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代妻寄遠，全詞無一處寫思念，卻字字情深，句句都是愛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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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花開有期，美景易逝。生命中那些絢爛的時刻總如過眼云煙，轟轟烈烈固然刻骨銘心，但終究不及細水長流的日子來得熨帖人心。

蘇軾生命中有兩位至關重要的女性，王弗是他的青春，如煙花般璀璨卻短暫；王閏之則是他的后半生，是二十五年風雨同舟的相濡以沫。

若論長相與才情，王閏之或許不及王弗，她并非蘇軾琴瑟和鳴的精神伴侶；若論善解人意，她也不似王朝云那般是蘇軾的紅顏知己。

她與蘇軾的結合，從來都不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那是一場在風雨飄搖中的患難與共，是似水流年里柴米油鹽的生死之交。

當熙寧七年（1074年）夏初，蘇軾在潤州寫下這首《少年游 潤州作代人寄遠》時，他們已經攜手走過了近十載春秋。

彼時，蘇軾在杭州通判任上，前一年冬天奉命前往常州、潤州等地賑災，這一走就是大半年，就連新年都是在路上過的。

離家日久，他非常惦記家中的妻子，遂以王閏之的口吻寫下這首詞，表達對妻子的牽掛和思念之情，深情款款，令人動容。

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宋 蘇軾《少年游·潤州作代人寄遠》

簡譯：

去年送你離開的時候，余杭門外正漫天飛雪，如同春日里的楊花飛舞。

今年春色將盡，楊花漫天飛舞，好像去年的雪花，可你依舊沒有歸家。

夜不能寐，我卷起珠簾，對著明月舉杯相邀，晚風帶著清露透入窗紗。

溫柔的月光照亮梁間依偎的雙燕，就像嫦娥也在憐愛這對相伴的燕子。

賞析：

蘇軾此詞作于暮春三月，字里行間流淌的，不僅是文人墨客的閑愁，更是一位丈夫對賢妻刻骨銘心的愧疚與思念。

詞的上片寫離別之久和牽掛之深，前三句寫惜別，后三句寫望眼欲穿的思念，前后跨越了兩個時節。

“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開篇便是一個特寫鏡頭：去年冬日，漫天飛雪如楊花般飄舞，在杭州的余杭門外，夫妻依依惜別。

通判并非一個簡單的副職，而是集行政、監察、司法于一身的要職，事務繁瑣且繁重，蘇軾亦是日理萬機，家中事務全靠王閏之打理。

熙寧六年（1073），江浙地區發生了嚴重的災荒，同年十一月，他被派往常、潤、蘇、秀等州賑濟災民，直到第二年入夏才回杭州。

彼時，家中三個孩子尚且年幼，最小的蘇過還在襁褓之中，蘇軾拋下妻兒出差，于心實是不忍，可責所在又不得踏上征途。

所以，余杭門外（杭州城北門的一處城門），那漫天飛舞的雪花，和妻子目送他遠去，久久不肯離去的身影，就深深地烙印在蘇軾的心中。

緊接著筆鋒一轉：“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此時已是暮春，楊花漫天，卻不再是離別時的飛雪，而是歸期未卜的象征。

從“飛雪似楊花”到“楊花似雪”，不僅是景物的互換，更是從隆冬到暮春的時節跨度，是他與王閏之的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人在宦途，身不由己。本以為是短暫的離別，豈料跨越了兩個季節猶未還家，這種“不當別而別、當歸而未歸”的自責，在蘇軾與王閏之的關系中尤為沉重。

王閏之賢惠能干，王弗逝后一載，她嫁給蘇軾，操持家務，撫養照顧年幼的蘇邁，后來又接連生下蘇迨和蘇過兄弟。

在杭州的日子里，蘇軾能“臘日不歸對妻孥”，安心去孤山尋僧訪道，正是因為有王閏之在后方撐起整個家。

她就像那個“親舂老孟光”，默默承擔著柴米油鹽的重擔，彼時蘇軾在潤州公干，看著滿城楊花，想起家中妻子忙碌身影，深感虧欠。

下片由外景轉入內景，以妻子的視角和心理，抒寫夫妻間深沉的思念和牽掛之情。

彼時，杜甫困頓長安，思念遠在鄜州妻兒，對月懷遠，寫下“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的深情詩句。

蘇軾春夜望月，亦想到杭州城家中，妻子安頓好孩子們睡下后，一個人對月思念羈旅中的自己，那是“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的情景。

不同于李白“舉杯邀明月”的浪漫，王閏之舉杯邀月是為排遣孤寂，對滿桌酒菜，卷起珠簾，卻只有冰涼的風露透過窗紗侵入肌骨。

這“風露”二字，既是實寫春夜的寒意，更是隱喻內心的凄涼，因為素日對妻子體貼入微，故對于妻子形單影只無人呵護的寒意，蘇軾倍感憐惜，亦感同身受。

“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結尾這三句是全詞的華彩，也是情感的最高潮。

蘇軾仿佛看到妻子正抬頭望月，覺得那孤獨的嫦娥，似乎特別憐愛梁間那對雙宿雙棲的燕子，特意將光輝斜斜地照在畫梁上。

這一筆寫得極“癡”也極“痛”，嫦娥原本孤寂，卻要“憐”雙燕，這是一種反襯：連神仙都羨慕人間的雙宿雙飛，而作為嫦娥化身的妻子，卻只能獨守空房。

月光不照孤人，偏照畫梁，這看似是對雙燕的艷羨，實則是王閏之對丈夫不歸的無聲幽怨，也是蘇軾對妻子的愧疚和安慰。

不同于王弗的知書達理，王閏之不通文墨，更不懂深奧的典故，所以蘇軾借“姮娥憐雙燕”這個充滿神話色彩卻又通俗易懂的畫面，將妻子的思念具象化。

蘇軾這首詞寫于“烏臺詩案”發生前五年，那時他們的生活尚且算作安穩，但已經預示了蘇軾仕途的漂泊。

而王閏之則用她的溫柔和堅韌，為蘇軾構建了一個無論多大風雨，都能回歸的溫馨港灣，對此，蘇軾是十分感激的。

所以，在這首詞中，雖未直言“愛”字，卻通過“代人寄遠”這種設身處地的方式，將自己對妻子的依戀、愧疚、感激融為了一體。

后記：

王閏之有極高的生活智慧和堅韌的性格，是蘇軾的賢內助，也是解語花，她陪伴蘇軾走過跌宕起伏的二十五年。

蘇軾曾將她比作東漢舉案齊眉的孟光，在她生日時為她放生祈福，寫下“佳氣郁蔥來繡戶，當年江上生奇女”的譽美之詞。

所以，在那個楊花似雪的暮春，潤州的月光下，蘇軾雖身在公門，心卻早已飛回杭州，飛回了那個有“親舂老孟光”守候的家……

參考文獻：

《東坡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