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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瘋狂加速的世界里,堅持奔跑是何種模樣?
作者|羅小茗
羅小茗,文化研究學者,上海大學文化研究系系主任,中國當代文化研究中心專職研究員,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訪問學者。
一切都在加速,卻并非朝向同一個方向。這讓奔跑成為一樁高難度的事業。當既有的社會競爭化身為巨型跑步機,人類陷入“跑步機效應”,堅持奔跑的效果只是讓人原地踏步的時候,是如此;當人們習慣了在設定的賽道、有待超越的“第一”和刷新記錄的規范之下練習奔跑,卻忽然發現賽道和目標齊齊消失的時候,是如此;當機器人打起醉拳,AI組團議論碳基生命,人類一覺醒來被告知不再是地球上最聰明的物種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人們面前應有盡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如今,一個擺在2026年面前再具體不過的問題卻是,在失去了方向和參照,因而難以觀測速度的各色時空里,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奔跑?當這個問題與馬年一同飄然而至,馬作為注定因奔跑而獲得自由與意義的物種,借助其天性在加速而失序的世界里構想奔跑,也就成為科幻春晚的頭等大事。
在這一意義上說,宇宙毛巾的《蜂蜜、獠牙與肚皮——2026列車紀事》與其說是對于2026年的展望,不如說是對在此之前仍坐在同一列車上的人類的最后剪影。在這份剪影中,時間堅持線性的流逝,前方的地平線卻已消失不見;鐵軌是否已經鋪陳,列車是否擁有了自己的意志,也已成為不再確定的事。末節車廂里的“我”,不能確定同一車廂里是否“擠滿了不能相互看見的靈魂”。這構成了我們一起奔跑著躍入2026年的鬼魅節點。
也許有人會說,不能相互看見,并不是新鮮的事情。長久以來(其實也并沒有那么久,不過是十來年的事),“階層固化”、“信息繭房”這些詞都致力于告訴人們,“不能相互看見”已是一種日常。然而,在躍入2026年的這一刻,它的日常意義注定被翻新。那是因為,在過去,也許看不見,也許覺得委屈不公,但人們仍放心大膽地相信,彼此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同一輛列車上。列車載著人們,或擁擠,或愜意,吃著火鍋,唱著歌,去“上海”。這樣的目的地,雖不能至,可即便心向往之,也讓人安心。而現在,世界不再是一輛雪國列車,鐵軌與列車成了不確定的所在。可以令人心向往之的方向和速度,還會在奮力一躍之中再次獲得嗎?當一切可能的奔跑,都不得不在無法相互看見的奮力一躍中展開的時候,世界和我們自己又將會是何種模樣呢?
其中,無論世界變成何種摸樣,都只是奮力狂奔的,當屬《輝煌的面條劉姐妹》(凱利·羅伯森)中的劉家三姐妹和《起舞離清影》(王侃瑜)中一直跳到宇宙盡頭的舞者。顯然,不管世界墜入怎樣不同的時空,總有那一小撮樂觀而堅韌的人在其中頑強生長。世界瘋狂而失序又如何?哪里也擋不住這熱騰騰的生。
然而,混亂卻已是無從躲避的必然。《馬上有福》(立原透耶)中的混亂,源于被病毒侵入的PKD(“智能設備寵物”)對主人的攻擊。《樹向我走來》(談雀)里,混亂由旅行時意外接入腦機系統的一棵伊斯坦布爾的樹引發。由此而來的病毒徹底攪亂了系統里每一個在場者的意識、潛意識和感覺系統。《光最晚抵達的地方》(千先蘭)描述的,是混亂過后的那個世界。在那里,一切從零開始。人不得不從最基本的打雞蛋、做家務、走路、交朋友開始,努力練習重新成為人的一切。而這不過是人類將自身獨立的判斷力系統讓渡給機器后的結果。《麒麟的房間》(蘇莞雯)中的混亂,源于氣候變暖對于大家族的又一輪沖擊。原本由躲避寒潮而不斷進化的巨大的居住魔方,已無法適應新的氣候變化,正如大家族那一整套的老舊觀念不再匹配年輕人和三角梅的自由生長。而《笑場》(李夏)則是算力牛馬的“馬小四”的表演,是它只要得到片刻的喘息,便溜出來助人與自助,努力替人類尋找“意義球”的大型路演翻車現場。
不過,在混亂里進退失據,卻并非必然。因為此時的堅持奔跑,不是讓人獲得比較而來的速度與差距,而是讓人在躍起中審時度勢,從容不迫。
于是,《馬上有福》中那一車被自家寵物攻擊的人們,雖處境艱難,卻因為擁有自我犧牲精神而有驚無險,化解危機,互道“新年快樂”。《樹向我走來》中,消殺復盤后的“我們”各奔東西,卻也由此展開了一場因隨機交換技能、性情、記憶和命運而來的更為漫長的旅程。在抵達生命的終點之前,人們都無法真正知曉,這場混亂中的交換,究竟讓人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哪些。面對大混亂過后的世界,千先蘭的作品總是特別燒腦,《光最晚抵達的地方》也是如此。這大概是因為,面對重啟后的世界,如慢鏡頭般一幀一幀被放大和揣摩的事關“人”的修復——學會打雞蛋,學會走路,學會擁抱,學會自然的交流……,既帶來鈍痛,也令人意外地有一些安心,卻也因此忍不住想去探尋“這個世界究竟何至于此”的蛛絲馬跡。相比之下,《麒麟的房間》中福建女孩的處理,則是快刀斬亂麻,有備而來。因為這棟大房子里的問題,早非小修小補可以湊合。找到一個能夠讓人和三角梅一起接受陽光,開始發芽的房間,遠比修補維持一個過時的住房系統重要得多。這才是真正的大運。而在這樣的混亂無序中,李夏總是最關注普通牛馬究竟如何松弛奔跑的那一個。《笑場》中的“馬小四”,自由出入,伺機而動,坦然面對人類沒有意義球的難題。而這一刻,“她只是她,一匹叫小四的外星馬,站在宇宙的盡頭,呼吸著,存在著,沒有任何目的。”
也是在“何為真正的奔跑”這個問題的關照下,事關混亂的歷史傳說,虛構記憶乃至往復輪回的災變,都變得要緊起來。如果說,離開現實中的一切坐標,難免令人無所適從,那么,在層層疊疊的“過往”與“災變”里奮力奔跑,穿梭而過,則有助于獲得在無序中生存前行的勇氣。
于是,因六十年一遇的“火馬年”而遭到扼殺的女嬰,在《火馬哭泣之日》(金寶英)里宣告她們的復仇。只是這復仇,既非殺戮,也非朝代更替,而是默念一句短短的歷史記錄:“四月十三日,倭兵犯境,陷釜山浦。”六十年一甲子。當權者的自私與軟弱,普通人的愚昧與自欺,從未改變。而人世間真正的惺惺相惜,就好比火馬與烏圖里的相遇,同樣不曾改變。《午馬秋肥》(斜線堂有紀)從傳奇的深處,為人們牽出了有口袋的馬——午。因為這個神奇的口袋,午不僅幫助人們逃離自身的命運、懲罰惡徒,還成為了此后人類的母親,并將帶著人類走向宇宙的更深處。而《馬仙姑》(程婧波)則是無數中國“蠶神”(馬頭娘)的最新版本。赤馬在滿滿的煙火氣中奔跑而來。那個因諾言嫁馬、最終化蠶的馬頭娘,也終于在2026年的這一次騰躍中掙脫了前塵的輪回。
《火焚日》(薩曼莎·莫里)是發生在維克西夫-11星上的另一則事關輪回的故事。在這里,對往事的記憶化作皮膚上的堅硬凸起。承載的記憶與情感越是深刻,凸起越是堅硬繁多。以至于,若不在每隔十一年的“火焚日”里燃燒自己,這些堆積在身體上的凸起便會將人逐漸壓垮變形。不得不說,在本輪科幻春晚的創作中,這是最為殘酷的一個設定,盡管類似的抉擇已在我們的生活里初現端倪。畢竟,大腦意識的上傳也好,將逝去的親人數字化也罷,這些越積越多的凸起硬塊,雖不附著于體膚,卻終究無法免于類似的發問。那就是,對于人類,對于地球,它們究竟意味著什么?因數字化而變得越來越方便存儲的記憶,是否終將成為人類這一物種無法承受的重負與糾纏?還是說,無論如何,人類都不得不負重前進,即便為此付出不菲的代價?只是,若終有一天,地球人也不得不面臨火焚日般的選擇,又會是怎樣的躊躇與惆悵呢?
較之于這樣的殘酷設定,《融成雪,化為霜》(晝溫)則把人們拉回到語言世界的混亂與失序之中。故事依舊圍繞晝溫持續思考的語言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展開。在某種意義上說,較好地掌握一門語言,往往給人帶來遠離混亂的安全感。然而,每一次晝溫的創作,卻總能讓人由衷感慨,由語言帶來的安全與混亂,竟可以被如此輕易地對調。比如,這一次,所有的問題由那一塊能夠影響語言使用習慣的隕石“言礦”帶來的。它發起的每一次沖擊,盡管短暫,卻一再命中人類世界的死穴。在第一次沖擊里,語言世界中的共相與殊相失調。有的人失去了表達共相的能力,只會說“我”。而有的則無法表達殊相,言必稱“我們”。于是,處處說著“我們”的人與總是以“我”字開頭的人一樣,都不過是各執一詞的語言失調癥患者。而在第二次沖擊的那五分鐘里,人們難以說謊,以至于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沉默與真相。第三次沖擊,則帶來說話雙方關系的徹底反轉。平日里越是趾高氣揚者,越是變成了說話討好癥患者,越是低位無權者,越是掌握了說話的主導權。有意思的是,只要雙方的關系不對等,這一反轉便會持續下去。顯然,這三次來自“言礦”的沖擊,絕非無中生有,而是濃縮進了今天人們交流時的諸多癥狀,關系到伴隨著語言滲透在社會網絡中的種種不公、任性以及試圖糾正的徒然努力。而小說最精妙的設計在于,三位女性的友誼,既始于在共相與殊相失調的世界里共同感受的苦悶,也成為克服言礦帶來的權勢反轉危機的終極解藥。畢竟,在一個混亂失序的世界中,孤身一人的奔跑——無論何種性別,再如何努力都難以克服失去坐標后的種種偏差。在彼此的偏差中找到新的共處與包容之法,或許才是在加速失序的世界中堅持奔跑的新方法。
科幻春晚海報的設計者巽坦言,她的設計靈感來自80年代普氏野馬被放歸自然時那一張從車廂中一躍而出的照片。這也給了我為此文作結的靈感。也許,2026年,煩惱太多的人類不妨就做一次放歸自然的普氏野馬。把那個雖熟悉親切卻勢必退隱的世界當做身后的黑箱,把列車、賽道、爭強好勝、機器人和所有的膽怯不安,統統留在其中,就此作別。讓我們如野馬那般,帶著由科幻春晚而來的對于奔跑的新鮮經驗,一躍而入,白茫茫的新世界。
主視覺 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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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未來局將與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聯合發起科幻春晚特別線下活動——“我的2060:讓可持續未來發生(My 2060: Making a Sustainable Future Happen)”。
4月初:科幻春晚紙質專刊也將面世,由上海譯文出版社旗下的文學雜志《外國文藝》推出,完整收錄今年所有小說、評論。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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