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0日,一個秋陽明媚的周三上午—開啟大運河御河段的尋訪之旅。御河屬于京杭大運河通惠河的城內河道,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曾作為大運河千里漕運的最后一段在胡同中蜿蜒,也被稱為胡同里的運河。
這一程尋訪的是御河邊的東交民巷。從新僑飯店南側開始,左轉便進入東交民巷,熟悉而陌生的百年建筑、豐富又跌宕的故人故事,都在這秋陽中分外地吸引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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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照耀中國》的膠卷是在這里洗印出來的
東交民巷東段的大部分區(qū)域都曾是德國人地界。其中,與昔日著名建筑德華銀行遺址面對面的二層小樓,或與享譽攝影界與新聞界的阿東照相館有關(有說法是原址;但原址或應在路南,目前已經(jīng)無存)。
將近90年前,有一本名叫《紅星照耀中國》的圖書曾經(jīng)風靡西方世界。這本書被引入中國后,由于擔心GM黨當局禁止發(fā)行,改名為《西行漫記》。書中刊登了大量來自根據(jù)地的珍貴照片,其中一張“MZD在陜北”引起世人的廣泛關注,這本書的作者是美國新聞工作者埃德加·斯諾,而這些珍貴照片的洗印場所就是阿東照相館。
阿東照相館的創(chuàng)辦者是德國人哈同夫婦。當初起個具有中國南方特色的名字,或許是音譯,也可能是為了向華人顧客表示友好。哈同夫婦秉承了德國人的嚴謹態(tài)度,沖洗出來的照片專業(yè)水平很高,許多在京的外國攝影師都是他們的常客。
隨著照相館的名氣越來越大,哈同夫婦有些照顧不來。1933年,他們在《德國攝影學刊》上刊登了一條招聘廣告,廣告寫明:應聘者必須是茲瓦本人(德國西南部的一個前公爵領地),能講英語、法語,而且指定要女攝影師。在寥寥無幾的應聘者中,出現(xiàn)了赫達·哈默的名字。當時赫達·哈默剛從慕尼黑國立攝影學院畢業(yè),她敏銳地感到,這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工作。于是她告別家人,遠赴北平,據(jù)說,臨行前,家人送給她兩件物品:一把防身用的手槍和一把雨傘,然而,這兩件東西都被哈默扔進了海里。
哈默曾患小兒麻痹癥,導致她右腿略短,她穿特制皮鞋校正,仍稍有跛行,但這種小障礙并不影響赫達·哈默在阿東照相館的五年經(jīng)理任期。
阿東照相館的工作很忙,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從早晨7時至晚上6時,哈默除了完成分內工作,還會把大量時間放在自己“拍攝北平”的興趣上,她騎上英國產(chǎn)的自行車,到處拍攝北平的風土人情。由于中文欠佳,哈默便用微笑替代言語,她以女性視角拍攝了大量北平風物,所關注的大多是一扇窗欞、一座古塔、一段城墻,有時她還會利用火車等交通工具,跑到京郊的西山,甚至京外的山東、河北等地采風。
有一天,埃德加·斯諾來到阿東照相館。此時他剛結束在陜北為期四個月的采訪,帶著30多枚膠卷返回北平。1936年的北平,處于GM黨、宋哲元、R本的三方勢力角逐中,無論哪一方都對陜北革命政權存在著深深的D意,所以,在北平?jīng)_洗這些照片要冒很大風險。當斯諾把膠卷拿給阿東照相館時,赫達·哈默接下了這份工作,那張頭戴八角帽的MZD形象多年后被選入中學歷史課本,成為人們對延安時代最深刻的記憶。
1938年,赫達·哈默離開阿東照相館。又過了兩年,她嫁給了《泰晤士報》駐京記者喬治·莫理循之子。赫達·哈默隨夫姓,改名為赫達·莫理循,人稱“小莫”。1991年,小莫在澳大利亞去世,根據(jù)遺囑,她在中國拍攝的一萬多張膠片與6000幅照片全部捐贈給了哈佛燕京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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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對聯(lián),出自這座使館的前身
接著向前走,出現(xiàn)了小巧精美的圣米厄爾教堂。它曾經(jīng)是比利時公使館,庚子國變前,則是晚清內閣大學士、帝師徐桐的宅院,這個時期這所建筑里的故事更精彩。
當年徐桐走科舉之路,一步步成為帝師,之后又擔任了一系列要職。當時的中國,既有洋務運動、戊戌維新運動中出現(xiàn)的一批求新求變者,也有一大批如徐桐一樣的頑固守舊者,他們主張純之又純的中體中用,嫉惡西學。至戊戌政變后,徐桐一派更是不擇手段地攻擊新黨,以取得慈禧太后的信任。
關于徐桐的笑話,民間流傳得挺多。比如,作為帝師的他,終日不離手的居然是文人學士們不屑一顧的《太上感應篇》。他的“先進”事例滿朝皆知,連慈禧太后都看不下去了,幾次想撤掉徐桐的帝師資格,無奈他太過年邁,沒下得去手。
1900年,徐桐支持慈禧太后所寵愛的溥儁為大阿哥(皇儲),進而謀劃廢掉光緒帝。如果溥儁繼位,徐桐至少是兩代帝師。于是,徐桐義無反顧地支持擁立溥儁的一切活動,洋人反對易儲,徐桐便痛恨洋人。朝中洋務派反對易儲,徐桐也痛恨洋務派。待義和團運動興起后,徐桐主張借助義和團排外,支持慈禧太后對外宣戰(zhàn)。
待八國聯(lián)軍進入北京,本著“君辱臣死”的大義,徐桐命自家老仆在大廳正梁上結了兩個繩套,同時喚來官拜刑部左侍郎的三兒子徐承煜,要他與自己一同殉國。后徐桐上吊殉國,徐承煜則脫下官衣跑了,可他慌不擇路,一出巷口,便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辛丑條約》簽訂后,關押在牢里的徐承煜和他父親的弟子啟秀一道被朝廷斬于菜市口。
關于徐桐之死在民間傳說中還有一個版本,說是徐承煜預見會有殺身之禍,便婉勸徐桐早做了斷,自己也以身相陪。此時,家中婦孺都已投身于水井,井里人滿,于是,父子倆便在房梁上打了兩個繩套,徐承煜誑騙老父先行投繯。
徐桐眼里見不得洋人,但偏偏住在東交民巷東段路南。這處宅院北側與意大利公使館的老館隔街而望,西側不遠處與德國公使館、西北側與法國公使館為鄰,于是,徐桐在自家門口貼了一副楹聯(lián),這可能是近代歷史上最出名的楹聯(lián)之一:上聯(lián)是望洋興嘆,下聯(lián)是與鬼為鄰。
徐桐父子死了,他家的宅院被八國聯(lián)軍占據(jù),于是,這里的新主人就成了洋人,便是未派軍隊、卻參與了簽訂《辛丑條約》的比利時人。
之前的比利時公使館同治四年(1865)初設在崇文門內大街路東、東單牌樓北側。庚子國變時,因為擔心遭炮火攻擊,使館工作人員不得不棄館出逃。他們跑到東江米巷的其他使館內,隨后,這所比利時公使館便被徹底焚毀了。《辛丑條約》簽訂后,比利時使館趁機占據(jù)了徐桐故宅,隨后又將東界擴充至德國兵營,南至南城墻根,北界則在東交民巷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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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郵政局舊址,也曾叫做北京飯店
位于東交民巷中段的法國郵政局舊址如今也是網(wǎng)紅打卡地,這座優(yōu)美的建筑,最初是以北京飯店之名出現(xiàn)的。
北京飯店怎么會建在一條看起來并不繁華的街巷深處?其實對于一百多年前的洋人而言,這所名為HOTOLDEPEKIN的飯店雖不臨大道,但它的鄰居都很有消費能力。
那時,飯店的經(jīng)營者是一位來自瑞士名叫沙蒙的人。庚子國變時,北京飯店成為洋人與義和團、清軍部隊作戰(zhàn)的東線重點防御地段。從當時的一些老照片來看,北京飯店一帶筑起了街壘等防御工事,但這些并沒有擋住義和團與清軍的攻勢,由于戰(zhàn)斗激烈,最終導致北京飯店幾乎報廢。
待《辛丑條約》簽訂,各國列強在東交民巷獲得獨立郵政權,由于廢棄的北京飯店建筑緊鄰法國公使館,便被改造成了法國客郵局。所謂“客郵”,是指19世紀后期英、美、法、德、俄、日等國家強行在中國開辦的郵政機構,為了說起來好聽,于是把這些郵政機構稱作客郵。
最早的客郵是英國于1842年4月開辦的香港英國郵局。根據(jù)《南京條約》及附件的規(guī)定,英國人可以在五處通商口岸(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開辦客郵發(fā)售郵票。此后,法、美、日、德、俄等國以利益均沾為名,先后于1861年、1867年、1876年、1886年、1897年在上海設立了自己的郵局。
客郵的泛濫既侵犯了中國主權,也損害了中國的經(jīng)濟利益,長此以往,必然會引起中國政府與民眾的不滿。1919年“五四運動”所爭取的國權之一,便是要求撤銷外國在華客郵。1921年,北洋政權的外交部正式照會美、英、法、日四國,要求撤銷在華客郵。最終,在1922年2月召開的太平洋會議上,通過了撤銷外國在華客郵的議案,限期于1923年1月1日前撤完,也就是在這個時期,法國郵政局結束了在華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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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早出售發(fā)電機的地方后來成為一家著名的服裝品牌店
從法國郵政局舊址一路往西,走到東交民巷飯店時,街對面就是京城制衣名店紅都,在東交民巷,它的年歲最大,至少125歲了。
有的朋友講,紅都制衣是北京百姓身邊的老品牌,這話說的對也不對,說是老品牌不假,但它之所以會出現(xiàn)是有著特殊原因的。
1956年,為了解決國家領導人、駐京使團和出國人員的制裝問題,在周總理的特別關照下,波緯、藍天、造寸等20家上海知名服裝店遷到北京,幾經(jīng)重組,最后成立了北京市友聯(lián)時裝廠,上世紀60年代,友聯(lián)改名為紅都。
正因為紅都所服務的對象是以從事外交活動的人員為主,所以直到1983年,紅都制衣都不對外營業(yè)。1984年,紅都服裝店成品部正式對社會開放,開始面向市場。
紅都的歷史與新中國外交密切相關,而這個地方原來的主人是一家名叫祁羅弗的洋行。祁羅弗的名字讓人感到十分陌生,但是,這里可以勾連起一個大家多少知道的名字:電影《定軍山》。《定軍山》是我國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它的出現(xiàn)也標志著中國電影的誕生,而拍攝這部影片所使用的機器設備是從祁羅弗洋行購買的。
這家洋行由丹麥商人彼得?基魯爾夫于1874年開設。作為北京第一家西方貿(mào)易公司,祁羅弗洋行以專售舶來品聞名京城。1893年,基魯爾夫將公司轉賣給德國人,后稱德商祁羅弗洋行。
祁羅弗洋行對北京的近代化進程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京城最早的發(fā)電設備也是從祁羅弗洋行購進的,這件事,得從慈禧太后準備還政光緒帝說起。
光緒十四年(1888),慈禧太后放出風來,打算在光緒帝大婚之后便退居西苑頤養(yǎng)天年。此時,工部奉旨為太后修葺西苑,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花費白銀六千兩,從祁羅弗洋行購進發(fā)電設備與電燈,并作為貢品獻給慈禧太后。這一年4月,西苑電燈公所成立,安裝了4臺蒸汽直流發(fā)電機組,為慈禧太后所居住的儀鑾殿供電。根據(jù)盛昱的奏折以及翁同龢的日記所載:安裝在慈禧太后寢室內的電燈是京城亮起的第一盞電燈。
時隔不久,光緒十六年(1890),清政府又耗費白銀1.22萬兩,從德國購進了一臺蒸汽機帶動的發(fā)電機組,次年被安裝在頤和園宮門外東南角的耶律楚材祠南側,從而建立了頤和園電燈公所。
東方的皇宮苑囿里亮起了電燈,引起西方電氣公司的普遍關注。從中看到商機的德國西門子貿(mào)易公司率先在東交民巷建起了第一家商用電氣燈公司,開始向附近的領事館、銀行和洋行提供照明電力。幾年后,照明的范圍擴大到東長安街、崇文門大街、東單等處。
當然,城市近代化的進程不可能一帆風順,到了庚子國變,西苑、頤和園電燈公所的兩套發(fā)電機組及電燈設備均被毀壞,而位于東交民巷的祁羅弗洋行也被破壞殆盡。等到光緒三十一年(1905),前門外大柵欄的大觀樓里放映《定軍山》的時候,祁羅弗洋行才漸漸恢復了元氣,而此時,紫禁城內的寧壽宮也準備安裝電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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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路綠化帶上尋找河流的印跡
從東交民巷一路走過來,昔日的御河河道何在?原來就在行程的結束處——正義路的中心綠化帶。
綠化帶看起來像街心公園,只是格外寬裕,以致兩側的車道都顯得狹窄擁擠。其實,這條綠化帶有多寬就預示著下面的河道有多寬,如今在河道中,依然流淌著御河之水。
有很多人認為,玉河的水源出自西郊的玉泉山或北郊的白浮泉。因玉泉山等處的水潔凈無沙,在百姓中留有良好的印象,人們就將這條穿過北京城內的河流稱為玉河,又因玉河的河水流經(jīng)明代的皇城附近,人們將這一段河道也稱作御河。實際上,玉河與御河是同一條河的不同河段,姑且稱之為“御河”。
元代的御河起點是積水潭(水源地可以上溯至昌平白浮泉)。自元代積水潭,過萬寧橋,再一路朝東南流淌,出元大都的南水門(今東長安街以南)后,進入正義路一線。此時,河水并未一路南下,而是向東流經(jīng)今臺基廠二條一帶,再過文明門外關廂(今崇文門內大街),沿船板胡同至東南角樓(今古觀象臺)內側的泡子河,經(jīng)金口河故道,直入通州。至明永樂十八年(1420),由于北京城的南城垣被向南推移近二里(移至前三門大街一線),御河南出水口也就跟著南移了。
內城南移后,漕運船只便不再通往積水潭。到宣德七年(1432),由于宣德帝嫌御河畔過于喧鬧,便下旨將東皇城城垣往東移動,從而把御河圈入皇城之內。民眾用不了御河的水,聲響自然也就沒了。而此時的御河,在南出皇城以后,也沒有必要再經(jīng)臺基廠二條向東南流淌,它被一條新開辟的河道徑直南引,縱穿如今的正義路,從正陽門東水關(前三門大街與正義路的交匯點)一路流入南濠(內城南護城河)。
又過了六年,明朝政府修復通惠河,新建大通橋,通惠河的起點也改在東便門外的大通橋。此時的御河,已經(jīng)完全不具有漕運功能,只是京城中的一條排水主干渠。此后,在東交民巷地區(qū)先后出現(xiàn)了兩座御河橋,若加上位于東長安街的北御河橋,這片區(qū)域自北向南總共三座橋。到上世紀前半葉,隨著御河河道改造工作的推進,三座御河橋相繼消失。
民國十五年(1926),在北洋政府的市政改造過程中,御河河道被分段改作暗渠。按照史料記載,當時的城市設計者將西方現(xiàn)代城市建設理念大膽引入御河河道改造項目中,封蓋的河床最終被改造為城市街心公園,由此,古老的北京城內出現(xiàn)了第一個對公眾免費開放的街心花園,這也是北京城市建設的一個成功范例。
在明溝改暗渠的過程中,東西兩側的河沿被修成道路。其實早在道路升級的20多年前,由于河沿西岸臨近英國使館,所以被洋人稱作英國路(街),而河沿東岸挨著日本使館,便被稱為明治路。1945年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英國路被改為正義路,明治路則被更名為興國路。1949年后,這兩條路被統(tǒng)一命名為正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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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御河水脈與運河相連,瑩瑩碧波。如今河道加蓋蓋板,寬敞整潔,兩側綠樹環(huán)繞,早已成為人們漫步休閑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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