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提醒。
我瞥了一眼,準備繼續改方案。
指尖卻突然僵在屏幕上方。
本月工資入賬:30000.00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眼睛有些發花。
心跳毫無征兆地開始加速。
月薪兩千九,扣完雜七雜八,到手從來沒過兩千五。
這個數字不對。
錯得太離譜了。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是不是系統故障?發錯了?還是……別的什么?
我抓起手機,沖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疼。
財務室的門半開著。
我喘著氣,聲音有點抖:“陳主管,我工資好像發錯了,麻煩您看看……”
辦公桌后的陳莉抬起頭。
她看見我,整個人像被彈簧彈了一下,“蹭”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
她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表情,驚訝,隨即是某種了然的慌亂。
“林經理?”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
“您怎么親自跑來了?”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沒看嗎?”
“恭喜您升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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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案第七版的修改意見,是晚上九點二十七分發到我郵箱的。
吳俊宇經理的郵件,一如既往的簡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只有一行加粗的字:“缺乏亮點,數據支撐薄弱,明早我要看到全新的東西?!?/p>
我對著屏幕,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頭頂這一盞燈還亮著。
光暈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慘白。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點開那份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的PPT。
市場部季度推廣方案。
最初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雛形。
后來,吳俊宇把框架拿了過去,讓他的得力下屬周濤“潤色”。
周濤“潤色”后的版本,華麗,空洞,堆砌著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行業黑話。
客戶那邊沒通過。
吳俊宇在部門會議上,把文件夾不輕不重地摔在桌上。
“小林,這個方案的基礎是你做的,怎么核心邏輯這么不清晰?”
他的目光掃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責備。
“客戶很不滿意,這直接影響我們部門的季度評分?!?/p>
“你辛苦一下,按周濤的思路,重新整理一份。”
“明天上班前給我。”
周濤坐在吳俊宇左手邊,低頭轉著筆,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能說什么呢?
入職三年,這樣的場景重復了太多次。
功勞是周濤的,或者干脆是吳俊宇自己的。
麻煩和永遠做不完的底層工作,是我的。
我也不是沒想過反抗。
剛入職第二年,我曾在周濤又一次把我的調研報告署上他自己名字匯報后,私下找吳俊宇委婉提過。
吳俊宇當時正在泡茶,聞言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小林啊,年輕人不要計較一時得失?!?/p>
“團隊協作嘛,分那么清楚干嘛?”
“周濤經驗豐富,他幫你把把關,署個名,也是為你負責?!?/p>
“你看,最后方案通過了,獎金項目組人人有份,你也沒吃虧嘛。”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熱氣蒸騰。
“眼光放長遠點。”
那杯茶很燙,我沒喝下去。
后來我就不再提了。
提了也沒用,反而可能讓處境更糟。
我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活兒干得更多,期望哪天能被看見。
盡管這期望,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渺茫。
就像此刻,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而我坐在這片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逐字逐句地修改著那份不屬于我的方案。
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又檢查了一遍數據,替換了幾個華而不實的形容詞,把被周濤刪掉的、關于目標客戶實際消費能力的分析圖表加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我把最終版發到吳俊宇郵箱,抄送了周濤。
關電腦,關燈。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疲憊的影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租房中介發來的消息。
“林先生,下季度房租要調整了,每月漲三百,您看續租的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電梯門開了,里面空無一人。
走進去,轎廂里的燈光冷白刺眼。
我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胃里有些空落落的難受。
漲三百。
意味著每個月能存下的錢,又少了一截。
或許,該想想換個更遠、更便宜的房子了。
只是通勤時間,又要增加一個小時。
電梯到達一樓,發出“?!钡囊宦曒p響。
我走出去,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孤零零地站著。
我緊了緊單薄的外套,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又漸漸縮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明天早上,吳俊宇大概會拿著這份方案,在晨會上表揚周濤思路轉變得快,執行力強。
而我,大概會收到一封新的郵件。
里面是另一個“缺乏亮點”的任務。
02
“又加班?”
謝若曦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我桌上,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她是我在公司里為數不多能說幾句話的人,不同部門,但工位挨得近。
“嗯?!蔽胰嗔巳喟l澀的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廉價的甜膩味道。
“第七版了吧?”她壓低聲音,朝經理辦公室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可真能折騰人。”
我苦笑一下,沒接話。
謝若曦消息靈通,部門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乃至公司高層的風吹草動,她總能知道點邊角料。
“誒,跟你說個事兒。”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最近上頭,好像不太平?!?/p>
我疑惑地看著她。
“我也是聽財務部的小姐妹嘀咕的。”謝若曦抿了口咖啡,“說董副總那邊,最近查賬查得特別細。”
“董副總?”我愣了一下。
副總經理董民生,分管市場和財務,但我進公司三年,見過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通常只出現在年會上,或者某些非常重要的客戶接待場合。
平時深居簡出,大部分事務都通過幾個直接下屬傳達。
是個存在感很強,但又距離很遙遠的人物。
“對,就是他?!敝x若曦點點頭,“特別是咱們市場部,還有幾個長期合作的供應商的賬目,翻來覆去地看?!?/p>
“為什么?”我下意識問。
“誰知道呢?!敝x若曦聳聳肩,“反正感覺不對勁。往年也沒這樣?!?/p>
她頓了頓,眼睛轉了轉,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還聽說……董副總對吳經理,好像不是特別滿意?!?/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說不好?!敝x若曦搖搖頭,“就是有種感覺。上次開中層例會,吳經理匯報那個什么‘璀璨計劃’,吹得天花亂墜,董副總全程沒說話,就最后問了一句,‘實際轉化率跟預期差距多少?’”
“吳經理當時就卡殼了,支支吾吾沒答上來。”
“董副總也沒追問,就點了下頭,說‘下次用數據說話’?!?/p>
“你是沒看見吳經理那臉色,出來的時候,黑得像鍋底?!?/p>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心里莫名地緊了緊。
吳俊宇在我們部門是說一不二的存在,很少見他吃癟。
“而且啊,”謝若曦繼續補充,“周濤最近往吳經理辦公室跑得格外勤,關著門一聊就是半天。昨天我還聽見他們在里面,聲音壓得低,但好像……在爭論什么?”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高澹,你……自己留點心。”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點點頭,喉嚨有些發干。
“謝了?!?/p>
“客氣啥?!敝x若曦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山雨欲來風滿樓。咱們這些小蝦米,不求有功,但求別被浪打翻就行?!?/p>
她端著空咖啡杯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謝若曦的話像幾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那潭死水,漾開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董副總對吳俊宇不滿?
查賬?
這跟我似乎沒什么關系。
我只是個底層職員,拿著微薄的薪水,做著看不見盡頭的工作。
高層的人事變動,權力博弈,離我太遠了。
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可不知道為什么,謝若曦那句“留點心”,卻反復在我腦子里盤旋。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雜念拋開。
桌面上還堆著未完成的報表,吳俊宇下午又要的。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了鼠標。
光標在屏幕上跳動,填滿一個個格子。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移,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平常。
和過去的無數個工作日,沒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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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部門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一家中檔的川菜館,包廂里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吳俊宇坐在主位,滿面紅光,正舉著杯子和幾個老員工暢談他當年的“豐功偉績”。
周濤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捧哏,不時引發一陣哄笑。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安靜地吃著菜。
桌上的菜很豐盛,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紅彤彤一片。
但我沒什么胃口。
下午剛被吳俊宇批了一通,說我提交的渠道分析報告“抓不住重點,缺乏前瞻性”。
那份報告我花了整整一周時間。
“小林,別光吃啊?!眳强∮畹哪抗夂鋈粧吡诉^來,帶著酒意,“來,一起喝一杯。最近辛苦了?!?/p>
他示意周濤給我倒酒。
周濤拿起分酒器,走過來,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白酒。
透明的液體,散著濃烈的氣味。
“謝謝經理?!蔽叶似鸨?,站起身。
“坐,坐,別客氣?!眳强∮顡]揮手,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隨口問道,“對了,小林,你上次提的那個,關于社區推廣的初步想法,后來怎么沒下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幾個月前,一次內部頭腦風暴時,我怯生生提出的一點不成熟想法。
利用本地生活社群和口碑傳播,做小范圍、精準的線下推廣試點,成本低,反饋快。
當時吳俊宇不置可否,只說了句“想法還行,但太小家子氣,不夠大氣”。
后來就沒再提起。
我以為他早就忘了。
“那個……還不成熟,需要再多調研?!蔽抑斏鞯鼗卮稹?/strong>
“是不成熟。”吳俊宇點點頭,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小林啊,做市場,格局一定要打開。不能總盯著眼前那點芝麻綠豆。”
“你看周濤負責的那個商場快閃店項目,雖然預算高,但場面大,影響力廣,這才是我們市場部該有的氣派?!?/p>
周濤適時地露出謙遜的笑容。
“是,經理說得對?!蔽腋胶椭?,胃里有些翻攪。
“不過嘛,”吳俊宇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有想法總是好的。年輕人,多學,多看,慢慢來。”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鼓勵,可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總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看向我,眼神各異。
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有的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冰涼的玻璃杯壁,沾著掌心滲出的薄汗。
也許是包廂里太悶,也許是酒精開始起作用,也許是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積攢到了某個臨界點。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太穩,但清晰地響了起來。
“經理,我覺得……有時候‘小家子氣’的試點,如果能跑通模式,驗證可行性,可能比一開始就鋪很大攤子,風險更可控?!?/p>
話音落下,包廂里瞬間安靜了幾分。
只有隔壁隱約傳來的劃拳聲。
吳俊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周濤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瞥了我一眼。
“哦?”吳俊宇拖長了音調,“看來小林有自己的見解啊?!?/p>
“沒有,我只是……”我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想補救。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眳强∮畲驍辔?,重新拿起酒杯,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笑容,只是眼底沒什么笑意。
“來,喝酒。今天不談工作,大家吃好喝好!”
他舉起杯,其他人紛紛響應。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但我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仰頭,把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燙到胃里。
我咳嗽了兩聲,眼眶有些發熱。
謝若曦坐在斜對面,給我遞了個擔憂的眼神。
我沖她搖搖頭,表示沒事。
心里卻像是破了個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
我知道,剛才那幾句話,可能把我最后一點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也打破了。
吳俊宇沒有再看我,繼續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只是他偶爾掃過全場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冷,更短。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吳俊宇似乎喝得有點多了。
他拍著周濤的肩膀,大聲說:“下周跟‘信誠’那邊的續約談判,小周你牽頭,好好談!這可是咱們部門今年的大項目!”
信誠是我們合作多年的一個物料供應商。
周濤連連點頭。
我低頭吃著碗里已經涼透的菜,味同嚼蠟。
散場時,夜已經深了。
吳俊宇被周濤扶著,率先上了車。
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離開。
我站在餐館門口,夜風吹在滾燙的臉上,稍微舒服了一點。
謝若曦走過來,小聲說:“你剛才……干嘛嗆他?”
“喝多了吧。”我啞聲說。
“小心點。”她嘆了口氣,“他那人,記仇?!?/p>
“我知道。”
我知道。
但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是另一回事。
我裹緊了外套,和謝若曦道別,走向地鐵站。
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搖晃。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我說出那句話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
04
加班又成了常態。
吳俊宇交給我一堆瑣碎但又耗時的任務,美其名曰“全面鍛煉”。
周濤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加掩飾的輕慢。
部門里的其他人,更是有意無意地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孤立。
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把我隔離開熱鬧之外。
我不再試圖參與他們的閑聊,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
把自己縮得更小,更不起眼。
或許這樣,才能安全一點。
發薪日的前一天,我照例忙到很晚。
整理完最后一份活動物料清單,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辦公室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拎起背包。
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滅。
走到樓梯間門口時,我猶豫了一下。
電梯可能已經停了,還是走樓梯吧。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墻壁上應急燈發出綠幽幽的光。
我往下走了半層,忽然聽到下面傳來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這次一定得提價,不然沒法做……”
是吳俊宇的聲音。
我腳步一頓,停在拐角的陰影里。
“吳經理,上次漲的還沒消化完,這次幅度又這么大,財務那邊審核怕是有問題……”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財務那邊你不用操心?!眳强∮畹恼Z氣有些不耐煩,“老規矩,發票做得漂亮點就行。董老頭最近是盯得緊,但總有辦法?!?/p>
“可是……”
“沒什么可是。信誠跟咱們合作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你把我的意思帶回去,價格按我們談的來,以后的單子,少不了你們的。”
我屏住呼吸,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墻壁。
信誠?
那個供應商?
“那……好吧。吳經理,您多費心?!?/p>
“嗯。趕緊走吧,別讓人看見?!?/p>
腳步聲響起,是從下面往上來的。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來不及多想,我立刻轉身,放輕腳步,飛快地往上跑,推開原本樓層的那扇防火門,閃身進了走廊。
走廊空無一人。
我靠在門后,大口喘著氣,手心里全是冷汗。
幾秒鐘后,我聽到下面樓梯間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然后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腿有些發軟。
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像碎冰碴一樣扎進腦子里。
提價?發票做得漂亮點?老規矩?
吳俊宇和信誠供應商之間,有什么“老規矩”?
僅僅是正常的商務談判嗎?
為什么要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用那種聲音交談?
我想起謝若曦說的,董副總在查賬,特別是市場部和幾個供應商的賬。
想起吳俊宇在聚餐時,特意點名讓周濤負責與信誠的續約談判。
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正在拼湊成一個我不愿深想的圖案。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
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我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里摸索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然后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慢慢走向電梯。
電梯門光潔如鏡,映出我蒼白的臉,和眼底深深的困惑與不安。
那一晚,我失眠了。
閉上眼睛,就是昏暗樓梯間里,那兩個壓低的聲音。
還有吳俊宇那句,“董老頭最近是盯得緊,但總有辦法?!?/p>
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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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心事重重。
工作的時候容易走神,有兩次吳俊宇叫我,我都沒立刻反應過來。
他看我的眼神,越發不滿。
“小林,狀態調整一下?!彼岩豁澄募G在我桌上,“別整天魂不守舍的。”
“是,經理。”我低下頭。
魂不守舍。
我確實魂不守舍。
樓梯間聽到的對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來,也忽視不了。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一些東西。
周濤工位上,偶爾會出現印著“信誠”logo的禮品袋,不顯眼,但我知道那個牌子。
部門里一些活動的物料采購清單,價格比我私下了解的市場價,高出那么一截。
報銷單據里,有些餐飲發票的金額大得離譜,招待的客戶名稱卻語焉不詳。
這些細節,以前我或許看到過,但從沒往深處想。
現在把它們和那晚聽到的對話聯系起來,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可能性,慢慢浮出水面。
難道吳俊宇在和供應商的利益輸送中,中飽私囊?
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董副總查賬,真的是在查這個……
那我聽到的,看到的這些,又算什么?
偶然撞破的秘密?
一個燙手的山芋?
我該裝作不知道嗎?
就像過去三年一樣,埋頭干活,對一切視而不見,只求自保。
可是,如果事情敗露,我這個“偶然”知情的人,會不會被牽連?被滅口?
吳俊宇那樣的人,會允許一個潛在的威脅存在嗎?
想起他看我時冰冷的眼神,我喉嚨發緊。
又或者,我該做點什么?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能做什么?
一個毫無背景、隨時可能被取代的底層員工,去捅經理的馬蜂窩?
無異于以卵擊石。
可能還沒碰到對方,自己就先粉身碎骨了。
我反復糾結,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
吃飯不香,睡覺不穩。
謝若曦看出我的異常,問我是不是病了。
我搖搖頭,什么也沒說。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我在公司內網偶然點開了一個很少使用的頁面。
員工意見與反饋。
下面有一個匿名舉報的鏈接入口,直達幾位高管的內部郵箱。
我的鼠標在那個鏈接上懸停了很久。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匿名。
這兩個字給了我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或許,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用含糊的方式,遞上去?
不用署名,不用露面。
就像往深水里投一顆小石子,能不能泛起漣漪,聽天由命。
至少,我做了點什么。
不用每天活在那種隱約的恐懼和良知的拷問里。
這個想法一旦生出,就瘋狂滋長。
下午三點,辦公室里大多數人都在忙碌或摸魚。
我盯著屏幕,手心不斷冒汗。
終于,我點開了那個鏈接。
一個簡潔的郵件界面。
收件人一欄,我猶豫再三,選擇了“董民生副總經理”。
主題:關于市場部部分采購事宜的幾點疑慮
內容怎么寫?
我不能直接說我聽到了什么,那可能會暴露自己。
也不能說得太詳細,容易被鎖定。
我斟酌著詞句,敲下一行行字。
“尊敬的領導:您好。冒昧打擾。作為一名普通員工,近期對部門內部分物料采購流程及報銷單據,存有一些疑問。例如,編號為XC-2023-078的展架采購,單價較市場同類產品高出約40%;多次大額餐飲報銷,事由模糊……此類情況并非個例?;蛟S存在合理原因,但本著對公司負責的態度,特此匿名反映,供您參考核查?!?/p>
我沒有提及任何具體人名,也沒有提及樓梯間的事。
只列舉了幾項我能查到單據編號、且價格明顯異常的采購和報銷。
這些信息,如果真想查,并不難核實。
寫完,我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手指放在鼠標左鍵上,微微顫抖。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郵件界面顯示“發送成功”。
我迅速關掉網頁,清除了瀏覽記錄。
然后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么。
也許石沉大海。
也許,會掀起我無法預料的波瀾。
但箭已離弦。
沒有回頭路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眼角余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經理辦公室緊閉的門。
吳俊宇在里面,似乎也和往常一樣,打電話,訓人,開會。
風平浪靜。
我悄悄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
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或許,那封匿名信,根本到不了董副總手里。
就算到了,他可能也懶得理會。
我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連“舉報”都顯得那么無力而卑微。
發薪日到了。
早上,手機一直很安靜。
往年的這個時候,工資到賬的短信提醒早該來了。
今天卻遲遲沒有。
是財務那邊delay了?
還是……
我心里那根剛剛放松一點的弦,又繃緊了。
06
下午兩點多,手機終于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拐角,接起。
“喂,您好?”
“請問是林高澹先生嗎?”一個客氣的女聲。
“我是?!?/p>
“這里是財務部。系統顯示您的工資卡信息近期有變更,跟您核實一下,尾號7789的建行卡是您在正常使用嗎?”
我愣了一下。
“是的,一直是這張卡。”
“好的,抱歉打擾。今天發薪,系統有些延遲,請您稍后留意銀行到賬信息?!?/p>
“哦,好的,謝謝。”
電話掛斷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銀行卡信息沒變過啊。
難道是財務例行核查?
沒多想,我回到工位。
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短信。
我隨手點開。
【中國建設銀行】您尾號7789的賬戶于……收入人民幣30000.00元,余額……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串數字。
個,十,百,千,萬……
三萬?
怎么可能?!
我月薪稅前才兩千九,扣掉五險一金和稅,到手從來沒過兩千五。
是不是短信格式顯示錯了?
多了一個零?
我退出,重新點開短信。
還是30000.00。
我打開手機銀行APP,手指因為緊張有些發抖。
登錄進去,查詢余額。
最新一條交易記錄,明明白白寫著:工資收入,30000.00。
余額也確確實實增加了三萬。
冷汗一下子就從額頭冒了出來。
后背瞬間濕了一片。
錯了。
絕對錯了。
這么大的數額錯誤,財務那邊肯定要追責的。
多發的錢,必須退回去。
不退,以后查出來,性質就變了。
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惡意侵占公司財物。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旁邊工位的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會,抓起手機和工卡,幾乎是跑著沖出辦公室。
走廊里,我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
腦子里亂糟糟的。
怎么會錯這么多?
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我會不會被牽連?
財務部在另一層樓。
電梯遲遲不來,我一頭扎進樓梯間,兩步并作一步地往下跑。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格外清晰。
跑到財務部門口,我停下,大口喘著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
門是虛掩著的。
我敲了敲門,沒等里面回應,就推門走了進去。
財務部辦公室里人不多,幾個會計在埋頭做事。
主管陳莉坐在最里面的獨立隔間,正對著電腦屏幕。
“陳主管。”我快步走過去,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有些急促干澀。
她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當看清是我時,她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反應過來什么,身體突然挺直,手按著桌面,“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動靜引得旁邊幾個會計都看了過來。
陳莉卻仿佛沒注意到,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我臉上。
那張平時總是嚴肅板正的臉上,此刻交織著驚訝、恍然,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尖細,脫口而出:我怔在原地,沒聽懂。
她繞過辦公桌,朝我走近兩步,語氣急促。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沒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