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館(Musée du quai Branly)的展廳里,有一個身形巨大的“大家伙”已經靜靜地躺了很久。
它是一面鼓,由整塊堅硬的綠柄桑木雕鑿而成,長3.5米,重達430公斤。雖然歷經百余年歲月的洗禮,木頭表面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但上面鐫刻的幾何圖案依然清晰,隱約透著淡淡的橙黃色和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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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面鼓有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叫“迪吉·阿尤克維”(Djidji Ay?kwé),在當地語言里意為“豹獅”。它不是普通的樂器,而是象牙海岸(科特迪瓦)阿昌族(Atchans)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會說話的鼓”。
2026年2月20日,就在這一天,這面流浪海外長達110年的“豹獅”,終于在法律和名義上重新歸屬于科特迪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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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朗利河岸博物館舉行的正式移交儀式上,法國文化部長拉希達·達蒂(Rachida Dati)與科特迪瓦文化部長弗朗索瓦絲·雷馬克(Fran?oise Remarck)共同簽署了所有權轉讓協議。
說起這面鼓的故事,那可真是一段承載著血淚與反抗的家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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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年前,也就是1916年,當時的科特迪瓦正處于法國的殖民統治之下。阿昌族人居住在如今科特迪瓦經濟首都阿比讓的阿佳梅地區,他們利用這面神奇的木鼓進行遠距離通訊。
這種鼓的聲音非常奇特,能夠模擬人類語言的音調和節奏,在密林中可以將信號傳送到20公里外。
那時候,法國殖民者最頭疼的就是阿昌族人的反抗,尤其是當殖民當局想要強征當地壯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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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殖民軍的靴子一踏進地界,“豹獅”就會發出低沉而急促的轟鳴聲。這聲音在叢林間回蕩,就像是一臺活生生的“無線電發報機”,迅速把預警信號傳遞給各個村莊,讓壯丁們能趕在抓捕隊到來前躲進深山老林。
法國人很快就意識到,這面鼓不僅是樂器,更是阿昌族抵抗運動的“大腦”和“咽喉”。為了徹底切斷當地人的溝通渠道,法軍在1916年強行掠走了“豹獅”。
當時那場掠奪充滿著暴力與屈辱,鼓被搬走后,阿昌族人的反抗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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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隨后的十幾年里,這面神圣的鼓就被隨意丟棄在殖民地總督府的大院里,任憑風吹雨淋,直到1929年才被運回巴黎,安置在特羅卡德羅民族志博物館。
2006年布朗利河岸博物館開幕后,它又被搬到了那里。雖然成了博物館里的珍貴藏品,但對于它的故鄉來說,那是一段被強行挖走的記憶。
這次“豹獅”能回家,過程可謂一波三折,中間甚至還牽扯到了法律的“死結”。
在法國的法律傳統里,公共博物館的藏品被視為“不可轉讓”的國有資產。想要把東西還回去,不是總統點個頭、簽個字就能辦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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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2017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瓦加杜古發表著名演講時,就公開承諾要讓“非洲的遺產回到非洲”。2021年,他正式宣布要歸還這面鼓。但落實起來,卻經歷了一場馬拉松式的程序賽跑。
為了讓“豹獅”合法出境,法國議會不得不專門制定并表決通過了一項特別法律。直到2025年7月7日,這項法律才最終敲定,特許這件文物脫離國家館藏。
中間還因為科特迪瓦在2025年10月舉行大選,為了避開政治敏感期,移交程序又生生延遲了半年。
科特迪瓦為了迎接這位“老英雄”回家,也是做足了功課。阿比讓的文明博物館為此進行了長達兩年的大規模擴建和修繕,耗資高達430萬歐元(約合人民幣330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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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馬克部長在儀式上動情地說:“這不單純是一次歷史的復仇,也是對話戰勝了沉默。”
這中間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對于阿昌族人來說,這面鼓是有靈性的神物。在2022年,為了讓法國專家能對木鼓進行修復和加固(比如注入加固樹脂、修補開裂部分),阿昌族的代表團專門飛往巴黎,在博物館里舉行了一場秘密的“去神圣化”儀式。
他們認為,只有通過這種儀式,凡人才能觸碰并修理它。而在即將到來的下周一,當鼓正式啟程前,阿昌族的酋長們還要再次舉行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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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關于文物歸還的討論,在整個歐洲已經吵了很多年。法國參議員皮埃爾·歐祖利亞斯(Pierre Ouzoulias)就曾抱怨過,像這樣每還一件東西都要專門立個法,簡直是“東修西補”的臨時方案,效率太低。
目前,法國議會還在討論一項“框架法案”,希望以后能給類似的事情定個標準流程,別再讓非洲國家等上十幾年。
據統計,僅僅在布朗利河岸博物館,就還有大約4.6萬件來自殖民時代的非洲文物,其中科特迪瓦的就有約4000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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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近年來法國陸續歸還了貝寧阿波美王國的寶藏、塞內加爾的戰刀和馬達加斯加的王冠,但相比于龐大的流失基數,歸還之路依然漫長。
阿比讓自治區的副區長克勞德·保羅·丹霍也是阿昌族人,他曾感慨地說,這面鼓承載了一個民族的所有記憶。
對于他的族人而言,看著曾經帶血的傷痕如今化作希望的回歸,這種慰藉是任何金錢都無法衡量的。
現在的巴黎博物館里,雖然還有成千上萬件非洲器物,但“豹獅”的位子很快就要空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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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非洲的歷史敘事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西方博物館定義的。當這面曾作為抵抗信號的木鼓被鎖在巴黎的展柜中,它作為族群紐帶和抗爭工具的功能便死去了。
在不久的將來,當這430公斤重的綠柄桑木再次踏上阿比讓的土地。
當它在現代化的文明博物館里重新安置妥當,也許在某個靜謐的夜晚,阿昌族的老人們依然能從它那沉默的木質紋理中,聽見百年前那劃破叢林的、不屈的轟鳴聲,那是一個民族的靈魂。
Ref:
https://www.lemonde.fr/afrique/article/2026/02/20/la-france-rend-a-la-cote-d-ivoire-son-tambour-parleur-cent-dix-ans-apres-l-avoir-pille_6667635_3212.html
https://www.lemonde.fr/culture/article/2025/04/13/restitutions-de-biens-culturels-les-pays-africains-expriment-leurs-attentes_6595136_3246.html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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