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被人指責過是“自戀狂”？

如今，“自戀者”（narcissist）這個詞已經被用得爛大街，變得空洞無意義。只要在網上搜索這個詞，就能出來一大堆內容，但這些內容大多是網友主觀偏見的體現，根本沒有任何醫學上的準確性可言。

人們對“自戀者”的搜索熱度越來越高，過去12個月里，它的平均搜索量，甚至是“舉重”（weight lifting）這一常見搜索詞的3倍多。

（來源：Google Trends）

幾年前，我曾向一位執業精神科醫生請教，想知道她如何看待“自戀”一詞的爆紅，尤其是大家總愛指責別人是自戀者——其中，前任和父母往往是最常被指責的對象。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禮貌，卻難掩疲憊地說道：

“是啊，現在罵別人‘自戀狂’已經成了一種新風尚。就像十年前，所有人都愛指責自己的前任有‘躁郁癥’一樣。再過幾年，說不定又會換成別的新詞來指責人了。”

我們總習慣用一個個標簽，去定義自己經歷的痛苦；也總想著通過指責別人，來讓自己心里所謂的“真相”變得清晰，從而獲得一絲慰藉。

那些根本無法“證明”對方是自戀者的常見“跡象”

• 對方傷害了你的感情，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你覺得自己被他忽視了，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在你看來他很自私，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他有回避型人格傾向，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喜歡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日常，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他有野心、有明確的目標，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并不會讓一個人變成自戀者。
• 他無意間觸發了你的心理陰影——尤其是你內心深處，那種害怕被他人關注的羞恥感，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他優先考慮自己的需求，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 你覺得他不在乎你，不代表他就是自戀者。

請記住：對方傷害了你的感情，絕不等于他就是你口中的“自戀狂”。

（至少，絕對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極端含義上的自戀狂。）

執迷于稱呼別人為“自戀狂”，實際上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當我們輕易給別人貼上“自戀狂”的標簽時，暴露出來的，往往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而非對方的問題。

1. 用指責代替情緒處理。 通常來說，那些動輒罵別人是自戀狂的人，往往是在這段關系里，感到了被無視、被否定、被情感冷落、被操縱、被貶低，或是感到自己無能為力。相比于靜下心來，消化和梳理自己的這些負面情緒，指責別人顯然更容易，也能讓人“感覺好受一些”。可問題在于，一旦我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就等于堵住了自己往前走的路，再也沒有機會真正放下過去。
2. 沉迷于受害者敘事。 我們總喜歡在腦海里反復回想那些不愉快的片段，一遍遍向自己、向身邊愿意傾聽的人——當然，愿意聽這些負面情緒的人，只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少——訴說自己的“受害經歷”。這樣做或許能暫時緩解內心的委屈，讓自己“感覺好一點”，但本質上，只會讓我們陷入無盡的內耗，永遠無法真正走出傷害、徹底痊愈。

這里還要提醒大家一點：網絡信息內容的核心目的，一直都是獲取瀏覽量，而非提供準確的信息。只要是能引發互動、帶來流量的內容，都會被刻意迎合，而上面提到的兩種心態，都是極具煽動性的情緒，很容易帶動大家抱團尋求認同感，自然也成了網絡信息內容的“流量密碼”。

“自戀”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

很多人對“自戀”存在一個誤解，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會有一定程度的自戀——因為在心理學的定義量表中，自戀本身就包含了健康的自信和自我肯定。這并不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心理缺陷，而是要明白：

一定程度的自戀，是維持我們心理健康、正常生活的必要條件。

正如韋伯（Webber）在《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中所寫：

“自戀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會存在的一種特質，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隨著‘自戀’逐漸變成一個貶義詞，我們不得不加上‘健康的’這個限定詞，來特指那種被社會所接受的、良性的自戀類型。”

哈佛大學醫學院講師、《重新思考自戀》（Rethinking Narcissism）一書的作者克雷格·馬爾金（Craig Malkin），曾用一句很通俗的話描述自戀：

“所謂自戀，就是一種能戴著玫瑰色濾鏡，樂觀、善意地看待自己和他人的能力。”

而這種能力，恰恰是我們追求目標、敢于承擔風險，不可或缺的特質。

判定“自戀者”的唯一可靠跡象（特指那種極度負面的含義）

拋開網上那些過度炒作、聳人聽聞的不實內容，我們先看清一個現實：

據統計，自戀型人格障礙（NPD）在美國人口中的患病率，大約在1%到5%之間；在全球普通人群中，患病率則在0.5%到6.2%之間。（舉個直觀的對比：美國男性一生中患癌癥的風險約為40%，女性約為39%——可見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患病率其實非常低。）

這里有一個重要提示：這個1%-5%的統計數據，涵蓋的是所有符合自戀型人格障礙診斷標準的人——不僅僅是那些已經被正式確診、有醫療記錄的人。也就是說：

這個數字里，甚至包括了那些如果去接受專業評估，會被確診，但目前還沒有被診斷出來的人。簡單說，它反映的是普通人群中，可能患有這種障礙的總人數，而不只是醫療檔案上記錄的病例數。

所以從統計學角度來看，你的前任、父母，以及其他人的前任、父母，全部都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概率，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判定某人是“自戀者”的唯一決定性跡象——特指你口中那種嚴重、負面的“自戀狂”……

……只有一個：具備專業資質的心理或精神科醫生，經過評估后，判定他符合自戀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標準。除此之外，任何關于“他是自戀狂”的說法，都只是個人的主觀猜測。更重要的是，一個人如果過分執著于給別人貼“自戀狂”的標簽，最終傷害的只會是自己。

當然，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很多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NPD）的人，目前還沒有被確診。但這并不意味著，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否患病”，就等于“他一定患有這種病”。（生活中，很多人可能身患某種疾病卻不自知，但這絕不代表，每個人都患有所有的疾病。）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如果一個人已經接受過精神科醫生的專業診斷，而醫生并沒有得出他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結論，那么他幾乎可以確定沒有患病。原因很簡單：

a.) 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幾乎不會主動去做相關檢測——這是這種疾病本身的特性決定的；

b.) 他們更不會主動去尋求診斷和治療——這完全不符合自戀者的行為邏輯；

c.) 相比于那些僅憑“受傷的感情”“心里的怨恨”，再加上花幾小時在網上看幾篇文章、刷幾個抖音視頻，就自認為“做了研究”的人，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顯然更有資格做出判斷。（友情提醒：網上的這類內容門檻極低，誰都能制作，它們的核心目標是獲取瀏覽量，專門迎合大家內心的不安全感，根本談不上專業性。）

簡而言之：大概率“他們”并不是自戀狂

而更值得我們關注的，從來都不是“他們是不是自戀狂”，而是我們自己的內心狀態——我們如何面對自己的情緒，如何與過去的傷害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