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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人間渡劫記丨天涯·“疾病與疼痛”散文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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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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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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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的“散文”欄目,特別策劃了“疾病與疼痛”散文小輯,杜若、格致和指尖將眼光聚焦自我,對鏡自觀身心之病、身心之痛,有高懸明鏡照人世的悲憫,最終蚌病生珠,光彩奪目。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該小輯中杜若的《人間渡劫記》一文,同時配發作家柳偉平專門為此文撰寫的短評。

      把人間再愛一遍

      讀杜若散文《人間渡劫記》

      柳偉平

      在魯迅文學院時,我與杜若是同學,曾認真讀過她的小說集《煙生》,當時最大的感受就是兩個字:悲憫。這種悲憫,是在揭示世間悲涼、人情冷暖之后,依然能夠理解、同情,依然熱愛生命。在她大病后所寫的散文《人間渡劫記》(發表于《天涯》2026年第1期)中,這種悲憫愈發凸顯,表現為對劫難最徹底的和解與超越,呈現出“不緊繃、不自證”的狀態,而這正是苦難澆筑出的生命智慧。

      在我看來,散文《人間渡劫記》是一篇堪以與史鐵生《我與地壇》比肩的生命大散文,記錄了一具平凡肉身、一個平凡靈魂如何渡劫并且重組的過程。別人固然可以說一句“大難之后必有后福”,但當事人卻要直面術前的恐懼、術中的痛楚,以及術后的茫然。這些心緒的變遷都被她準確地捕捉、記錄,使文章富有堅實的肌理。她在文中寫了確診之前的惶惶不安,確診之后的懸石落地,手術前的“托孤”,化療、放療中的痛苦,以及用流水聲、梵音自我疏導的求生本能。在文中,她也袒露自己的膽怯和脆弱,包括常常陷入“災難化思維”,比如在骨掃描之前查閱網上信息后被擊潰,甚至預見到自己的葬禮。散文中,從震驚、拒絕,到接納、抗爭,這條心路艱難坎坷,因其真實而充滿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散文中采用了冷暖色的鮮明對比。醫院里都是冷色調的,燈管是“沉默慘白”的,手術室無影燈“錫箔一樣明亮”,手術布是藍色的,還有醫生在她身上畫定位線用的是藍筆,甚至在醫院里所見天空也是“陰郁的青白”。這種“白”“藍”固然象征醫學的嚴謹、冷靜,但同時構成了人間劫難的底色:冰冷、孤獨、肅殺。而與之抗衡的,是人間煙火的暖色系。她在文章中寫了幾處人間風景,都明媚動人。比如化療后看到的公園,“迎春花是迸射的煙花,桃花是耀目的緋霞,葉片釉青,草色凝綠,河面上盛著薄光,世界格外可親可愛”;與朋友身著“清一水的紫色長裙”,山中小住時“隨著歌聲合唱,山風吹著我的臉,好像是鳥翅拂動的風”;在醫院旁邊的龍子湖里“陽光在湖心點水成金”;當她終于通過復查,獲得新生,筆下更是濃墨重彩,不僅美景是好的,連嘈雜混亂的年集、枯敗的園景、叉腰罵街的婦女也是好的,因為這是在人間,讓人“世俗而熱烈地活著”,濃墨重彩,大紅大綠,充滿熱望和倔強。文章中冷與暖的交替,不僅是外在環境的轉換,更是內心的投射,當身體陷入疼痛,最平凡的人間色彩就成為力量的源泉。散文結尾的小詩《每天,我要把人間再愛一遍》,我曾在魯院文藝匯演上聽她朗誦過,當時就很感動,后來在散文中重讀此詩,因為前面有一萬多字的鋪墊和情感的醞釀,更是不由垂淚,詩中從“愛那切實的三餐”、愛“落雪”和“放晴”,到“愛日子的齟齬和瑣碎”,是渡劫之后的大覺醒,也希望她能因此而得到大自在。

      散文里通過對病友群像的繪制,寫出了人間的眾生相。其中有對優雅的老夫妻同甘共苦,詮釋了“愛情最美的樣子”;有位病友衣著明艷、妝容精致,宛如的“行走的小太陽”,以美來抗擊病魔;那對遭遇喪子之痛、仍在抗爭的苦難夫妻,笑容稀少,“牙齒都很白”;還有兩位老太太形成鮮明對比,一位是病可治但兒女不愿續費,一位是病不可治但母慈子孝。對于這些人間圖景,杜若沒有加以褒貶,只是溫柔地呈現。因為不經人苦,不勸人善,你我凡人,誰又做得了誰的判官?當然,正是因為人間多難,命運無常,一點善念、一縷溫暖都是彌足珍貴的,它們構成了人性最堅實的底部。

      杜若是用小說的文字來的寫散文的,顯得精準、凝練、流動,有畫面感,也有嚼勁。讀這篇散文,我仿佛穿行于一條背街古巷,陌生化的字詞、修辭宛如雕花古磚、墻頭苔痕,將我的目光吸引,并且駐足觀賞,品咂再三。比如她寫“情緒膨脹成丘”、頭發“銹結成團”、情緒被壞消息“腌制”、難受的感覺“像小孩子憤怒錘墻”。這些修辭來自最切身的體驗,因而格外有力。

      這篇散文并非只是對苦難的記錄,更多是伴隨著因疾病帶來的深刻思考。劫難未必會帶來輝煌的頓悟,正如杜若曾引用黎戈《力量、勇氣與愛》中的話語,勇氣、力量與愛是在“污泥滿地的一地雞毛中,一點點地拔腳、邁步、緩行”。杜若在疾病面前,學會了重新打量人間,打破舊日“較真的”“剛烈的”“壞脾氣”的我,“慢慢見習寬容、示弱,學會控制情緒,學會慢慢來”。而她的悲憫之心,會因為曾在人間渡劫,而更能由己及彼,觀照他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篇散文既是對平凡生活最深刻的情書,也是對無常命運最勇敢的應答。

      (作者系作家、中國計量大學教授)

      “疾病與疼痛”散文小輯


      人間渡劫記


      杜若

      確診

      有一日入夢,海面上,天藍得近乎失真,我坐在船舷上看海鷗,鷗群聚落翱翔,日照溫存,云朵慵懶,風掀動我的裙裾,我感覺前所未有的松弛和快樂。夢醒后,我被困于一床,綁縛我的除了身上的繃帶,還有傷口處的引流管,管里的液體顏色濃暗不一,四條引流管接壤身體不同部位。我動彈不得,頭頂的燈管沉默慘白,周圍的病患發出斷續的呻吟,這一切指向一個殘酷的事實:我是一個病人,一個罹患了癌癥的病人。

      我從沒想過癌癥會跟我有關系,即便有,也覺得應該是多年之后,我行將老邁或已然老邁,癌癥作為一個終結我生命的訪客,來跟我做最后一次深度晤談。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點福氣的,雖從未大富大貴,但也一直衣食無憂,平順的生活讓我沒機會見識太過兇險的人性,體驗起伏跌宕的人生。我的生活弧度僅僅是一個緩坡,可以悠悠然曬太陽,也可以順坡撒歡兒滾將下來,緩坡不會有凌絕頂的高度,自然也沒有墜入谷底的憂患。我日常的悲喜都圍繞一些瑣事。它是我的功課。上班工作,與同事交接,跟朋友聚餐,下班做飯,收拾打掃,教育孩子……這些再平常不過的日常,注滿了我的生活。偶有幸福的閃念,也常有不足的焦慮。

      直到這些熟慣的日常被打破。

      我在2月4日抵鄭做的檢查,當時想著無大礙,甚至檢查之后準備去哪里逛一逛都想好了,我很平靜地站在診室外等待,直到喊著我的號,進去后便把在本地做過的兩項檢查的報告遞給了醫生。醫生是個女性,四十多歲的樣子,素面朝天,親切干練,她的姓很少見,姓僧,她對檢查報告上的結論起了疑義,開了個彩超單子,讓我去做檢查。她讓我解開衣服,用手去觸摸胸部下方那個結節,說感覺比報告上測出的更大了一些。

      我排隊做了彩超,彩超室里,做檢查的醫生說我需要做手術,我也并不害怕,因為早在半年前,在本地做彩超,已經檢測出一個13mmx10mm的回聲。當時醫生說沒多大事,手術可做可不做,彼時疫情正兇,他的話麻痹了我,我就緩了緩,這一緩就是半年。等彩超報告出來,上面的數值的確比半年前增大了,變成了16mmx17mm,并且還有一個小一點的:4mmx4mm,結論是5級。當時隱約感覺不祥,上網搜了一下,5級的惡性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一瞬間我覺得有點眩暈,好像墮入一個錯誤的夢境,周圍紛亂嘈雜,每個人都帶著質地不同的情緒往來穿梭。我站在窗前,早春的陽光帶著幾分溫吞與乏力,樹木透著新綠,也許這個春天的美好我無緣得見了。僅僅幾分鐘前,我還懷抱著就診完畢輕松逛吃的念頭,現在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不安,我把結果告訴老公,他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篤定和淡然:“沒事,放心吧。”這話并不能安慰我,我一向悲觀,我應該不是那個幸運的百分之五。診室里人依然很多,我進去遞報告,一個助理說等一會叫我,我還是站在診室外等待,我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時間寸步千里。等到小助理推門叫了我,我才木然進去,整個人好似沉入湖底,每個人的聲音都隔了一層水面,我能聽見,卻感覺混沌遙遠。我聽見一個聲音說:“怎么這么嚴重?這個必須立即安排住院,下周二立即手術……”

      我惶惶走出診室,人還是木然,小助理跑出來安慰:“別難過,我們也有報5級但結果出來是良性的……”

      返程路上,忍不住哭起來,老公問想吃什么,我沒好氣回應:“你以為我現在還能吃得下飯?”下周一入院,還有兩天時間,兩天,48小時,2880分鐘,我要怎么熬過去?我給胞弟打了電話,說了大致情況。馬上老公電話響了起來,是我弟打給他的,突然的噩耗下,人總是希求得到更多的信息,老公說:“還沒確診呢,沒事沒事……”

      在家兩日,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強迫自己睡覺,睡不著就服用點助眠藥。清醒的時候,擔憂和恐懼把我淹沒,我本能地需要向外抓取,哪怕只是一截浮木,我把狀況告訴了朋友,她們的反應空前統一——不相信。紛紛安慰我說沒事,不可能有事!咱這么好的人,一定吉人天相。朋友們帶我去了寺廟,替我祈福,拜托師父誦經回向于我,小妍給我求了一串佛珠,讓我隨時帶在身邊。很快我母親也知道了,她在電話里向我求證,然后告訴我即便確診也沒事,她身邊也有人得這病,人家還是活了很多年。末了,她叫我了一聲“娃兒”,我已年逾不惑,這稱呼只有在小時候被頻繁稱喚,現在的一聲“娃兒”,讓我忍不住落淚,我知道,母親也是強忍難過,想盡話語安慰我,盡量不流露出脆弱……

      情緒膨脹成丘,堵在嗓子里,我勉強抑制住聲音的變調,盡量正常地跟母親對話。

      兩天時間終于挨過去了,周一一大早,我、老公、我母親還有婆婆一起去了醫院,手術安排在了周二,微創,先把瘤體取出來做病理,再做下一步打算。

      微創手術是局麻,我的面部被一塊藍布遮住,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清晰聽見手術操作時的各種聲響,我反復默誦《心經》以轉移注意力,手術時長大概四十分鐘,結束后我回到了病房,等待結果。我已做好思想準備,如果結果好,那是萬幸,結果不好,也在意料之中。忐忑的是我老公,他一直是一個心很大的人,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他的這種心態好壞參半,好的是能扛住事,不好的是很多時候他無法跟你共情,無法理解你的各種情緒。后來他跟我說,等待病理結果的時間里,他坐立不安,心如貓撓。

      回病房不到半小時,結果已經出來了,僧大夫叫我和家屬進醫生辦公室,她的表情以及鄭重其事叫家屬的行為,我已經預感到不好。她是個很會照顧病患情緒的醫生,用語委婉,她說這兩個腫瘤都不大好,并且距離較遠,保乳手術不太安全……我因為提前預支了悲傷,也預判了結果,所以當聽聞確診是癌癥的時候,整個情緒還相對平靜,但想到孩子和父母,還是哭了出來。孩子尚未成年,父母已經老去,我責任沒完成,義務也沒盡到。我母親臉上有一種災難突降的茫然和懵怔。我老公因為一直心存不會有事的僥幸,所以在醫生宣布結果時,他崩潰了。他后來跟我說,他計劃著要是醫生宣布良性,我們出院,他就去門診樓掛個眼科看一下眼睛。他性格穩定,極少失控,我看見他的眼淚一直在流,淚水濡濕了口罩,上一次見他流淚,還是十七年前,他父親出事,醫院下病危通知單的時候。

      確診了,懸石落了地,結果不好,但好在有了結果。圍繞著是良性還是惡性的恐懼和焦慮終止了,但很快,新的一輪情緒煎熬又來了。

      手術

      手術定在了周五,手術前兩天,雖免不了憂懼,但心沒那么亂了,自確診后整體心境平緩很多。我還在豆瓣讀書上購買了楊苡的口述自傳《一百年,許多人,許多事》,居然也能看得進去。不看書的時候,我就聽《大悲咒》和各種版本的《心經》,希望能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庇佑,就像人在窮途末路時喜歡算命一樣。

      手術之前的方案也是相當磨人,保乳還是不保,用假體還是自體脂肪,每個方案帶來的結果都將長久鑲嵌于我的日常,或多或少影響我的生活。手術前一晚,我們和醫生的溝通中,手術方案仍在商榷。

      我見到了我的另一位主治醫師,張醫生。他大概三十來歲,跟僧醫生同屬一個團隊,也許因為從事女性私密部位的診療,男醫生普遍比女醫生多了一層距離感,女醫生親和,男醫生冷峻。張醫生耐心詳細地講解了每種方案的利弊,保乳的話有一定風險,因為兩個腫瘤距離太遠,不保乳的話,用自體脂肪做假體破壞性太大,況且我腹部脂肪量不夠。所以選擇另一種方法,通過腋窩開口,用腔鏡的辦法切完腺體,保留乳頭乳暈,放一個假體進去,假體需要胸大肌和背闊肌兜著。健康的右乳為了配合假體的堅挺,也要做一個提升并縮小的手術。

      婆婆建議保乳,破壞小,不受罪。老公不贊成,說風險大。醫生也說乳房里也許有更小的用現代儀器無法檢測出的癌細胞。經過多次權衡商量,最終決定左乳全切,植入假體。這個決定意味著手術將會很復雜,還要用到機器人。

      機器人的操作請了乳腺一科的呂醫生,我的胸部和脖頸被呂醫生用藍色的筆畫了線,標注了很多符號。它們的作用是測量和定位,便于手術時在我身體上確認線路和坐標。手術前一晚,我的家人們悉數到場,為我坐鎮打氣,母親一眼就看見了我脖子上的筆印,我一面回答它的作用,一面摁了電梯準備一起下樓吃飯,我看見母親眼眶紅了,她腦海里應該浮現出她女兒的身體被手術刀按照標識劃開切割,這種想象讓她難以自控,身體向里側,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動。一層一停的電梯緩釋了她的情緒,在一樓電梯門打開時,她轉過了身,恢復了慣常表情,但眼皮上的紅熱還在。

      我們在附近喝了羊肉湯,晚上12點后我不能再喝水進食,手術后一段時間內,我也不能進食。這彌足珍貴的術前一餐,我吃了不少。

      手術前一晚,我以為我會失眠,但最終抵不住困意洶涌。醒來后,天已大亮,病房里人來人往,各種聲響交匯,我戴著耳機聽音樂,做物我兩忘的隔離。直到護士叫我去下尿管,我知道時間差不多了。下尿管的感覺難堪又難受,下身光裸,雙腿岔開,護士用一根細長的管子接連尿道,那感覺酸痛無比,膀胱好像瞬間充盈了很多尿液,憋脹卻又排不出,其實我已經禁水12個小時了。下完尿管沒多久,就被通知要去做手術了,我躺在擔架車上,被推出病房,然后下電梯,穿過長長的甬道,春寒還在作祟,天空是陰郁的青白,家人的臉上清一色的緊張,我第一次以這種角度看天空,看親人的臉,心里涌起一股悲哀。我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我會被推著去做一場大型手術,去面臨那麻醉后接近死亡的無知無覺。早在病房里,我就已經把手機里的社交軟件卸載或注銷。我想如果出點意外,我醒不過來,就這樣離開也好,后續不再受苦了,自此關閉我與外界聯系的開關。我在生活里消失,也在各類社交APP里消失。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的前廳,隨我進來的是老公,我躺在擔架車上,頭向后仰,看見的人像都是倒著的,我聽見倒著的老公說了句,勇敢一點!后半句話被他的哽咽吞沒了,他的眼淚涌出來,我被推著繼續往里走,倒著的老公看不見了……一間一間的手術室,潔凈無塵,光可鑒人,同時也充溢著森然冷意。我被推到了一間室內,貌似是等待的地方,兩個醫生過來簡單詢問了情況,然后在我的腳上扎針掛水,我繼續默念《心經》。大約二十多分鐘后,我被推進了手術室,那是一間敞闊的屋子,手術臺周圍已經有好幾個醫護人員站在那里,我能認出給我畫線的呂醫生和談手術方案的張醫生,無影燈懸在我頭頂,錫箔一樣明亮,有人過來教我擺姿勢,麻醉師站在我腳邊,張醫生站在我右側,我扭頭對他說了句:拜托了!托孤一樣沉重的三個字,張醫生瞳孔微震,說,睡一覺就好了。他的話音落地,站在我腳邊的麻醉師開始給我實施麻醉,我的眼前開始模糊,世界在我的視線里淡出,繼而黑屏……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時間接近半夜一點。我聽到老公叫我的名字,我睜開眼,他對我說:“手術很成功,我哭了好幾場……”他用手指劃著我的臉,他是個羞澀內斂的人,這種稍顯親昵的舉動放平常他是不會當著眾人做出來的。麻醉劑依然在起效,我的眼皮沉重得撬不開,意識的閥門隨時再度合上,但這時不能睡去,要堅持兩個小時,靠一聲聲輕喚和聊天攔截睡眠。老公跟我說,你朋友飛飛在微信上問我呢,你給她回一句話。我的口齒和意識掛芡一樣黏稠,我記得我說了句,飛飛,我很好,我沒事。說完,困倦再度襲來,我的眼皮又合上了,很快又被喚醒,如此反復,病房只能留一個陪護,我媽、我弟弟和我婆婆都回酒店休息了,老公要隨時盯著我近旁的監測儀。兩個小時后,頻繁的低喚和稠密的聊天都終結了,我在麻醉劑的余威下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意識比較清醒時,我重裝了微信,我看見昨晚十點多,老公發給我的微信,那時,手術已經進行了近十個小時。他說,一定會沒事的,老婆,我愛你。我們結婚十六年,無數次爭吵、反目、冷戰、出走,甚至行將對簿公堂,但這次災劫,喚醒了彼此心底最深沉的感情,過往的種種美好與不堪血肉一樣共生共長,可愛的可恨的都是情。

      再后來,聽飛飛說,當晚她聽完我在微信上的回復,一個人坐馬桶上哭了很久。之后很久不敢再點開那條語音,害怕情緒再度決堤。

      麻醉劑在我體內消耗的那幾天里,除了吃飯和短暫的清醒,剩下的時間,我幾乎都在睡覺。手術創傷很大,需要一直掛水消炎,不睡覺的時候,我就直挺挺躺床上聽病患和家屬聊天。我婆婆熱衷于此,她很擅長用拉家常快速拉近距離,而我很少與病患交流,當他們的話題走向疾病和苦痛,我就戴上耳機,隔絕各種聲音。我想保持自己的頻道,不被其他聲波干擾。后來僧教授也在她的講座里提到,病友之間可以加油鼓勁,可以閑侃神聊,但最好不要談論病情,因為會擾亂心神。

      病友里有一對老夫妻,丈夫和妻子都樣貌不凡,年輕時肯定璧人一對。丈夫給妻子梳頭、喂飯、按摩、聊天,妻子話很少,化療難受時,丈夫就一直握著妻子的手,給妻子講一些年輕時的趣事,還講到他們的孫子孫女,妻子一直面帶微笑,臉上布滿柔情的光芒。后來我多次想起他們,覺得這就是愛情最美的樣子吧。

      還有一對姑嫂,嫂子是陪護,小姑子是病人,兩人嘰嘰喳喳像對歡快的麻雀,話很稠密,嘴巴不停在吃,每次回來都帶很多零食,吃著這一頓就開始商量下一頓吃什么。我以為她們是輕癥,在醫院耽留幾天就走了,聊天才知道,那個小姑子體內的癌細胞已經擴散了,她說她本來要考建筑師,因病不得已取消了。后來再在醫院碰見,彼此都是急匆匆的,也沒來得及加微信,我記得她好像叫“柳嘉”,在病患群里搜尋不到。前段時間,我問了張醫生,他說她目前還好,病況沒有進一步擴展。

      還有一個東北大姐,短發,皮衣,牛仔褲,說話跟她的打扮一樣,口聲簡短、利索,帶著黑土地特有的自來熟。我最初見她,她在打電話,說,我做個小手術就走了,微創的,沒什么事……我們在病區門口結識,她跟我婆婆打得火熱,我卻回避少言。后來我和她都確診了,癌的陰影遮蔽下來,彼此都被壞結果腌漬得情緒低迷,她一間病房挨一間病房地找我,詢問我的情況,她說她知道結果后哭得稀里嘩啦,她連感冒都很少得,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咋會攤上這個病?她說她想去云南治病,后來就沒再見到過她,也許真的去了云南。

      我連續輸了七天液,每天都是十多瓶,一瓶接一瓶,一滴接一滴地滲入到我的體內,輸完液體,我也能慢慢起身散步了,提溜著四個引流瓶在病房的過道里走來走去。我的朋友小朱在這期間來看望我,醫院不許探視,我只能去病房門口見她,大家都忍住沒流淚,當時我頭發還在,梳著辮子,垂到胸前,和小朱拍下了一張合照,像以前無數次的合照一樣,我們笑得很開心。這期間,我也在等待我的常規病理報告,我們都無法解釋身體的異樣,病理卻能告知我們疾患的始作俑者。它像臥底一樣潛伏在我們體內,在某一個時刻真相大白。

      化療

      我的常規病理報告終于出來了,張醫生找我們談了話,說分型不錯,Luminal A型,是預后最好的一種分型,不用靶向藥物。治療方案是八次化療加放療,后續是內分泌治療。

      做完置港手術,我的第一次化療開始了。

      化療,應該是被流傳得最廣泛、駭人程度最高的醫用術語了。化療的痛苦我們從各種渠道里也略知一二,我一直以為化療是加冕的高科技,不知要用到多么先進精密的儀器,沒想到它只是輸液而已。

      化療輸液兩天,頭一天是輔助藥物,第二天才上大Boss,大Boss在壓軸位置出場,外形氣勢不凡,棕色輸液袋,紅色液體,好像魔幻故事里的毒藥,似乎藥液顏色的深重跟疾患的惡劣程度成正比。我們平常小疾小患藥液大都是透明,這種紅藥水,我用的那一款,名字叫多柔比星脂質體。我和老公都嚴陣以待,不知道它會給我帶來什么程度的痛苦體驗。它一點一滴進入我的身體,起初倒是歲月靜好,一派祥和,半個小時后,我的小腹開始漸進地疼,像一個孩子憤怒錘墻。起初是輕量級的,后來逐漸加碼,接著頭暈惡心,在某一刻,我撐不住了,大聲叫喚起來,推著老公讓他去叫醫生。值班醫生過來了,她說我第一次化療,這是輸液反應,可以停一會再繼續,但不能停太久,要在三小時之內滴完。我看那液體還有三分之二,意味著這種痛楚還會再持續兩個多小時。橫豎都是熬,逃無可逃,硬著頭皮面對吧,我喊護士重新打開輸液器,調好速度。液體又沿著長長的管道啟航,我閉上眼睛,戴上耳機,調整呼吸,聽流水聲,耳蝸處像有一個微型活泉,泉水汩汩,不疾不徐,我的心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小孩子”還在錘墻,不過力量和速度降了下來,雖然還會干嘔,但已經能忍受,剩余的藥量比較平順地進入了我的身體。

      大Boss下場了,又掛了兩瓶沖管的液體,為期兩天的化療結束。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我和老公松了一口氣,開始感覺肚子餓了,我們點了很多外賣,是犒勞,也是慶祝。隨后我們就常用此法,度過一個小關卡,就慶賀一下,前路多艱,大關小關排著隊,升級打怪,一關一關過吧!

      第三天打完升白針,我們準備返家,在醫院整整待了二十六天,這是我自出生以來,住院最久的一次。回去的心是喜悅的,老公開著車,我坐在后排,蓋著大長款羽絨服,腳邊放著三個引流管(置港手術后取掉了一根管),一路上看云是美的,看樹也是美的,哪怕路邊灰撲撲的棚戶區,我也覺得美。公婆在家布置好了屋子,鋪好了床鋪,我終于能睡在自家的床上了。雖然還有七次化療和放療等著我,但我不能去想太長久,我只能著眼于當下,回去的第一晚,身體像拔了氣門的充氣柱,疲軟成一團,再次被昏睡俘虜。

      化療的周期是二十一天,除去在醫院的三天,在家只能待十八天,前三天,全身無力,惡心頭暈,親戚、同事、朋友一撥一撥地來,彼此交換眼淚和安慰。在此期間,我剪掉了長發。

      剪頭發,還伴隨著一件事。第一次化療結束后,醫生說要給我開個骨掃描,看有沒有骨轉移,我急于回去,就推到了第二次化療。我犯了一個病人不該犯的錯,上網搜索了“骨掃描”“骨轉移”,腦子被各種駭人聽聞的信息占據,有一說是骨轉移后病患只能存活兩年,我被想象中的畫面嚇到了,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葬禮,父母和孩子悲痛飲泣。我的心情陡轉直下,恰好這時婆婆給我洗頭,頭發因長期未洗,發辮散開后銹結成團,怎么都梳不開,每一根發絲都生無可戀地攪纏在一起,無奈去理發店找師傅。師傅用寬齒梳梳理了四十多分鐘,頭皮被扯得生疼,還是解不開那團亂麻。我躺在洗頭床上掉眼淚,一是疼,二是還沉湎在悲劇情境里。一會手機響了,老公打來的,他去找張醫生辦住院手續,順便讓他開解一下我。張醫生接了電話,說:“你千萬不要上網搜索,你若有疑問可以在微信上問,我們給你專業解答。像你這種中早期的,很少會發生骨轉移,你現在擔心這個沒有一點意義。”我說:“那萬一發生了呢?”他說:“發生也沒什么大不了,定期打針就行了。”寥寥數語,把我從悲情河流里打撈了出來。這時,理發師停止了手里的活兒,說:“實在沒法了,剪了吧!”我說:“好吧!”于是我那一頭被人艷羨的長發就此離別了我的身體。這之后,我剃光過三次。每次的心情都很淡然,但這第一次,我還是掉了眼淚,理發師一邊給我修剪,一邊說:“我知道你喜歡長頭發,你來我這洗頭好幾年,也從沒見你剪過頭發,沒事,你病好了,來我這,我免費給你吹造型……”這點陌生人的善意,一直不能忘懷,后來再去店里修整假發,師傅看我恢復得不錯,很為我高興。

      我在床上用筆記本電腦申請了加入中國作協,這是當時除了治療外,我最掛心的一件事。多年來,文學是我精神的后花園。我認真填寫表格、反復核對、上傳資料。提交后,3月15日,也就是第二次化療的當天,我收到短信:你的入會申請已線上確認,請下載打印申請表和材料清單,按照要求準備紙質申請材料……第一步通過了。

      距離第二次化療的時間越來越近,陽光好的時候,我就到陽臺上,太陽洞張著眼睛審視萬物,我在煌煌的陽光下來回轉悠,看樓下行人和車輛各行其是。玻璃窗上總是映現出自己的身影:佝僂,消瘦,枯槁。短短一個月,我就像換了一個人。一個月前,伙伴給我拍照,我還穿著加絨的紅色旗袍,長發挽成一個髻,在雪地里拈花微笑,那時不知厄運已近,笑得眉目生光,現在我卻只能拖著破損的肉身,接受命運的安排。有那么一瞬,我會突發疑問,這一切是真的嗎?我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半夢半醒的時候,我會心生恍惚,覺得時空錯位,以前的那個我一定是被調包了,她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健康地活,她沒有缺失乳房,沒有傷口疤痕,不用承受皮肉之苦,不用對抗恐懼焦慮……類似的情緒在我的整個治療過程中時有浮現,誰都不是一下子變堅強,一下子通達,這必然要經過一個很艱難的過程,甚至有時前進三步后退五步。我的頭腦好像一個試裝的毛坯,涂涂抹抹,敲敲打打,拆拆卸卸,總會找到一個最貼合自己的方式。

      第二次化療開始了,第一天依然是抽血、心臟彩超、心電圖,下午輸一些輔助性藥液。我們住的病房靠近病區門口,病房里一對母女,女兒大概四五十歲,異常活躍,說話像嗑瓜子。我發現其他病友都戴著口罩,唯獨這對母女沒有,從病友的聊天里,得知她們陽了,所以她們不戴口罩,逼迫得其他病人都得戴口罩,最該戴上口罩的人卻反而不戴,沒人反對,沒人發聲。我當即就去找了責管護士,告訴她們情況,護士過來刻意敲打:“請陽了的病人自覺主動戴上口罩……”接著帶過來一臺消毒機,進行了全面消毒,那對母女置若罔聞,依然故我。我又去找了當值醫生,她說這個也沒辦法,為了保險起見,你也戴上口罩吧!這是我遇見的諸多病患中最讓人無語的一個。我也只好戴上口罩,睡覺也不摘,吃飯了就端到外面,這種事若放以前,我必然會跟那對母女理論乃至爭吵,但是眼下,治療為主,免生閑氣。

      第二天,天空飄起了雪花,當時已是三月中旬,窗外還停泊著隆冬的景致,婆婆幫我舉著吊瓶,我靠近窗子看雪,雪是顆粒狀的質地,像天幕里有人撒米布施,又酷似卵狀的白蛾子,有的飛撞到窗上,有的躡足停駐。那對母女檢查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大Boss還未駕到,室外清冽,室內清凈,姑且還能供給我看雪的閑情。我漸漸習得“得過且過”,不用俯瞰的視角,凡事只需看清近景和特寫,看得太高太遠,反而容易亂心亂神,失去眼下的寧靜和對決的勇氣。

      大Boss終于來了,相較上次,疼痛和難受稍稍平緩。我們雖然如臨大敵,但戰爭不算激烈,我的耳膜始終充斥著流水聲、雨聲、海浪聲,以及各種梵音佛樂,我不懂佛法,但那的確有能讓人心靜的力量。

      入院第四天,我去做了骨掃描,骨掃描后,身體會攜帶放射性元素,為了不殃及他人,我一個人在地下停車場的車里待了三個小時。隨后,我們驅車返回,第二次化療結束。返家第二天,骨掃描結果出來了,我沒有發生骨轉移,這一消息讓我和我的家人都松了一口氣。我老公說,我媽連續幾晚睡不著覺,老人家在電話里哭了,七十來歲的人了,不能老讓她去承受這種心理折磨。她的擔心從沒在我面前表露半分。

      第二次化療回來,天氣已經轉暖,桃花雪后是桃花,我卸掉了最后一根引流管,終于可以一個人出去走走了。往年,我都是騎著我的小電驢,把城市周邊轉個遍。現在,不能騎車了,就徒步轉悠,每天步行約六千步,去河邊,去公園,去凝視每一處的美,去贊嘆造物主的神奇。迎春花是迸射的煙花,桃花是耀目的緋霞,葉片釉青,草色凝綠,河面上盛著薄光,世界格外可親可愛。累了我就躺在亭椅上休息,或者在曬軟的土坡上醉漢一樣臥倒,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的心在那一刻寧靜又自在。散完步,折返回家,婆婆已經做好了午飯。

      有時狀態不佳,母親就騎著她的小三輪帶著我東游西逛,我坐在后面,她的脊背因為常年操勞已然弓成了一個包。母親像大多數老人一樣謹慎過度,車騎得緩慢,看見美景,她就驚嘆:“整天忙,都不知道還有這么美的地兒。”路稍微顛簸,她就把速度降到最低,好像她女兒是個紙人,一顛就碎。有一天風大,她突然把車停半道兒,把她的外套脫下來給我裹上,我在她眼中倒退成一個嬰兒,只有把我裹緊了她才心安。母親的脊背沒了外套的遮蔽弓得越發厲害,頭頂稀疏,頭發的前半截是染色劑蓋不住的黃白,我坐在車后流眼淚。每當我內疚上頭,母親就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穩住心、咬著牙,一關一關蹚過去,你好,你媽就好,明白不?”母親記性壞,化療的日子卻記得很清,她計算著再買幾條魚幾斤蝦,剛好能補到我去住院,每次要到化療時間了,我就說該去醫院度假了。她就回:“好啊,祝我閨女度假順利!去一回咱少一回!”

      第三次化療時,我的一篇小說獲了獎——河南文學期刊獎短篇小說獎,這是由河南七家純文學刊物共同組織評選的文學獎項,頒獎典禮在鞏義舉行。當時剛化療回來兩天,正在例行的難受中,自然無法參加典禮,只有在線上觀看頒獎直播,給我的頒獎詞是:“以澄凈的語言書寫驛動的人物心靈與變換的俗世生活,賦予人間的悲歡離合以傳奇色彩,小說營造的理想而不完美的生活之地,因為人的選擇,人的執著,而充滿生動的余韻。”這個獎項于我,是認可,也是鼓勵,那幾天,我的心里是飽滿的歡喜。


      杜若的作品《尋山》獲“河南文學期刊獎”短篇小說獎

      第四次化療如約到來,病友們都說,四次過半后,剩余的就會很快,我在病房里認識了一位大姐,她是財經學院的教授,人溫潤有涵養,我們經常在微信上交流。她是葛醫生團隊的病人,我認識她時,她正進行第八次化療。后來,我在放療期間,收到了她寄來的皮膚防護劑。還有一個病友,衣著明艷,妝容精致,她是來復查的,她說她除了手術當天沒有化妝,其他時間每天都要帶妝,她不要病容病態,她要時時刻刻都美美的,我們加了微信,我常常看見她發朋友圈:美人,美景,美食,美物。她是行走的小太陽。病友可等同戰友,病房即是戰壕,病友們同仇敵愾,互通有無,打氣鼓勵,共同對抗頑疾惡癥。

      四次化療結束后,我和朋友一起進了山,我們在山中小住了幾日。山里的空氣、植被和野物,讓我們倍感松弛愜意。我們走走停停,哪里景致養眼就在哪里停下。車載音響一路放歌,我們隨著歌聲合唱,山風吹著我的臉,好像是鳥翅拂動的風。

      第五次化療換了藥物,紫杉醇脂質體登場。這個藥物的反應比之前四次都要強烈,第五次化療回來,剩余的頭發像經歷了一場颶風,幾近掉光,只殘存一綹,孤獨地蕩著秋千,我索性去理發店剃了個光。老公說光頭也好看,怪秀氣的。我的眉毛和眼睫毛相繼脫落,整個人發散著一種慈祥的氣息,我笑說自己像個老奶奶。

      第六次化療回來第三天,我陪朋友去了紹興,我們觀覽了魯迅故居,吃了茴香豆,喝了女兒紅,打卡了一些知名古鎮,又上山摘了楊梅。我的化療反應在旅行的快樂里被稀釋淡化,但我的體力僅供維持半天的游玩,另半天的時間里,我就止步于屋休養生息。從紹興回來,就是端午節了,兒子牛牛放假回家。自我生病起,一直都是瞞著孩子的,只告訴他媽媽做了個手術。兒子在家,我就要全程佩戴假發,他問過我,說媽媽你頭發怎么剪了,我說長發不好打理,剪了省事。兒子一出門,我就把假發摘掉,透透氣。如此幾次都沒有異樣,我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演技精湛瞞天過海,孩子一無所知。我還是低估他的觀察力和承受力。他在我們的不經意里已經悄悄長大。

      端午節我們如常度過,天也熱了,我回到了自己家,跟婆婆家同屬一個小區,彼此鄰近。節日完畢,兒子也返校了,他剛出門,我就立馬摘了那類似毛線帽子的假發。可是不多久,我聽見屋里有聲響,很快屋門被打開了,我來不及去戴假發,光頭就這樣赫然呈現在兒子眼前,他的臉上沒有驚訝,相反,他很平靜,他問:“媽媽,你的身體能承受得住化療嗎?”我說:“沒事!你看媽媽能跑能跳,還能給你做飯,不是沒事嗎?”他問第幾次了,我說:“第六次了,總共八次,媽媽快熬到頭了!”我問兒子:“你怎么知道的?”他說:“我早就發現了,車里有一個腕帶,上面寫著‘乳腺惡性腫瘤’,我自己也上網查過……”

      他配合我們演戲這么久,我們不明說,他就不戳破。不知道私底下他一個人偷偷擔心了多久,兒子當天沒有返校,他去了奶奶家。我婆婆告訴我,他問了很多問題,反復確認我的病癥是否危及生命。為了讓他安心,我求助于張醫生,告訴他實情,讓他把我的病癥簡要說明一下,本來也是實話實說,只不過醫生的話更具說服力。張醫生配合我在微信上做了問答。我把聊天記錄拿給兒子看,為了使他相信,我往前回撥,讓他看更早的記錄,以證實這就是我的醫生,而非別人替代。兒子仔細勘驗,像在甄別某種物證,我從他的表情里,看到他在逐漸放松,我知道他把心放下了。兒子返校后,我在屋里難過了很久,難過他曾經一個人偷偷地難過,難過因為自己讓孩子掛心憂慮。我的命運從來不是我個人的命運,它連接著愛人、孩子、父母和手足。他們因我的命運改變而改變。

      第七次化療很快過去。最后一次應時而來。在第八次化療的全面大復查里,發現肺部一個5mm的新生結節,醫生說有可能是炎癥所致,也有可能是別的東西,暫且動態觀察。歷經了八次磨難,如果復查結果能一切安好該多好,卻偏偏查出個惱人的結節!我的心再次被提了起來,六個月前確診的陰影和有關腫瘤的恐怖聯想再次霸凌了我的大腦,讓它在不自主的強迫性思考里閉環,我只能尋求最優解,心理的、宗教的、哲學的,只要能為我所用。每當我的不安不定時強闖,我就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你頭腦中的念頭,這些念頭像河流上的泡沫,不斷產生、瓦解和消失。它既非事實,也非真相。它只不過是我大腦功能的一部分。八次化療的強勁掃蕩下,出現新癌變的概率很微小。即便它真是個壞東西,在三個月一復查的嚴密監管下,也有應對的辦法。癌癥不只是重創了人的身體,也奴役了人的思維,人的心智容易被一些黑而窄的東西牽著走,不知不覺做了悲劇意象的傀儡。我想像我這樣的病患應該不在少數,我雖然還沒有把心修煉強大,但這不妨礙我把我既得的知識和經驗分享給他人,在征得僧大夫同意后,我把一些緩解憂慮的方法發到了病患群,也許有人更有領悟力、執行力,能營養和壯大內心的力量。

      第八次化療結束時,我和老公去游覽了龍子湖,這個目之所及的湖,已經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湖了,而是病人眼中的詩和遠方,它的美代表了新生和自由。在病房走廊盡頭的窗臺,曾有諸多病患目光殷殷地深情凝望,我也說過:“什么時候化療結束了,我得去看看這個湖呢!”今天我終于近距離去相看它了,湖泊是意料中的美人,遠觀和近看都美不勝收,湖面開闊,湖水豐沛,陽光在湖心點水成金,湖岸的白天鵝慵懶地游過。我的眼睛在歷經這諸多磨難后開啟了高倍濾鏡,一點點的美都讓我內心激蕩。我常常調侃老公是古墓派“小龍男”,各種景致在他眼里都稀松平常,他是一杯溫熱的白開,而我是加了泡騰片。

      返家后,朋友們舉辦了個聚會,慶祝我通關成功。蛋糕上裱著一行字:歸來仍是少女。特制的可樂瓶上寫著:祝賀美女打怪升級。我們穿著清一水的紫色長裙,戴著同款珍珠項鏈,把最美的笑顏留給鏡頭,時間定格在這一幀。回想六個月前,第一次化療開始時,還覺得長路漫漫,“八”這個數字,曾讓我感覺前所未有的沉重巨大。這六個月肉身所承載的苦痛,超越了前四十年苦痛的總和。精神和心理也像空襲后的人群,各自離亂,又慢慢回歸。不管怎樣,我走過來了,我為自己喝彩。

      化療結束后,我在家待了二十多天,二十多天的某一天里,我們驅車去鄭,給僧大夫、張大夫和他們的團隊送去了錦旗,我給僧大夫和張大夫各寫了一首詩,我們在一起拍了合影,大家都眉開眼笑。

      放療

      治療的最后一站就是放療。很快,放療的日子到了。我的三表姐全程陪護我。

      放療時選擇了老院區,老院區位于市中心,出門就是一座立交橋,蛛網一樣交錯的道路與人流,包括周邊密集的店鋪和攤販,所有的一切都像開了二倍速,讓人不由心慌慌。老院區距離我大姑家空置的房子較近,我想象著我隨后的生活,每天抽出三到五分鐘的時間用來放療,其他時候我就可以逛逛街,買買菜,在那個安靜的住所里,每天不重樣地做飯。可是現實卻是,我雖然拿了那所房子的鑰匙,卻沒有一次機會能去那里。

      老院區病房緊張,起初的兩次放療,我們都住在附近酒店。第三次放療才住進了醫院,放療科床位已滿,我們被安置到了中醫科。中醫科是老樓,科室過道藥味氤氳,病房殘舊,下雨的時候室外嘩啦,室內滴答。一天四查房,每次和表姐外出,都會接到護士站的追蹤電話,我們笑稱外出即越獄。

      在經歷了諸多大的小的皮肉之苦后,我對放療有一種戰略上的輕視,然而正是這種輕視,讓我沒有做足防護的功課,也沒有跟病友交流注意事項。后來想想,它是射線啊,我怎么能小看它呢,它是孕婦都要繞著走、它是需要被厚厚的鐵門隔離的東西,我應該是在戰術上重視它的。結果,我在放療中受罪不小,放療結束后的身體潰破滲膿也讓我吃盡了苦頭。

      放療時間是在下午三點,到時間了,我們就去負二層那里打卡排隊,等待叫號。輪到的時候,沉重的隔離門打開,我走進去,雖然還是暑熱天氣,但撲面而來就是一股陰涼,一個不長的過道,里面碼放著型號不一的防護罩,往里拐,一間闊室,一個類似太空睡眠艙的大物什赫然陳列,那就是放療的儀器了。我在醫生的指導下躺好,雙臂蜷曲抱頭,醫生給我戴上防護罩后離開,我隨即閉上眼睛。放療了二十五次,每次都是全程閉眼,我聽見機器在耳邊嗡鳴,我把注意力聚焦到呼吸上,感受呼吸從鼻腔呼出,再由鼻腔吸入,一呼一吸之間,身體漸漸放松,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溜走。很快,我聽到機器叫號,下一位患者準備治療。接著門打開了,腳步雜沓,醫生過來打開了防護罩。我起身穿衣離開,下一位患者已經進來了。

      最初幾次,我對放療并無不適反應,可是到了第十次,各種難受反應紛紛露頭:乏力、惡心、胃痛。醫生開始給我調制療胃湯劑,配合艾灸。中藥起效慢,痛又來得太洶涌。再加上血小板突降、鉀低,簡直水深火熱。

      醫生要查明血小板突降的原因,其中一項檢查就是去做胃鏡,看有沒有胃出血。那時我已經走不成路了,各種難受在體內嘶鳴,表姐用輪椅推著我,穿過道,坐電梯,在熙來攘往的人流里護衛著我。胃鏡做完,我被表姐叫醒,身體仍然爛泥一樣攤在床上起不來。我平常健步如飛,人人都說我走路有勁,即便是在做完大手術,包括化療階段,我至多是步履緩慢些,也沒有像現在這樣連走路的力氣都失掉。

      胃痛被多管齊下的治療手段降伏了,吃飯也漸趨正常。如此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好景不長,我的嗓子開始劇痛,射線傷害到了咽喉黏膜,每一次的吞咽,哪怕是水,也會讓我戰栗。咽不下去就沒法吃東西,吃不進東西免疫力就跟不上,白細胞若下降太多,放療就沒法正常進行。我只有在飯前往嗓子里噴麻藥,麻藥能鎮守一時,但也不敢造次吃干硬東西,只能吃一些糊糊:山藥糊、玉米糊、猴菇米稀等。有一次喝完一碗糊糊,我用了四十分鐘,吞咽這個再正常不過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表姐怕我饞,每次吃東西要避開我,我笑說大可不必,因為痛可比饞難受多了,我不會那么沒定力的。除了咽喉的痛楚,還要承受打針的苦。當初手術中,左側腋窩淋巴結被清掃,左臂除了不能過度用力,也不能用來抽血打針,所以每日的輸液我都是靠右臂頂著,我血管細,針難扎,除非那種技術相當精湛的資深護士,很少有人能“一針見血”。用留置針則很容易跑水,日常行動也不方便。扎一次針,針頭要在我血管里進進出出,最多的一次,我挨了五針,大熱天疼出了一頭汗。后來我們申請,一周輸液五天,周六周日休息,醫生看了看我滿是被青紫血淤涂鴉的右臂,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放療也是一周五次,周六周日休息。周末成了我們的自由日,不用打針,不用放療。我和表姐四處轉悠,我喜歡緯一路的法桐,冠大蔭濃,每一棵樹的樹干都呈托舉的Y字形,樹與樹整齊劃一,道路寧靜整潔,坐在樹下的休閑椅上,讓人覺得安然靜謐,年月之河緩緩流淌,心頭是碧波蕩漾。我也喜歡桃源路的蒼蠅館子,怕吃一種東西單調到飽,我和表姐兩人叫一份,嘗嘗這個,品品那個,一路吃下去,最后腆著吃撐的肚子返回醫院。相比治療病痛的藥,生命的解藥俯拾可得,一棵有姿態的樹,一處繽紛花景,一頓可口美食。

      病房的時光就這樣一天天度過,看書累了,我就聽表姐跟病友聊天,大家被囚困于一室,日復一日,很快就熟悉了。靠門口床位的是一對夫妻,妻子白皙秀美,丈夫貌不驚人,妻子總是在數落丈夫,嫌他買的飯不好吃,嫌他不會說話不會辦事,丈夫總是好脾氣笑笑。中間床位換了三個病人。第一個病人是一個老太太,她女兒是陪護,我們都說這一對母女長得好。可惜老太太的命運不像她的相貌那樣豐潤,女兒陪護了兩天就走了,兒子在鄉下養雞,老伴除了酗酒一概不管。老太太蒙著被子在41攝氏度的高燒中戰栗,醫生站了一屋商量對策,老太太本來是來放療的,現在感染了一種很嚴重的血液病毒,一天花費近五千,女兒打了五千塊錢后再無聲息,兒子一分不出。我們給她打飯,外側床病患家屬給她傾倒嘔吐物。醫生們讓她轉科,老太太在電話里說,她活夠了,不想活了,她要回家去。很快,她兒媳婦來了,老太太顫顫巍巍跟著走了。我們知道,她這一走,如果后續不再治療,也不過是熬日子罷了。第二個病患也是老太太,女兒給她按摩、喂飯、梳洗,老太太很為自己閨女驕傲,說丫頭學習好,考上了大學,留在了鄭州,現在已經買了好幾套房子了,這次住院也是丫頭找的熟人。兒子在老家干農業,現在兒子女兒都守著她,她的病不大,做個手術就好了。但我們都知道,老太太的病不可治,只有老太太自己不知道。這一前一后兩個老太太,一個病可治,但兒女不到場不續錢,一個病不可治,但母慈子孝。這兩個老太太的經歷,讓我們感嘆不已。醫院里皆大歡喜的結局也許不多,但我們樂意看見后者,至少有親情暖意。

      九月十三日這一天,一個前輩發給我一個鏈接,中國作家網公布的2023年中國作協會員發展公示,我點開迅速劃撥著,在河南這一列里看到了我的名字,身上疼痛的交響也在那一刻止了聲,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我正“人逢喜事精神爽”,美麗的醫生笑說:“你好一點就飛起來了!”老公給我訂了個蛋糕,我讓表姐買了烤鴨、飲品,分享給病友們,當作慶賀,大家說說笑笑,氣氛熱烈,好像世上沒有惡疾,我們只是偶染小恙。

      病房是輛前行的公車,乘客上上下下,病患也一撥接一撥,靠外側床的夫妻回家了,其樂融融的老太太一家也走了,新的病友又來了。中間床位來了一對夫妻,行囊簡陋,面容哀苦,我直覺他們一定有什么悲傷的故事。待了幾天后,表姐的熱絡讓凝滯的氣氛化了凍,忘記了由什么話題做引子,女病患開始了她的講述,我突然很不想聽,趕忙戴上耳機,我害怕這個故事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范圍。我看見這個女人微笑著,笑里夾雜一絲無奈和凄楚,很多人都會這樣笑,笑只是一種慣性,與情緒無關。陽光斜斜打在她臉上,她的嘴唇上下掀動,表姐在拭淚。事后,表姐幾次開口要給我轉述,都被我制止了。

      放療快要結束時,我的左乳下側開始潰破,乳房大面積紅腫,當時再噴防護劑為時已晚,刺痛脹痛讓我夜不能寐。但想到馬上能回家了,疼痛感也就沒那么強烈了。我們在出院前一晚開始收拾東西,一些沒開封的下飯菜、香菇醬,還有白糖、雞蛋、純牛奶、爬爬墊等悉數給了那對夫妻,他們連聲稱謝,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們咧嘴笑,夫妻兩個牙齒都很白。

      老公來接我們了,為時四十六天的二十五次放療終于結束了,我離開了那張承載了各種痛楚的病床。乳腺癌的系統治療終于結束了。驅車返家的路上,表姐講起了那對夫妻的故事,兩人的獨子十四歲時,被村里的一個惡霸開車撞死,兩人從鄉里告到縣里,又從縣里告到市里,惡霸手眼通天,屢屢從中作梗。夫妻倆不放棄,仍然四處奔走,終于贏來正義的審判,惡霸入獄,夫妻獲賠二十萬元,倆人又尋醫問藥數年,再度懷孕,兒子現年五歲。也許是長久積壓的憤怒和悲傷,妻子又患了癌,近段多次便血,這次來是檢查癌細胞是否轉移……

      這個故事一如我預料的那樣殘酷,我欣慰在臨走時曾給予他們幫助,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暖,慰藉一下這對苦難的生命,希望他們此行能躲過命運的黑手,祝愿他們健康平順。

      返家后,皮膚的潰破滲膿又結結實實折磨了我好久,最后在本地一個私人的燒傷專科醫院,歷經多次清創涂藥包扎,我的傷勢得到了緩解和治愈。

      后記

      十月底,我作為新入會的河南作家代表,赴京參加了“作家朋友,歡迎回家——中國作家協會作家活動周”活動,來到了文學的最高殿堂——中國作協,為期一周的活動中,我和全國各地的作家朋友一起,致敬文學大師、觀摩文學館、與名編面對面交流、聆聽文壇前輩講述文學初心與傳承。



      杜若參加中國作協的活動

      十一月初,我去鄭州首次復查,整體情況良好。未來三年的時間里,我會每隔三個月來醫院復查,撇去天意無常的那部分,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能掌控的范圍,按時服藥、定期復查、合理飲食、適度鍛煉。盡人事,聽天命。

      農歷新年,我重生后的第一個春節,看到年畫里的胖娃娃、染色的銀柳、大紅大綠的東北花襖,俗氣并熱鬧著,真好!我看到年集上橫流的污水、從盆池里彈跳的魚兒、撲騰得滿是雞毛的母雞,哪怕嘈雜混亂,也是好的!我看到枯敗的園景、凋殘的枝丫、結冰的水面,哪怕寒冷破敗,也是好的!我看到服飾濃艷的廣場舞大媽,我聽到野外KTV傳出不著調的嘶吼,我看到一個叉腰罵街的婦女,哪怕扎眼,哪怕聒噪,哪怕潑悍,也是好的!他們活著,熱氣騰騰地活著,世俗又熱烈地活著,真好!

      我感謝一直以來陪伴我的家人、朋友,我感謝為我治療的僧醫生、張醫生以及他們的團隊,我感謝彼此鼓勵互相取暖的病友們。這次劫難,讓我開始重新審視我的生活,我的感情。那個較真的我、剛烈的我、壞脾氣的我、急躁的我、驕傲的我都將被打破重組,我在慢慢見習寬容、示弱,學會控制情緒,學會慢慢來。《當下的力量》提醒我,以“當下”為家,不再被過去與未來的音軌所困擾,在心靈的寧靜中,尋找人生的紓解。

      我寫了一首小詩《每天,我要把人間再愛一遍》,敬獻我所愛的人間。

      每天,我要把人間再愛一遍

      愛那切實的三餐

      愛每一次落雪

      每一次放晴

      愛夢境

      愛孤獨的清醒

      愛脫相的枯樹

      愛那倒貼的福

      甚至愛日子的

      齟齬和瑣碎

      我愛心的寧靜

      不負不欠

      不緊繃不自證

      我在這世間一隅平凡地活

      每天睜開眼

      都有機會把你重新愛一遍

      *配圖源自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杜若,作家,現居河南禹州。主要著作有《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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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天涯》品牌欄目“作家立場”“民間語文”策劃推出“我們為何再談生態”小輯、“鄉村的可能”談論小輯、“中國古典時代”二人談、“年代信札”小輯、抗戰老兵口述等內容,記錄時代,關注社會議題,思考未來。

      訂閱2026年《天涯》,一冊在手,繼續在記錄和思考中,保持道義感、人民性、創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說”“散文”等欄目持續創新,不僅匯聚名家新作,還積極挖掘文學新人,以“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新人“回頭看”小輯、新人工作間2025、青年小說家專輯、“人間·父親”散文小輯、“散文新銳榜”2025等策劃,推出眾多新人新作。

      訂閱2026《天涯》,繼續和我們一起見證文學新人的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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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天涯》刊發的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載,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榜單、獎項。

      訂閱2026《天涯》,我們邀請您一起繼續見證《天涯》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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