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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薪兩千九,工資到賬三萬塊,我懵了跑去退錢,財務卻喊我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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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提醒。

      我瞥了一眼,準備繼續改方案。

      指尖卻突然僵在屏幕上方。

      本月工資入賬:30000.00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眼睛有些發花。

      心跳毫無征兆地開始加速。

      月薪兩千九,扣完雜七雜八,到手從來沒過兩千五。

      這個數字不對。

      錯得太離譜了。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是不是系統故障?發錯了?還是……別的什么?

      我抓起手機,沖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疼。

      財務室的門半開著。

      我喘著氣,聲音有點抖:“陳主管,我工資好像發錯了,麻煩您看看……”

      辦公桌后的陳莉抬起頭。

      她看見我,整個人像被彈簧彈了一下,“蹭”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

      她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表情,驚訝,隨即是某種了然的慌亂。

      “林經理?”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

      “您怎么親自跑來了?”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沒看嗎?”

      “恭喜您升職。”



      01

      方案第七版的修改意見,是晚上九點二十七分發到我郵箱的。

      吳俊宇經理的郵件,一如既往的簡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只有一行加粗的字:“缺乏亮點,數據支撐薄弱,明早我要看到全新的東西?!?/p>

      我對著屏幕,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頭頂這一盞燈還亮著。

      光暈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慘白。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點開那份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的PPT。

      市場部季度推廣方案。

      最初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雛形。

      后來,吳俊宇把框架拿了過去,讓他的得力下屬周濤“潤色”。

      周濤“潤色”后的版本,華麗,空洞,堆砌著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行業黑話。

      客戶那邊沒通過。

      吳俊宇在部門會議上,把文件夾不輕不重地摔在桌上。

      “小林,這個方案的基礎是你做的,怎么核心邏輯這么不清晰?”

      他的目光掃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責備。

      “客戶很不滿意,這直接影響我們部門的季度評分?!?/p>

      “你辛苦一下,按周濤的思路,重新整理一份。”

      “明天上班前給我。”

      周濤坐在吳俊宇左手邊,低頭轉著筆,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能說什么呢?

      入職三年,這樣的場景重復了太多次。

      功勞是周濤的,或者干脆是吳俊宇自己的。

      麻煩和永遠做不完的底層工作,是我的。

      我也不是沒想過反抗。

      剛入職第二年,我曾在周濤又一次把我的調研報告署上他自己名字匯報后,私下找吳俊宇委婉提過。

      吳俊宇當時正在泡茶,聞言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小林啊,年輕人不要計較一時得失?!?/p>

      “團隊協作嘛,分那么清楚干嘛?”

      “周濤經驗豐富,他幫你把把關,署個名,也是為你負責?!?/p>

      “你看,最后方案通過了,獎金項目組人人有份,你也沒吃虧嘛。”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熱氣蒸騰。

      “眼光放長遠點。”

      那杯茶很燙,我沒喝下去。

      后來我就不再提了。

      提了也沒用,反而可能讓處境更糟。

      我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活兒干得更多,期望哪天能被看見。

      盡管這期望,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渺茫。

      就像此刻,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而我坐在這片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逐字逐句地修改著那份不屬于我的方案。

      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又檢查了一遍數據,替換了幾個華而不實的形容詞,把被周濤刪掉的、關于目標客戶實際消費能力的分析圖表加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我把最終版發到吳俊宇郵箱,抄送了周濤。

      關電腦,關燈。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疲憊的影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租房中介發來的消息。

      “林先生,下季度房租要調整了,每月漲三百,您看續租的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電梯門開了,里面空無一人。

      走進去,轎廂里的燈光冷白刺眼。

      我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胃里有些空落落的難受。

      漲三百。

      意味著每個月能存下的錢,又少了一截。

      或許,該想想換個更遠、更便宜的房子了。

      只是通勤時間,又要增加一個小時。

      電梯到達一樓,發出“?!钡囊宦曒p響。

      我走出去,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孤零零地站著。

      我緊了緊單薄的外套,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又漸漸縮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明天早上,吳俊宇大概會拿著這份方案,在晨會上表揚周濤思路轉變得快,執行力強。

      而我,大概會收到一封新的郵件。

      里面是另一個“缺乏亮點”的任務。

      02

      “又加班?”

      謝若曦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我桌上,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她是我在公司里為數不多能說幾句話的人,不同部門,但工位挨得近。

      “嗯?!蔽胰嗔巳喟l澀的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廉價的甜膩味道。

      “第七版了吧?”她壓低聲音,朝經理辦公室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可真能折騰人。”

      我苦笑一下,沒接話。

      謝若曦消息靈通,部門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乃至公司高層的風吹草動,她總能知道點邊角料。

      “誒,跟你說個事兒。”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最近上頭,好像不太平?!?/p>

      我疑惑地看著她。

      “我也是聽財務部的小姐妹嘀咕的。”謝若曦抿了口咖啡,“說董副總那邊,最近查賬查得特別細。”

      “董副總?”我愣了一下。

      副總經理董民生,分管市場和財務,但我進公司三年,見過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通常只出現在年會上,或者某些非常重要的客戶接待場合。

      平時深居簡出,大部分事務都通過幾個直接下屬傳達。

      是個存在感很強,但又距離很遙遠的人物。

      “對,就是他?!敝x若曦點點頭,“特別是咱們市場部,還有幾個長期合作的供應商的賬目,翻來覆去地看?!?/p>

      “為什么?”我下意識問。

      “誰知道呢?!敝x若曦聳聳肩,“反正感覺不對勁。往年也沒這樣?!?/p>

      她頓了頓,眼睛轉了轉,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還聽說……董副總對吳經理,好像不是特別滿意?!?/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說不好?!敝x若曦搖搖頭,“就是有種感覺。上次開中層例會,吳經理匯報那個什么‘璀璨計劃’,吹得天花亂墜,董副總全程沒說話,就最后問了一句,‘實際轉化率跟預期差距多少?’”

      “吳經理當時就卡殼了,支支吾吾沒答上來。”

      “董副總也沒追問,就點了下頭,說‘下次用數據說話’?!?/p>

      “你是沒看見吳經理那臉色,出來的時候,黑得像鍋底?!?/p>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心里莫名地緊了緊。

      吳俊宇在我們部門是說一不二的存在,很少見他吃癟。

      “而且啊,”謝若曦繼續補充,“周濤最近往吳經理辦公室跑得格外勤,關著門一聊就是半天。昨天我還聽見他們在里面,聲音壓得低,但好像……在爭論什么?”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高澹,你……自己留點心。”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點點頭,喉嚨有些發干。

      “謝了?!?/p>

      “客氣啥?!敝x若曦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山雨欲來風滿樓。咱們這些小蝦米,不求有功,但求別被浪打翻就行?!?/p>

      她端著空咖啡杯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謝若曦的話像幾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那潭死水,漾開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董副總對吳俊宇不滿?

      查賬?

      這跟我似乎沒什么關系。

      我只是個底層職員,拿著微薄的薪水,做著看不見盡頭的工作。

      高層的人事變動,權力博弈,離我太遠了。

      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可不知道為什么,謝若曦那句“留點心”,卻反復在我腦子里盤旋。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雜念拋開。

      桌面上還堆著未完成的報表,吳俊宇下午又要的。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了鼠標。

      光標在屏幕上跳動,填滿一個個格子。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移,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平常。

      和過去的無數個工作日,沒什么不同。



      03

      部門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一家中檔的川菜館,包廂里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吳俊宇坐在主位,滿面紅光,正舉著杯子和幾個老員工暢談他當年的“豐功偉績”。

      周濤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捧哏,不時引發一陣哄笑。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安靜地吃著菜。

      桌上的菜很豐盛,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紅彤彤一片。

      但我沒什么胃口。

      下午剛被吳俊宇批了一通,說我提交的渠道分析報告“抓不住重點,缺乏前瞻性”。

      那份報告我花了整整一周時間。

      “小林,別光吃啊?!眳强∮畹哪抗夂鋈粧吡诉^來,帶著酒意,“來,一起喝一杯。最近辛苦了?!?/p>

      他示意周濤給我倒酒。

      周濤拿起分酒器,走過來,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白酒。

      透明的液體,散著濃烈的氣味。

      “謝謝經理?!蔽叶似鸨?,站起身。

      “坐,坐,別客氣?!眳强∮顡]揮手,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隨口問道,“對了,小林,你上次提的那個,關于社區推廣的初步想法,后來怎么沒下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幾個月前,一次內部頭腦風暴時,我怯生生提出的一點不成熟想法。

      利用本地生活社群和口碑傳播,做小范圍、精準的線下推廣試點,成本低,反饋快。

      當時吳俊宇不置可否,只說了句“想法還行,但太小家子氣,不夠大氣”。

      后來就沒再提起。

      我以為他早就忘了。

      “那個……還不成熟,需要再多調研?!蔽抑斏鞯鼗卮稹?/strong>

      “是不成熟。”吳俊宇點點頭,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小林啊,做市場,格局一定要打開。不能總盯著眼前那點芝麻綠豆。”

      “你看周濤負責的那個商場快閃店項目,雖然預算高,但場面大,影響力廣,這才是我們市場部該有的氣派?!?/p>

      周濤適時地露出謙遜的笑容。

      “是,經理說得對?!蔽腋胶椭?,胃里有些翻攪。

      “不過嘛,”吳俊宇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有想法總是好的。年輕人,多學,多看,慢慢來。”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鼓勵,可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總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看向我,眼神各異。

      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有的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冰涼的玻璃杯壁,沾著掌心滲出的薄汗。

      也許是包廂里太悶,也許是酒精開始起作用,也許是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積攢到了某個臨界點。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太穩,但清晰地響了起來。

      “經理,我覺得……有時候‘小家子氣’的試點,如果能跑通模式,驗證可行性,可能比一開始就鋪很大攤子,風險更可控?!?/p>

      話音落下,包廂里瞬間安靜了幾分。

      只有隔壁隱約傳來的劃拳聲。

      吳俊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周濤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瞥了我一眼。

      “哦?”吳俊宇拖長了音調,“看來小林有自己的見解啊?!?/p>

      “沒有,我只是……”我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想補救。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眳强∮畲驍辔?,重新拿起酒杯,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笑容,只是眼底沒什么笑意。

      “來,喝酒。今天不談工作,大家吃好喝好!”

      他舉起杯,其他人紛紛響應。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但我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仰頭,把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燙到胃里。

      我咳嗽了兩聲,眼眶有些發熱。

      謝若曦坐在斜對面,給我遞了個擔憂的眼神。

      我沖她搖搖頭,表示沒事。

      心里卻像是破了個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

      我知道,剛才那幾句話,可能把我最后一點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也打破了。

      吳俊宇沒有再看我,繼續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只是他偶爾掃過全場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冷,更短。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吳俊宇似乎喝得有點多了。

      他拍著周濤的肩膀,大聲說:“下周跟‘信誠’那邊的續約談判,小周你牽頭,好好談!這可是咱們部門今年的大項目!”

      信誠是我們合作多年的一個物料供應商。

      周濤連連點頭。

      我低頭吃著碗里已經涼透的菜,味同嚼蠟。

      散場時,夜已經深了。

      吳俊宇被周濤扶著,率先上了車。

      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離開。

      我站在餐館門口,夜風吹在滾燙的臉上,稍微舒服了一點。

      謝若曦走過來,小聲說:“你剛才……干嘛嗆他?”

      “喝多了吧。”我啞聲說。

      “小心點。”她嘆了口氣,“他那人,記仇?!?/p>

      “我知道。”

      我知道。

      但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是另一回事。

      我裹緊了外套,和謝若曦道別,走向地鐵站。

      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搖晃。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我說出那句話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

      04

      加班又成了常態。

      吳俊宇交給我一堆瑣碎但又耗時的任務,美其名曰“全面鍛煉”。

      周濤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加掩飾的輕慢。

      部門里的其他人,更是有意無意地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孤立。

      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把我隔離開熱鬧之外。

      我不再試圖參與他們的閑聊,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

      把自己縮得更小,更不起眼。

      或許這樣,才能安全一點。

      發薪日的前一天,我照例忙到很晚。

      整理完最后一份活動物料清單,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辦公室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拎起背包。

      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滅。

      走到樓梯間門口時,我猶豫了一下。

      電梯可能已經停了,還是走樓梯吧。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墻壁上應急燈發出綠幽幽的光。

      我往下走了半層,忽然聽到下面傳來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這次一定得提價,不然沒法做……”

      是吳俊宇的聲音。

      我腳步一頓,停在拐角的陰影里。

      “吳經理,上次漲的還沒消化完,這次幅度又這么大,財務那邊審核怕是有問題……”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財務那邊你不用操心?!眳强∮畹恼Z氣有些不耐煩,“老規矩,發票做得漂亮點就行。董老頭最近是盯得緊,但總有辦法?!?/p>

      “可是……”

      “沒什么可是。信誠跟咱們合作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你把我的意思帶回去,價格按我們談的來,以后的單子,少不了你們的。”

      我屏住呼吸,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墻壁。

      信誠?

      那個供應商?

      “那……好吧。吳經理,您多費心?!?/p>

      “嗯。趕緊走吧,別讓人看見?!?/p>

      腳步聲響起,是從下面往上來的。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來不及多想,我立刻轉身,放輕腳步,飛快地往上跑,推開原本樓層的那扇防火門,閃身進了走廊。

      走廊空無一人。

      我靠在門后,大口喘著氣,手心里全是冷汗。

      幾秒鐘后,我聽到下面樓梯間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然后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腿有些發軟。

      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像碎冰碴一樣扎進腦子里。

      提價?發票做得漂亮點?老規矩?

      吳俊宇和信誠供應商之間,有什么“老規矩”?

      僅僅是正常的商務談判嗎?

      為什么要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用那種聲音交談?

      我想起謝若曦說的,董副總在查賬,特別是市場部和幾個供應商的賬。

      想起吳俊宇在聚餐時,特意點名讓周濤負責與信誠的續約談判。

      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正在拼湊成一個我不愿深想的圖案。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

      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我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里摸索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然后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慢慢走向電梯。

      電梯門光潔如鏡,映出我蒼白的臉,和眼底深深的困惑與不安。

      那一晚,我失眠了。

      閉上眼睛,就是昏暗樓梯間里,那兩個壓低的聲音。

      還有吳俊宇那句,“董老頭最近是盯得緊,但總有辦法?!?/p>

      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心事重重。

      工作的時候容易走神,有兩次吳俊宇叫我,我都沒立刻反應過來。

      他看我的眼神,越發不滿。

      “小林,狀態調整一下?!彼岩豁澄募G在我桌上,“別整天魂不守舍的。”

      “是,經理。”我低下頭。

      魂不守舍。

      我確實魂不守舍。

      樓梯間聽到的對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來,也忽視不了。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一些東西。

      周濤工位上,偶爾會出現印著“信誠”logo的禮品袋,不顯眼,但我知道那個牌子。

      部門里一些活動的物料采購清單,價格比我私下了解的市場價,高出那么一截。

      報銷單據里,有些餐飲發票的金額大得離譜,招待的客戶名稱卻語焉不詳。

      這些細節,以前我或許看到過,但從沒往深處想。

      現在把它們和那晚聽到的對話聯系起來,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可能性,慢慢浮出水面。

      難道吳俊宇在和供應商的利益輸送中,中飽私囊?

      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董副總查賬,真的是在查這個……

      那我聽到的,看到的這些,又算什么?

      偶然撞破的秘密?

      一個燙手的山芋?

      我該裝作不知道嗎?

      就像過去三年一樣,埋頭干活,對一切視而不見,只求自保。

      可是,如果事情敗露,我這個“偶然”知情的人,會不會被牽連?被滅口?

      吳俊宇那樣的人,會允許一個潛在的威脅存在嗎?

      想起他看我時冰冷的眼神,我喉嚨發緊。

      又或者,我該做點什么?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能做什么?

      一個毫無背景、隨時可能被取代的底層員工,去捅經理的馬蜂窩?

      無異于以卵擊石。

      可能還沒碰到對方,自己就先粉身碎骨了。

      我反復糾結,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

      吃飯不香,睡覺不穩。

      謝若曦看出我的異常,問我是不是病了。

      我搖搖頭,什么也沒說。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我在公司內網偶然點開了一個很少使用的頁面。

      員工意見與反饋。

      下面有一個匿名舉報的鏈接入口,直達幾位高管的內部郵箱。

      我的鼠標在那個鏈接上懸停了很久。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匿名。

      這兩個字給了我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或許,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用含糊的方式,遞上去?

      不用署名,不用露面。

      就像往深水里投一顆小石子,能不能泛起漣漪,聽天由命。

      至少,我做了點什么。

      不用每天活在那種隱約的恐懼和良知的拷問里。

      這個想法一旦生出,就瘋狂滋長。

      下午三點,辦公室里大多數人都在忙碌或摸魚。

      我盯著屏幕,手心不斷冒汗。

      終于,我點開了那個鏈接。

      一個簡潔的郵件界面。

      收件人一欄,我猶豫再三,選擇了“董民生副總經理”。

      主題:關于市場部部分采購事宜的幾點疑慮

      內容怎么寫?

      我不能直接說我聽到了什么,那可能會暴露自己。

      也不能說得太詳細,容易被鎖定。

      我斟酌著詞句,敲下一行行字。

      “尊敬的領導:您好。冒昧打擾。作為一名普通員工,近期對部門內部分物料采購流程及報銷單據,存有一些疑問。例如,編號為XC-2023-078的展架采購,單價較市場同類產品高出約40%;多次大額餐飲報銷,事由模糊……此類情況并非個例?;蛟S存在合理原因,但本著對公司負責的態度,特此匿名反映,供您參考核查?!?/p>

      我沒有提及任何具體人名,也沒有提及樓梯間的事。

      只列舉了幾項我能查到單據編號、且價格明顯異常的采購和報銷。

      這些信息,如果真想查,并不難核實。

      寫完,我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手指放在鼠標左鍵上,微微顫抖。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郵件界面顯示“發送成功”。

      我迅速關掉網頁,清除了瀏覽記錄。

      然后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么。

      也許石沉大海。

      也許,會掀起我無法預料的波瀾。

      但箭已離弦。

      沒有回頭路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眼角余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經理辦公室緊閉的門。

      吳俊宇在里面,似乎也和往常一樣,打電話,訓人,開會。

      風平浪靜。

      我悄悄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

      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或許,那封匿名信,根本到不了董副總手里。

      就算到了,他可能也懶得理會。

      我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連“舉報”都顯得那么無力而卑微。

      發薪日到了。

      早上,手機一直很安靜。

      往年的這個時候,工資到賬的短信提醒早該來了。

      今天卻遲遲沒有。

      是財務那邊delay了?

      還是……

      我心里那根剛剛放松一點的弦,又繃緊了。

      06

      下午兩點多,手機終于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拐角,接起。

      “喂,您好?”

      “請問是林高澹先生嗎?”一個客氣的女聲。

      “我是?!?/p>

      “這里是財務部。系統顯示您的工資卡信息近期有變更,跟您核實一下,尾號7789的建行卡是您在正常使用嗎?”

      我愣了一下。

      “是的,一直是這張卡。”

      “好的,抱歉打擾。今天發薪,系統有些延遲,請您稍后留意銀行到賬信息?!?/p>

      “哦,好的,謝謝。”

      電話掛斷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銀行卡信息沒變過啊。

      難道是財務例行核查?

      沒多想,我回到工位。

      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短信。

      我隨手點開。

      【中國建設銀行】您尾號7789的賬戶于……收入人民幣30000.00元,余額……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串數字。

      個,十,百,千,萬……

      三萬?

      怎么可能?!

      我月薪稅前才兩千九,扣掉五險一金和稅,到手從來沒過兩千五。

      是不是短信格式顯示錯了?

      多了一個零?

      我退出,重新點開短信。

      還是30000.00。

      我打開手機銀行APP,手指因為緊張有些發抖。

      登錄進去,查詢余額。

      最新一條交易記錄,明明白白寫著:工資收入,30000.00。

      余額也確確實實增加了三萬。

      冷汗一下子就從額頭冒了出來。

      后背瞬間濕了一片。

      錯了。

      絕對錯了。

      這么大的數額錯誤,財務那邊肯定要追責的。

      多發的錢,必須退回去。

      不退,以后查出來,性質就變了。

      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惡意侵占公司財物。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旁邊工位的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會,抓起手機和工卡,幾乎是跑著沖出辦公室。

      走廊里,我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

      腦子里亂糟糟的。

      怎么會錯這么多?

      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我會不會被牽連?

      財務部在另一層樓。

      電梯遲遲不來,我一頭扎進樓梯間,兩步并作一步地往下跑。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格外清晰。

      跑到財務部門口,我停下,大口喘著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

      門是虛掩著的。

      我敲了敲門,沒等里面回應,就推門走了進去。

      財務部辦公室里人不多,幾個會計在埋頭做事。

      主管陳莉坐在最里面的獨立隔間,正對著電腦屏幕。

      “陳主管。”我快步走過去,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有些急促干澀。

      她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當看清是我時,她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反應過來什么,身體突然挺直,手按著桌面,“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動靜引得旁邊幾個會計都看了過來。

      陳莉卻仿佛沒注意到,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我臉上。

      那張平時總是嚴肅板正的臉上,此刻交織著驚訝、恍然,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尖細,脫口而出:我怔在原地,沒聽懂。

      她繞過辦公桌,朝我走近兩步,語氣急促。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沒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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