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變局中深化中德互利共贏合作

胡琨，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員

2月25日，德國總理默茨到訪北京，正式開啟為期兩天的中國之旅。這是默茨就任以來首次訪華，隨行有豪華經濟代表團，包括30余名來自頂尖企業的商界領袖。中德經貿關系密切，德國是中國在歐洲最大貿易伙伴和外資來源國，中國則在2025年再次成為德國最大貿易伙伴，聯想到特朗普再次上臺以來德美關系出現裂痕以及德國經濟近年來困難重重，無法不讓外界對中德經貿合作借此進一步擴大和深化充滿期待。“默茨從未如此精心準備過一次出訪”，德國《明鏡》周刊的報道，折射出全球地緣政治動蕩和大國競爭加劇背景下德國的戰略調整需要。

基于歷史、文化、經濟和制度等因素，長期以來，跨大西洋關系和歐洲一體化都在德國對外政策中扮演核心支柱角色。因此，無論政府如何更迭，立足歐盟、維護與美國的伙伴關系，始終是德國外交的優先選項。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安全戰略進一步向北約與美國靠攏，而美國推動供應鏈重構和對華技術限制，并要求盟友在產業安全、技術出口和關鍵基礎設施方面予以配合，使得作為美國盟友的德國在對華政策空間上受到嚴重擠壓。在大國戰略競爭持續加劇、俄烏沖突久拖不決的背景下，德國對華政策已不再是純粹的經濟議題，而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安全與政治因素影響，被置于更為宏觀的地緣政治框架之中。

此外，全球供應鏈和產業鏈安全問題在疫情之后日益凸顯，“去風險化”逐漸成為德國對華經濟政策的主導原則。“去風險化”并非“脫鉤”，而是強調供應鏈多元化、關鍵技術主權自主以及市場依賴度可控，與“脫鉤”不同，“去風險化”致力于降低單一依賴、增強供應鏈韌性、關鍵技術領域保持安全冗余以及加強基礎設施安全審查。近年來，從投資審查機制的收緊到關鍵原材料戰略的出臺，再到對企業赴華投資風險評估的強化，都反映出德國政策層面對“經濟安全”的高度重視。對華經濟合作因此也不再僅遵循單純的經濟理性，而更加注重結構性安全和多元化布局。

然而，政治邏輯終究不能替代經濟現實。在經濟全球化進程中，中德經濟早已深度綁定，中國不僅是德國重要的貿易伙伴，是德國汽車、機械制造、化工等支柱產業的關鍵市場，也是德國制造業供應鏈的重點節點，德國經濟多年來從對華經貿往來中收獲頗豐。在當前德國經濟增長乏力、國際競爭力明顯承壓、能源成本上升、人口老齡化、結構性改革進展緩慢的背景下，中短期內穩定乃至適度提升對華經濟關系，對于德國實現經濟復蘇和產業轉型、確保就業和經濟競爭力都具有巨大現實意義。畢竟對于許多德國企業而言，尤其在汽車、電氣設備、工業機械、新能源和數字化領域，中國不僅是全球最具規模與潛力的銷售市場之一，也是技術迭代與產業升級的重要平臺，這種結構性需求不會因政治壓力而迅速消失。

此外，在氣候變化、可持續發展、國際安全和貿易秩序等許多全球性議題上，德國同樣離不開和作為關鍵角色的中國合作。例如在第三方市場，德國的綠色環保技術、工業標準和高端制造可與中國的新能源產業鏈、基礎設施建設能力及規模化應用經驗相結合，雙方合作不但可帶來可觀經濟效益，也將有助于提升雙方在全球治理中的影響力。

對德國來說，對華關系已從簡單的經濟伙伴關系，轉變為需要精細管理的復雜戰略關系。德國的現實選擇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如何合作”，即既無法回避盟友的政治壓力，又難以放棄巨大經濟利益而在經濟領域與中國保持務實合作，從而盡力維持兩者平衡和政策彈性。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德國企業在推動供應鏈多元化的同時仍繼續擴大在華業務，而德國政府一面不斷強化安全審查，一面又想維持高層溝通渠道的暢通。默茨訪華，正是這種“既防風險、又找機會”的所謂“有原則的現實主義”對華政策取向的充分體現。通過雙方高層面對面的交流，一方面有助于澄清和管控分歧、降低誤判風險，在安全與經濟之間確定更清晰的政策邊界；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探索合作空間并保持政策連續性。一言以蔽之，高層訪問既是風險管控機制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尋找合作空間的必要步驟。

從這個角度來說，默茨此次訪華無疑是成功的。雙方高層均積極評價兩國關系，并表達繼續深化互利共贏合作的愿望，為兩國關系良性發展定下基調，并在開放對話、公平競爭、相互開放市場、維護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堅持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等重要問題上達成共識，為進一步合作打下基礎。同時，雙方也沒有回避存在分歧的議題，如“降依賴”、貿易不平衡、經貿問題泛安全化和高技術產品出口管理等，從而知曉對方的核心關切，走出了妥善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如兩國聯合新聞聲明所說，此次正式訪問充分表明，中德雙方致力于維護穩定和建設性的雙邊關系，愿在符合雙方共同利益的領域深化合作，并通過坦誠開放、相互尊重的對話妥處分歧。就此而言，默茨此次訪華的核心意義和成果不在于達成某個具體協議，也不僅限于推動雙邊關系升溫，而是向外界釋放一個重要信號——中德兩國就在競爭與合作之間建立新的伙伴關系已達成共識。這一思路，或將成為未來中德關系乃至中歐關系的長期基調，而在一個全球秩序加速重組、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穩定的雙邊溝通本身就是建設中德全方位戰略伙伴關系不可或缺的寶貴戰略資產，將深刻決定中德關系未來的走向。

《光明日報》（2026年02月27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