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不再是‘學生’，德國應樂見”

【文/觀察者網 王愷雯】

2月25日上午，德國總理默茨乘機抵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成為農歷馬年首位訪華的外國領導人。

這是默茨去年5月上任以來首次訪華。在歐美盟友關系受到沖擊、德國經濟持續低迷的背景下，此次訪問被視為德國重新校準對華政策的重要一步。

很多人都注意到默茨對這趟旅程的用心：上周，他專門邀請幾名中國問題專家一同用餐，聆聽他們的建議。

德國《明鏡》周刊稱，以缺乏耐心著稱的默茨，在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里不斷追問，做著筆記。與會者形容，他比前任朔爾茨“聽得更認真”。

德國媒體也早早列出陪同默茨訪華的企業代表，包括拜耳制藥、大眾汽車、西門子、阿迪達斯、奔馳、空客的高管。這個規模，堪稱默克爾時代以來之最。

為期兩天的訪華行程，默茨除了在北京和中國領導人舉行會晤，還將前往杭州，到訪中國機器人企業宇樹科技。

默茨期待德中關系能注入新動力，但對華“去風險”的論調始終縈繞在德國政壇和輿論場。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所長馮仲平說，在此背景下，對話交流至關重要，中德有必要厘清哪些是“風險”，哪些是德國臆想出來的“風險”。任由所謂的“去風險”左右德國對華政策，只會阻礙雙方的正常合作。

2026年2月25日晚，北京，結束訪華首日行程，德國總理默茨在北京發表講話。 IC Photo

“我們都比特朗普來得早”

“柏林與北京相隔近7500公里。多年來我們一直很樂于跨越這段距離。對我而言，維護并深化我們的外交和經濟關系十分重要。為實現這一目標，我們需要開放的對話渠道。”抵達北京后，默茨在社交平臺X用中文寫道。

2月25日，中德領導人在北京會晤。

根據當天發布的中德聯合新聞聲明，雙方積極評價中德全方位戰略伙伴關系框架下的良好合作，一致認為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繼續開放對話、合作應對共同挑戰是發展中德關系的根本原則。此訪為兩國伙伴關系發展注入新動力。雙方強調中德政府磋商機制對全面推進兩國合作的統領性意義。

此前一天，默茨在啟程訪華前的講話中強調，與中國“脫鉤”是錯誤的，這會阻礙德國自身的經濟機遇。

“中國已躋身世界大國行列，我們的對華政策必須考慮到這一點。今天，沒有人可以繞開中國，如果沒有北京的參與，重大的國際政治問題就無法得到解決。”默茨說，并補充道，中德應攜手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

彭博社指出，盡管默茨過去一直對中國持強硬態度，但此番講話表明他選擇了一種更務實的對華路線。

復旦大學中歐關系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歐洲學會副秘書長簡軍波表示，默茨此次訪華主要是基于兩個背景：

第一，歐美關系正經歷深刻的調整和變化，歐洲和德國受到了來自美國的巨大壓力，加強與中國的聯系能夠對沖這種壓力。與此同時，國際局勢也給歐洲帶來了額外挑戰，俄烏沖突久拖不決，讓歐洲不僅要應對同盟關系變化帶來的風險，還面臨持續的安全威脅。

第二是國內因素。德國經濟持續低迷，執政聯盟面臨挑戰。德國政府迫切需要通過加強與中國市場的聯系，為經濟復蘇尋找新的支撐點。

“這是一次務實的訪問，”馮仲平說，“從德國角度來說，這是一次重新定位其外交戰略、重新實現外交多元化的訪問。對中德乃至中歐關系來說，這也是新的出發。”

馮仲平表示，經貿合作和美歐盟友關系的惡化，是德國尋求和中國加強關系的兩大動力。而近期歐洲領導人密集訪華，也對默茨形成了壓力。

2026年1月31日，上海，英國首相斯塔默游覽上海外灘。 IC Photo

在德國國內輿論看來，默茨這次訪華無疑是“遲到”的。

德媒分析稱，默茨的“姍姍來遲”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他就任總理后訪問了包括印度在內的多個國家。

二是許多西方國家領導人，包括法國總統馬克龍、英國首相斯塔默、加拿大總理卡尼都已先他一步訪華。并且他們都和默茨有著相同的目標：在中國的幫助下獲得新的經濟政策回旋余地。

默茨在24日的講話中也提到了其他訪華的西方領導人。他說，包括他本人、馬克龍、斯塔默在幾周內接連訪問中國，并且都“在特朗普總統四月訪問之前”，這并非巧合。

“我們傳遞的是同一個信息：我們希望與中國建立一種平衡、可靠、受規則約束且公平的伙伴關系，”默茨說，“這是我們所提供的，也是我們希望中方能夠給予的。”

“德國要樂見中國已不再是‘學生’”

德媒指出，由于頻繁出訪，默茨常被稱為“外交總理”，但此次訪華他更可能以“外貿總理”的角色出現。他將率領一個高規格商業代表團隨行，并計劃簽署多項協議。

這一代表團囊括來自汽車、化工、生物制藥、機械制造、循環經濟等德國優勢領域的約30家頭部企業高管。這是德國前總理默克爾首個任期以來陪同德國領導人訪華的最大規模商業代表團。

德國聯邦統計局20日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中德雙邊貿易額達到2518億歐元，中國超越美國，再次成為德國最大貿易伙伴。

但是，在德國國內，卻愈發彌漫所謂“中國沖擊”的論調，更有甚者，將德國制造業的困境歸咎于中國。

中國歐盟商會前主席伍德克近日在“The Wire China”撰文指出，幾十年來，德國企業一直是其中國同行在工業領域的關鍵“導師”，德國幾乎所有的工業部門都在中國大量投資合資企業和子公司，為雙贏局面奠定了基礎。

然而，近年來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

根據美國智庫榮鼎集團的研究，自2022年達到峰值以來，德國對華出口已下降23%，德國對華汽車出口在2022年至2025年間更是暴跌66%。與此同時，2025年中國對德貿易順差達到近900億歐元。

當地時間2025年6月4日，德國拉施塔特，梅賽德斯-奔馳工廠生產線。 IC Photo

這背后是中國在新能源、人工智能、制藥、機械設備等技術領域的突破。但伍德克認為，經貿格局的劇烈轉變，對雙方曾經友好的關系產生了影響：昔日的朋友和伙伴在經濟上變成了競爭對手。

“在機械行業，我們從未遇到過像中國這樣的挑戰，”德國機械設備制造業聯合會（VDMA）外貿部門負責人奧利弗·里希特伯格（Oliver Richtberg）說，“他們戳中了我們的痛處，暴露了我們的弱點。”

但值得關注的是，在德國一些人以“中國沖擊”為名高呼對華“去風險”的同時，德國企業卻持續追加在華投資。

德國經濟研究所數據顯示，德企去年在華投資達到四年來最高水平。在全球動蕩的背景下，大型企業正加碼押注中國。

《經濟學人》注意到，越來越多的德國企業正在中國推進“本土化”戰略：利用中國的供應鏈，和當地員工共同開發產品，將利潤重新投資于中國。

對一些企業而言，“在中國、為中國”是為了規避關稅和監管，或最大限度擴大市場份額。但是，還有一些企業希望在競爭殘酷的中國市場中打磨自身優勢，緊貼創新前沿，并依托中國的研發能力。

在最近的一次訪問中，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負責人胡謐空（Mikko Huotari）聽到一些德企在華子公司的抱怨，稱它們被行動遲緩的德國總部束縛住了手腳。

“我們安于現狀太久了，”德國外交政策協會研究所（DGAP）前所長、中國問題專家桑德施奈德（Eberhard Sandschneider）說，“一名汽車行業高管曾說過，我們德國人以制造汽車而非‘會行駛的手機’為榮，但這正是中國人在制造的。”

他補充說，中國現在已經成為“技術引領者”，要跟上中國的步伐絕非易事。

伍德克認為，在和中國的交往中，德國應該承認并樂見這樣一個事實：中國不再是“學生”，而是已成為世界工業的領軍者之一。

根據此前德方公布的行程，除了在北京與中國領導人舉行會晤等重要活動，默茨還要前往杭州，參觀中國機器人企業宇樹科技。

法國《世界報》稱，中國擁有全球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超高速產業生態系統。伍德克也生動地形容道：“中國已經成為工業家的‘健身房’。”

簡軍波預計，默茨在華期間可能會尋求德中兩國在人工智能、數字技術、能源領域的合作機會。

“不對話不交流，看什么都是風險”

《明鏡》周刊注意到，默茨政府迄今為止尚未制定其中國戰略。他所在的聯盟黨（基民盟/基社盟）內部始終對如何處理對華關系存在分歧。其中，德國外長約翰·瓦德富爾（基民盟）對華立場最為強硬。

去年10月，瓦德富爾在接連發表涉華負面言論后，突然推遲原定訪華行程。他此行被認為是替默茨訪華打前站，原本后者也預計很快會訪問中國。最終，瓦德富爾的首次訪華在12月成行。

相較之下，同屬基民盟的德國經濟和能源部長卡特琳娜·賴歇的態度則較為溫和，因為該部門所代表的德國企業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對華貿易。

德國外長瓦德富爾 視頻截圖

默茨究竟會采取哪種路線？《明鏡》周刊稱，他對中國的態度明顯比其前任朔爾茨更強硬，朔爾茨雖然也談及“去風險”，但仍將經濟合作置于優先位置。

不過《南華早報》認為，盡管默茨的對華言論比默克爾和朔爾茨都要強硬，但已不及競選期間那般尖銳，“有時，默茨似乎在自身鷹派本能與每位德國領導人都需面對的產業訴求之間左右為難。”

馮仲平指出，和不少歐洲國家一樣，德國對中國存在一種矛盾心態。默茨在強調不尋求“脫鉤”的同時，也頻繁拋出對華“去風險”論調。在此背景下，“中德有必要認真談談哪些是風險，哪些不是風險，哪些是德國臆想出來的風險。”

“對話交流、高層往來至關重要。如果不交流不對話，看這個也是風險，看那個也是風險。這樣的認知一旦增加，就會阻礙、擠壓合作。”馮仲平說。

在簡軍波看來，德國政府的對華政策一直以來都不十分清晰，“德國不同產業、不同利益團體和不同政黨在對華政策上的立場有比較大的差異。”

他表示，這些矛盾意味著德國對華政策的兩面性、矛盾性和不穩定性會長期存在，無法通過一次訪問就讓中德關系進入非常理想的狀態。

盡管如此，簡軍波指出，默茨此次訪華仍有助于穩定并促進整體雙邊關系。

“這首先是一種政治姿態，有利于促進雙邊政治關系發展。與此同時，也能進一步拓展雙邊市場和產業合作的新空間。”簡軍波表示。

他補充說，未來中德在經貿領域的競爭可能會日益激烈，如何管控分歧，有效且穩定地應對雙方的競爭，或許是默茨此次訪問的著力點。

胡謐空日前接受路透社采訪表示，德中經濟關系目前存在相當大的摩擦，如果能在對華關系上建立“某種新常態”，為未來三年的合作奠定基礎，那將是一次成功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