,保暖做得同樣夸張。暖氣全天候供應,我在屋里永遠只穿一件短袖。有時候外面下著大雪,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冰淇淋,那種割裂感特別魔幻。
吃冰淇淋這事還真不是夸張。
加拿大人吃的那些東西,本身就是抗凍神器。早餐是貝果加厚厚的奶油芝士,或者吐司加黃油加培根煎蛋。午餐是漢堡披薩,里面塞滿了肉和芝士。晚餐更狠,牛排烤雞配土豆泥,再淋上一堆肉汁。
這種飲食結構,基本等于給身體裝了一個小鍋爐。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質持續燃燒,從內部源源不斷地產生熱量。
我剛來的時候還保持著國內的飲食習慣,早上喝粥中午吃炒菜。結果一到下午三四點,手腳冰涼,感覺身體被掏空。后來學他們,早上啃一個料足的貝果,中午吃一份肉汁奶酪薯條,神奇地發現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暖和了。
當然代價是體重也漲了。
還有一個點特別有意思。
在國內,下雪往往意味著麻煩。交通癱瘓、道路濕滑、出門像打仗。
但在多倫多,冰雪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樂趣的來源。
政府的除雪效率驚人。晚上下了一夜大雪,凌晨四五點就能聽到鏟雪車的轟鳴聲。等你早上出門,主干道已經干干凈凈,撒了融雪鹽,跟沒事發生一樣。
家家戶戶的男主人,天一亮就拿著鏟雪機或者雪鏟出來清理自家門前的車道和人行道。這不是可有可無的事,是社區規矩,甚至寫在法律里。你不清雪,有人在你家門口摔了,你得負責。
一到周末,高速上全是拉著滑雪板的皮卡和SUV,浩浩蕩蕩往城外開。城市公園里,只要有片平整的草地,潑上水凍一夜,第二天就是一個天然溜冰場,孩子們在上面瘋跑。
對他們來說,冬天不是要躲起來的季節,是一個可以撒歡的游樂場。
那個穿沖鋒衣的大哥,可能周末就帶著全家去滑雪了。沖鋒衣對他來說不只是一件通勤裝,更是他的運動裝備。防風、防水、耐磨、透氣,在雪地里摸爬滾打比單純的保暖重要多了。
所以你看,他們選擇沖鋒衣,其實是選擇了一種擁抱冬天的方式。
寫到這,我回頭看了一眼衣柜。
那件從國內帶來的、號稱能扛零下三十度的波司登,已經被我塞進了最深處。
我現在每天穿的,也是一件沖鋒衣。
始祖鳥的,二手的,在Facebook marketplace上淘的,八十加幣。前任主人是個本地大叔,保養得很好。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外面零下十五度,飄著小雪。我穿著那件沖鋒衣,里面一件衛衣,腿上一條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
走到門口,我突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個把自己裹成餃子還覺得不夠的傻樣,想起第一次看見穿單衣的加拿大人時那種震驚和不解。
現在我知道了,他們不是怪物,我也不是虛。我們只是生活在兩套完全不同的系統里。
多倫多的冬天,外表是冰冷的。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從建筑到交通,從飲食到文化,都被溫暖密密地縫在了一起。
那一件件看似單薄的沖鋒衣,就是這套系統最體面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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