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墻上的鐘剛走過十點。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岳父賈成業的號碼。
接起來,他那邊背景音有些空曠,帶著回響,像是地下停車場。
他的聲音劈了叉,又尖又細,完全失了往常拿腔拿調的穩重。
“立軒!表、表丟了!”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模樣。
心里那塊懸了幾個小時的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甚至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了點刻意的松弛。
“沒事,爸?!?/p>
我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過去。
“50的表不值錢,丟了就丟了?!?/p>
“回頭我再買一塊?!?/p>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
連呼吸聲,都像被一把掐斷了。
![]()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氣氛和桌上的菜一樣,表面熱氣騰騰,內里早有定式。
岳父賈成業坐在主位,筷子沒動幾下,話卻已經說了一圈。
“這次這個局,不一樣?!?/p>
他抿了一口杯里的白酒,喉結滾動,眼神掃過我和妻子安然。
“都是以前系統里有頭有臉的老同事,王老你也知道,退之前位置很高的。”
“現在搞商會,能量還是大。”
安然往我碗里夾了一塊排骨,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我知道她的意思,讓我聽著就好。
岳母周玉燕端上最后一道湯,順著話頭接:“是是是,都是體面人,你可別喝多了瞎說。”
“我瞎說什么?”岳父眉頭一抬,聲音拔高幾分,“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我心里沒數?”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我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針織衫,洗得有點發軟。
“立軒啊,”他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指導意味,“男人在外面,行頭還是很重要的。”
“你看你這件衣服,上班穿穿還行,真要上點臺面的場合,差點意思?!?/p>
安然忙說:“爸,立軒他們公司對著裝沒要求,舒服就行。”
“舒服?”岳父搖搖頭,一副“你們年輕人不懂”的神情。
“人靠衣裝馬靠鞍。車也是,你那輛國產的,代步可以,但有時候接個客戶朋友,還是欠點氣場?!?/p>
我嚼著排骨,肉燉得很爛,滋味卻有些淡。
“爸說得對?!蔽已氏率澄?,笑了笑,“慢慢來?!?/strong>
岳父似乎對我的“受教”感到滿意,又轉向他那個即將到來的重要飯局。
話題繞回來,他反復提起“王老”的賞識,提起幾個我叫不上名字、但據說很“厲害”的朋友。
他臉頰泛紅,眼睛里有一種光,是談起這些人和事時特有的光。
那光我熟悉,混合著向往、自我證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安然悄悄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軟,有點涼。
我回握了一下,示意她我沒事。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岳父的演說占據了大部分時間,岳母偶爾補充細節,安然負責調和氣氛,我則扮演合格的聽眾。
結束的時候,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立軒,下周中間,你來家里一趟,我有點事找你?!?/p>
他語氣隨意,眼神卻飄了一下,沒看我眼睛。
“好?!蔽尹c頭。
離開岳父家,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安然的頭發被風吹亂,她低著頭,走在我身邊,半晌沒說話。
“爸就那樣,你知道的?!彼K于開口,聲音輕輕的,“他不是針對你,就是……好那個面子。”
“嗯。”我攬住她的肩,“我知道?!?/p>
車開在回家的路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滑過車窗。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生日,安然送我的那塊勞力士綠水鬼。
她攢了很久的錢,說我這些年也沒件像樣的東西。
我當時怪她亂花錢,心里卻是滾燙的。
那表我一直收著,重要場合才戴。
岳父知道我有這塊表。
有次家庭聚會,他拿過去看了很久,表盤映著他眼里毫不掩飾的喜歡。
“好東西?!彼敃r嘖了一聲,“綠水鬼,難買?!?/p>
我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02
周三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岳父家。
岳母去老年大學上課了,家里只有岳父一人。
他給我泡了茶,是壓箱底的好普洱,湯色紅亮。
我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播著無聊的戲曲節目,音量調得很低。
岳父搓了搓手,端起茶杯,又放下。
“立軒啊,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p>
他說話很少這樣遲疑。
“爸,您說?!?/p>
他又喝了口茶,像是下了決心,身體朝我這邊傾了傾。
“是這樣,周末那個飯局,你也聽我說了,很重要?!?/p>
“來的都是些有身份的老朋友,老領導?!?/p>
“我這……手腕上總空蕩蕩的,也不是個事。”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是一塊戴了很多年的老款西鐵城,表盤玻璃都有了細密的劃痕。
“我知道你有塊好表,綠水鬼。”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懇切,還有一絲不太熟練的、屬于長輩的尷尬。
“能不能……借我戴兩天?就一場飯局,完了我立刻還你?!?/p>
“我保證,絕對小心,磕碰都不可能?!?/p>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窗外的光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我看著他。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比上次見時深了些,眼袋明顯,眼球上有幾縷血絲。
“爸,”我緩緩開口,“那表……是安然送的?!?/p>
“我知道,我知道!”他立刻接話,語氣急促了些,“就是因為知道是安然的心意,我才更會小心保管。要是別人的,我還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呢。”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不瞞你說,立軒,這次飯局,王老那邊可能有個不錯的機會,引薦點資源。我這也算……為家里以后多鋪條路。”
“你說我這退了休的,還能圖什么?不就是想著你們,想著這個家?”
話說到這個份上,沉甸甸地壓過來。
我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去年春天,也是在這客廳,岳父拿著我那款停產的古董都彭打火機把玩。
他說老同事聚會,拿出來點煙有面子。
后來他喝多了,打火機怎么丟的,丟在哪里,全然不記得。
我只在沙發縫里找到摔裂的機身,鍍金層都蹭花了。
安然為此懊惱了很久,岳父也只是擺擺手,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回頭賠我一個更好的。
更好的自然沒有下文。
“立軒?”岳父見我不語,喚了一聲。
我回過神,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普洱的醇厚里,泛起一絲澀。
“表……在我家里保險柜?!蔽艺f。
岳父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臉上堆起笑容:“那你看……”
“我明天給您送過來吧。”我放下茶杯。
“哎!好!好女婿!”岳父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如釋重負,“你放心,爸肯定給你保管好,完璧歸趙!”
他興奮起來,又開始說起飯局的細節,說起王老的喜好,說起他年輕時的一些風光事。
我聽著,偶爾點頭,心里卻像被那口涼茶浸著,慢慢結了一層薄冰。
離開時,岳父一直把我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關上前,他還笑著沖我揮手:“明天啊,立軒,我等你?!?/p>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看著金屬門上模糊變形的自己,輕輕吐了口氣。
![]()
03
晚上,安然備課,我坐在書房電腦前,心不在焉地瀏覽網頁。
臺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黃。
安然端了杯牛奶進來,放在我手邊。
“爸今天找你,什么事???”她靠著書桌,隨口問。
我握住鼠標的手頓了一下。
“沒什么,就問問工作上的事?!?/p>
安然“哦”了一聲,拿起我桌上的一支筆,無意識地轉著。
“爸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她輕聲說。
“怎么怪了?”
“電話特別多,有時候半夜還躲在陽臺接。媽說他最近睡眠很差,唉聲嘆氣的次數也多了?!?/p>
她蹙著眉,眼里有擔憂:“問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又不說,總說挺好挺好?!?/p>
我想起岳父眼中那些紅血絲,和鬢角刺眼的白發。
“可能是想著他那場重要飯局,壓力大吧。”我拖動鼠標,點開一個無關的頁面。
“也許吧?!卑踩环畔鹿P,嘆了口氣,“他就是太好強,太要面子。退了休,反而比上班時還緊張那些人情往來?!?/p>
她看著我:“今天……他沒跟你說什么讓你為難的事吧?”
我轉頭看她。
燈光下,她的臉龐柔和,眼神清澈。
那塊表是她一季度的課時費攢下來的,買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地說:“我老公戴這個,肯定好看?!?/p>
“沒有?!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粽f,“就是聊聊天?!?/p>
安然似乎松了口氣,露出一點笑容:“那就好。爸有時候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p>
她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牛奶記得喝,別熬太晚?!?/p>
她帶上門出去了。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杯牛奶表面漸漸凝起的薄皮,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拉扯。
一個說:借吧,他是安然的父親,話說到那個地步,不借傷感情。一塊表而已,小心點應該沒事。
另一個冷笑:小心?上次的打火機忘了?他那個人,喝了酒,在那種場合,恨不得把表盤懟到每個人眼前看。人多手雜,丟了怎么辦?十多萬的東西,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拿出那個墨綠色的方形表盒。
打開,那塊勞力士靜靜躺在黑色絲絨上。
潛航者日歷型,蠔式鋼,翠綠色表盤,在燈光下流轉著幽暗又奢華的光澤。
我把它拿出來,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
腕表是奇妙的物件,它不只是看時間的工具。
它承載著贈予者的心意,也標記著佩戴者的某個階段,某種渴望。
安然送我時,是我們結婚三周年。
她說,希望時間走得慢一點,好的日子長一點。
岳父想要借走的,不只是這塊表。
還有附著在它上面的,那些他無比在意的東西——體面,認可,在舊日同僚面前不墮的“身份”。
以及,他口中那若有若無的“機會”。
我把表戴在自己腕上,對著光看。
綠得深沉,又銳利。
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暗流,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清晰,又帶著點冒險的涼意。
如果……給他一塊假的呢?
高仿的A貨,現在做得幾乎可以亂真。
讓他戴著去赴宴,去炫耀。
等他回來,我再告訴他真相。
讓他尷尬,讓他后怕,讓他知道,這些外在的東西靠不住,虛榮心可能會帶來麻煩。
更重要的是,我的真表,萬無一失。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開始瘋狂滋長。
我摘下表,小心放回盒子里。
手指碰到冰涼的表殼,微微顫了一下。
我知道這像個惡作劇,甚至有些刻薄。
但想到岳父可能會出現的表情,想到他或許能因此稍微收斂,那點微弱的負罪感,被一種更強烈的、混合著不滿和某種“教訓”心態的情緒壓了下去。
我合上表盒,鎖回抽屜。
電腦屏幕的光,映著我沒有什么表情的臉。
04
第二天是周四,我特意調休了半天。
我沒去岳父家,而是開車去了城市另一邊的一個電子市場附近。
那里有些不起眼的柜臺,做著些不起眼的生意。
我找到一個叫“老陳”的微商,是在一個很小的愛好論壇上知道的,據說他手里的貨“品質很頂”。
聯系很隱蔽,約在Market后面一條巷子的茶室包廂。
老陳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話不多,眼神活。
我把手機里真表的幾張細節圖給他看。
他瞇著眼看了看,點點頭:“有。最近出的新版,圈口、日歷、夜光,都對。重量差點,但上手感覺不明顯。”
“能看出來嗎?”我問。
“一般人看不出來?!崩详惡攘丝诓瑁俺鞘翘焯焱孢@個的,或者……當場摘下來仔細比。隔著一米多,飯桌上那種,沒問題?!?/p>
“多少錢?”
“八百。不還價。”
這個價格比我想的便宜,也比我擔憂的貴。
我沉吟了一下。
老陳也不催,自顧自點起一支煙。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要嗎?”他彈了彈煙灰。
“要?!蔽艺f。
他起身,從隨身的一個黑色舊電腦包里,拿出一個沒有任何logo的灰色軟布袋。
打開,里面躺著一塊綠水鬼。
我接過來。
第一感覺是輕。比我的真表明顯輕。
但樣子,乍一看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翠綠表盤,同樣的陶瓷圈,奔馳指針。
我對著窗戶的光仔細看。
日歷的數字字體,似乎稍微胖了一點點。
陶瓷圈旋轉的阻尼感,也比真表生澀。
但就像老陳說的,不拿在手里細細對比,很難察覺。
“怎么樣?”老陳問。
“還行。”我把表放回軟布袋,“就它吧?!?/p>
我給他轉了賬。
離開茶室,巷子里飄著油煙和潮濕的氣味。
我把那個軟布袋塞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
走回車邊的路上,腳步有些虛浮。
陽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點荒唐,甚至可能引發麻煩的事。
但那股勁憋在心里很久了。
從聽他一次次吹噓那些浮華的場合開始。
從看他對我那輛國產車不以為然開始。
從他理所當然地借走又弄壞我的打火機開始。
從他閃爍著眼睛,用“為家里鋪路”這樣的大帽子來借表開始。
我想看看,當這塊他視若門面的“名表”突然變得一文不值時,他會是什么反應。
是惱羞成怒?是羞愧難當?還是能有一點點反思?
坐進車里,我沒有立刻發動。
內袋里那塊仿表,像個微型的烙鐵,燙著皮膚。
我拿出手機,翻到安然的號碼,指尖懸在屏幕上。
最終,鎖屏,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車子啟動,駛入午后稠密的車流。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精品文具店,買了一個看起來挺高檔的深藍色絨布表盒。
回到家,我把那塊A貨從軟布袋里取出,用眼鏡布仔細擦了擦,鄭重地放進新買的表盒里。
合上蓋子,咔噠一聲輕響。
看起來,和真的毫無二致。
真表被我放進了銀行保險箱,憑證壓在書架最厚的那本字典里。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個嶄新的藍絲絨盒子。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那點不安又冒了頭,被我強行按下去。
我對自己說:只是一個小玩笑,一個無傷大雅的教訓。
等他回來,我就把真表換回去。
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最多,他生幾天悶氣。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
05
周五晚上,我帶著那個藍色表盒去了岳父家。
岳母做了幾個好菜,飯桌上,岳父明顯心神不寧。
他不??磯ι系溺姡捯脖绕綍r少。
吃完飯,岳母在廚房收拾,安然幫著擦桌子。
岳父對我使了個眼色,先起身去了書房。
我拿起放在沙發上的表盒,跟了進去。
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
岳父關上門,轉過身,眼睛立刻盯住了我手里的盒子。
“帶來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干澀。
“嗯。”我把盒子遞過去。
他接過去,手指在光滑的絨面上摩挲了兩下,才小心地打開盒蓋。
那塊“綠水鬼”躺在里面,臺燈的光給表盤鍍上一層溫潤的暈。
岳父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柔地把表從凹槽里拈出來,托在掌心。
他湊到臺燈下,瞇著眼看,轉動著手腕,讓光劃過表盤和陶瓷外圈。
表鏈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的窸窣聲。
“好……真好?!彼哉Z,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贊嘆和滿足的神情,甚至有些虔誠。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他會不會看出來?
他的指尖劃過表盤玻璃,劃過表冠。
“這質感,這分量,就是不一樣?!彼吐曊f,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看來老陳的貨,確實過關。
岳父把表戴到左手腕上。
表鏈對他略顯粗壯的手腕來說有點緊,他費了點勁才扣上。
他舉起手,對著光,看了又看。
蒼老的手腕,襯著那抹銳利的翠綠,有種突兀的,卻又被他神情所合理化的“搭配感”。
他笑了,眼角深刻的皺紋堆疊起來。
“立軒,謝謝你?!彼粗?,這次眼神很認真,“爸知道你舍不得,這份情,我記著?!?/p>
“就一場飯局,明天晚上。結束了,我馬上給你送回去。”
“你放心,我連洗手都小心著,絕不磕著碰著?!?/p>
他的保證聽起來很真誠。
“爸您喜歡就好。”我說,“場面重要,您戴著也提氣。”
這話大概說到了他心坎里,他笑容更盛,又低頭欣賞腕上的表。
“是啊,王老他們,都識貨的。”
他又說了幾句關于飯局安排的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表摘下來,放回盒子里。
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個嬰兒。
“那我就先收著了,明天下午過去前戴上。”他合上蓋子,把表盒鎖進了書桌的抽屜。
走出書房時,他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
岳母和安然在客廳看電視,說著閑話。
岳父坐下來,拿起遙控器,隨口點評了幾句電視劇。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反復地搓著左手腕上剛才戴表的位置。
那里,還留著一點金屬的壓痕。
坐了沒多久,我和安然起身告辭。
岳父岳母送我們到門口。
“路上開車慢點。”岳母叮囑。
岳父站在岳母身后,手扶著門框,又對我點了點頭,那意思我明白。
“爸,媽,我們走了?!卑踩煌熳∥业母觳病?/p>
電梯門關上。
下樓,走出單元門,晚風帶著涼意。
安然抬頭看了看天:“爸今天好像挺高興的?!?/p>
“嗯?!蔽覒艘宦?,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夜晚的車流。
后視鏡里,岳父家那棟樓的燈光漸漸模糊,縮小。
我忽然想起,剛才在書房臺燈的光暈下,岳父低頭看表時,我清楚地看到他鬢角新添的白發。
不是幾根,是密密的一小片,藏在黑發里,刺眼地白。
比上次見時,似乎又多了不少。
那些白發,和他摩挲表盤時眼中閃爍的光,交織在一起。
讓我心里那點惡作劇般的快意,像被針扎了一下,漏了些氣,摻進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但愿,一切只是我多心。
但愿,明天過后,物歸原主,一切如常。
我握緊了方向盤,指尖有些涼。
06
周六,岳父赴宴的日子。
白天過得和往常任何一個周末沒有區別。
我和安然去超市采購,打掃房間,看了半部老電影。
電影里演了什么,我沒什么印象。
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墻上的鐘。
那塊我戴了好幾年的精工手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得沉穩又磨人。
安然靠在我肩上,漸漸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輕輕挪開,給她蓋了條毯子,走到陽臺。
點了一支煙,很久沒抽了,有些嗆。
傍晚時分,天邊堆積起厚厚的云層,醞釀著一場夜雨。
岳父的飯局,應該快開始了吧。
想象著他舉起酒杯,手腕上那抹綠色“不經意”地滑出袖口。
想象著周圍人或真或假的贊嘆。
他臉上的笑容,應該是放松的,得意的,暫時拋開了所有煩憂的。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忘了彈。
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幾上,像一塊黑色的冰。
晚上七點多,開始下雨。
雨點起初稀疏,敲在窗戶上,啪嗒作響。
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密密的雨幕,沖刷著玻璃。
城市的燈火在雨水中暈開,模糊一片。
安然醒了,煮了兩碗面。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爸這會兒應該喝上了吧?!卑踩惶糁鏃l,隨口說,“這種局,肯定少不了酒。”
“嗯?!蔽液攘艘豢诿鏈悬c咸。
“希望他別喝太多,年紀大了,身體要緊。”她微微蹙眉。
“有媽跟著提醒,沒事?!蔽艺f。
但我知道,岳母不去。岳父說過,那種場合,帶家屬不合適。
雨越下越大,砸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持續的、空洞的轟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九點,九點半,十點……
電影早已放完,電視里換成了午夜新聞。
安然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
“要不你先睡?”我說。
“我等等爸吧,萬一喝多了,媽一個人弄不動,可能還得我們去接。”
她強打著精神,拿起一本雜志翻著。
我坐在沙發另一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那感覺,像在等待一個必然會響,卻又不知道何時會響的鈴。
等待宣判。
十點零七分。
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猛地亮了起來。
嗡嗡的震動聲,在只有雨聲的客廳里,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安然抬起頭。
我看清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賈成業。
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鼓。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指尖有點麻。
滑開接聽。
“喂,爸。”
電話那頭,背景音空曠,有細微的回聲,還有急促的、不穩定的呼吸聲。
雨聲被隔絕在外,顯得遙遠。
緊接著,是岳父賈成業的聲音。
完全變了調,尖利,顫抖,裹著巨大的驚慌,劈頭蓋臉砸過來。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帶著喘不上氣的嘶啞。
“在……在停車場,可能下車的時候沒扣緊……滑、滑掉了……”
“我找了,都找遍了!沒有!哪兒都沒有!”
“地上全是水……完了,立軒,完了……”
他語無倫次,聲音里的恐懼幾乎要順著電信號滿溢出來。
我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
耳邊是他混亂的喘息和帶著哭腔的懊惱。
我能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樣子:在空曠潮濕的地下停車場,或許還下著雨,他臉色煞白,頭發凌亂,彎著腰,徒勞地搜尋每一處水洼和角落,昂貴的西裝下擺可能都沾了污水。
那塊被他寄予厚望的“名表”,不見了。
我心里那塊懸了幾天,甚至更久的巨石,轟然落地。
砸起一片沉悶的塵埃。
塵埃里,果然泛起一絲預料之中的、冰冷的快意。
看,我說什么來著。
果然丟了。
我甚至能感到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扯動。
但我用力抿住了。
安然已經坐直了身體,緊張地看著我,用口型問:“怎么了?”
我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別出聲。
然后,我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
用了一種我練習過,但此刻聽起來無比自然的、刻意放松甚至帶著點寬慰的語氣。
開口。
![]()
07
我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笑意,透過電波傳過去。
電話那頭,岳父粗重的、帶著哽咽的喘息聲,明顯頓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您別急,”我繼續說,語速不緊不慢,“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丟了!”他的聲音依舊發抖,但多了點困惑,“吃完飯,到停車場,上車的時候我還看了一眼,還在……回到家樓下,一抬手,就、就沒了!肯定是路上掉了!”
“您仔細找過車里了嗎?座位下面,縫隙里?”
“找了??!都翻遍了!沒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絕望的哭腔,“立軒,我對不住你!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表……那表……”
“好了,爸,真沒事。”我打斷他,語氣更加輕松,甚至帶了點滿不在乎。
“您聽我說。”
我停頓了一下,確保他能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雨點敲打著窗戶,啪嗒,啪嗒。
安然屏住呼吸看著我。
我笑了笑,對著話筒,清晰地說道:“那表啊,不值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